接風宴上那把軟刀子,算是讓沈清把江南這潭渾水底下藏著多少王八看了個清清楚楚。官商勾結,盤根錯節,想靠他一個光杆侍郎按部就班地推事兒?怕是船沒造出幾艘,自己就先被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給淹死了。
“媽的,這幫地頭蛇,玩官麵文章比老子溜多了。”沈清蹲在別院後院的石凳上,啃著本地特產的水蜜桃,汁水淋漓:“得換個路子,不能跟著他們的節奏走。”
趙鐵柱在一旁撓頭:“大人,那咋整?他們卡著原料、人工、船廠,咱們總不能自己變出來吧?”
“變?老子沒那神通。”沈清把桃核精準地扔進遠處的垃圾桶:“但他們忘了一點,這江南,說到底,是誰的江南?”
慕容嫣剛巡查完漕幫在杭州的分舵回來,聞言挑眉:“不是皇帝的江南?”
“屁!”沈清嗤笑:“皇帝遠在京城,管得了這每天發生多少買賣?是錢和貨的江南,是成千上萬大小商販的江南,是千百萬江南百姓的江南!”
他猛地站起來,眼睛發亮:“金萬三他們‘錦繡閣’為什麽能橫著走?不就是壟斷了渠道,壓榨中小商戶,抱成團吸血的嗎?老子偏不跟他們玩官場那一套!老子要玩商業,玩他們最自以為是的領域!”
“秦洪!”沈清喊了一嗓子。
被婉兒派來配合的秦洪立刻上前:“大人。”
“給你三天時間,把杭州府,不,把整個江南地麵上,所有被‘錦繡閣’打壓排擠、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中小商戶,尤其是做絲綢、茶葉、瓷器、木材、五金…這些跟造船和民生相關的,給老子摸個底!要那些有真本事、有口碑,但就是被壓得喘不過氣的!”
“屬下明白!”秦洪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命而去。這事,他熟。
三天後,一份厚厚的名單和資料擺在了沈清麵前。
沈清翻看著,嘴裏嘖嘖有聲:“看看,多好的人才啊!張記鐵鋪,祖傳的手藝,打的船釘又韌又牢,就因為不肯低價給‘錦繡閣’供貨,被斷了生鐵來源,快倒閉了。李記木材行,手裏有上好的柚木料子,硬是被‘錦繡閣’勾結官府,卡著運輸文書,爛在倉庫裏…媽的,這不是浪費嗎!”
他啪地合上資料,對慕容嫣和秦洪道:“發帖子!以我太子少保、工部左侍郎,兼剿倭欽差的名義,邀請名單上這些人,三日後,西湖邊的‘望湖樓’,本官請他們喝茶!”
帖子一發出去,整個江南商界都炸了鍋。
中小商戶們是又驚又疑。沈清的名頭他們是聽過的,北境殺神,京城弄臣,現在跑到江南來,請他們這些小魚小蝦喝茶?能安好心?別是跟“錦繡閣”一樣,想換個法子吞了他們吧?
可不去?萬一…萬一真有點轉機呢?畢竟這位爺,連金萬三的麵子都敢撅!
三天後,望湖樓。來的商戶比預想的還多,樓上樓下擠得滿滿當當,一個個穿著半舊不新的綢衫,臉上帶著忐忑和一絲微弱的期盼。
沈清沒穿官服,就一身普通青衫,站在二樓欄杆處,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頭,清了清嗓子,沒用喇叭,聲音卻清晰地傳開。
“諸位老板,掌櫃的!我是沈清,京城來的,你們可能都聽說過,也可能沒聽說過,沒關係!今天請大夥兒來,就一件事——聊聊怎麽賺錢,怎麽讓大夥兒不再受那窩囊氣!”
沒有官腔,開門見山。下麵一陣**。
一個膽子大的老掌櫃顫巍巍開口:“沈…沈大人,您說的是…‘錦繡閣’?”
“不然呢?”沈清兩手一攤:“難道還有第二家能把你們欺負成這熊樣的?”
這話糙理不糙,下麵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哄笑和議論。
“可是…金老板勢大,官麵上也…”有人擔憂。
“官麵?”沈清嗤笑:“官麵是給朝廷辦事的,不是給他金萬三家開的!本官在這兒表個態,以後隻要是合規合法的生意,誰要是再敢故意刁難,卡脖子,吃拿卡要,你們直接來找我!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官帽子硬,還是朝廷的法度硬!”
這話給了顆定心丸,而且看起來不像有什麽暗語,好像真是來為他們撐腰做主的,下麵議論聲更大了。
沈清趁熱打鐵:“光不怕欺負還不夠!想賺錢,得擰成一股繩!單打獨鬥,你們幹不過‘錦繡閣’那種龐然大物。所以,本官提議,咱們成立一個‘江南商業總會’!”
“商業總會?”眾人麵麵相覷。
“對!”沈清解釋道:“就是咱們商人自己的組織!入了總會,信息共享!誰家需要什麽原料,誰家有什麽滯銷的貨,在總會裏互通有無,避免被中間商賺差價!”
“資金互助!成立個內部錢莊,誰一時周轉不靈,可以從總會借低息貸款,不用再去受那些黑心印子錢的盤剝!”
“統一采購,統一銷售!咱們把訂單和需求集中起來,去跟源頭供應商談,價格能壓下來!生產出來的東西,打著‘江南商會’的牌子,一起往外賣,名氣打出去,價格也能提上去!”
“還有技術扶持!本官手裏,還是有些好東西的。比如新的織機圖樣,新的茶葉烘焙法子…都可以優先提供給總會成員!”
沈清一條條說著,下麵的人眼睛越來越亮。這些措施,簡直是給他們這些快被榨幹的小商戶雪中送炭啊!
“那…沈大人,這會費…”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會費?”沈清大手一揮:“第一年全免!以後看情況,象征性收點,保證總會運轉就成。本官不缺你們那點錢!”
這下,最後一點顧慮也打消了。當即就有幾十個商戶嚷嚷著要加入。
沈清對秦洪使了個眼色。秦洪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簡易章程和登記簿,現場辦公。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接下來的幾天,跑到別院門口要求加入“江南商業總會”的商戶絡繹不絕,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錦繡閣”那邊,自然也收到了風聲。
金萬三氣得砸碎了一套心愛的紫砂壺:“沈清小兒!欺人太甚!竟敢挖老子牆腳!斷我財路!”
他手下掌櫃愁眉苦臉:“東家,咱們怎麽辦?好多供貨商都開始動搖了,說是商會那邊報價更公道…”
“怎麽辦?”金萬三眼神陰鷙:“他能拉攏那些泥腿子,咱們就沒辦法了?給我放話出去!誰敢加入那勞什子商會,就是跟我‘錦繡閣’為敵!以後別想從我這拿到一粒生絲,一錢茶葉!我看那些窮鬼,離了我‘錦繡閣’,能撐幾天!”
一場沒有硝煙的商戰,在沈清抵達江南後不久,正式拉開了帷幕。
沈清聽著秦洪匯報“錦繡閣”的反應,渾不在意地剔著牙。
“斷貨?威脅?就這點手段?”
他看向窗外繁華的杭州街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戲才剛剛開場。看老子怎麽用你們最熟悉的銀子,把你們這看似牢固的堤壩,一點點衝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