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參謀長那裏告辭出來,黑敕命歡天喜地地帶走了雲鵬飛。餘亮克鬱悶至極,他怎麽也回不過神,不顧黑敕命的再三挽留,帶著畢鍵等人悻悻地離去了。

回到軍鴿隊,已經知曉這場風波的於必水張羅著馬上為雲鵬飛安排飲食起居。黑敕命謝絕了他的好意,一來軍鴿隊內還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住處,二來以雲鵬飛的現狀,還無法自理生活。最為重要的一點,黑敕命不放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回的寶貝疙瘩,生怕橫生出什麽枝節來。所以,他徑直將雲鵬飛帶回了家。

今天是周末,妻子裴敏早早下班,周末的夜晚通常是裴敏與黑敕命這對年輕的小夫妻難得相聚的美好時刻。與普通的衣食男女別無二致,倆人聚首的這夜,有說不盡的情話,纏綿不盡的親昵。但是,自從黑敕命降職到這個軍鴿隊後,裴敏就感覺到,終日忙於工作的黑敕命對自己的情感似乎在慢慢減退,即便是每周一次的夫妻生活,黑敕命再也沒有往日的**與驍勇。這讓少婦思春的裴敏有著難以說乎的不滿。

尤其是上個星期,黑敕命居然不告而去,讓裴敏很是不解與擔心。眼下,她正為黑敕命的不知所蹤暗暗著急時,卻見黑敕命像個野人似的帶回了同樣像個野人似的雲鵬飛。

裴敏驚喜地迎上前,大驚小怪起來,黑敕命揮揮手,說,別婆婆媽媽的,快給我找幾件幹淨衣服,弄點吃的。說完,他扶住雲鵬飛走進了屋子裏。

裴敏跟進來,看看雲鵬飛又看看黑敕命,好奇地問道,來客人了?

不料,雲鵬飛嚇得一哆嗦,一下躲緊在黑敕命的身後,全身電擊似的顫栗起來,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黑敕命忙扶住,衝裴敏擺手道,問那麽多幹嗎?快弄點吃的東西去,我倆都沒有吃飯呢。隨後,他轉過身,摩挲著雲鵬飛的肩膀安慰道,雲先生,沒事了,現在我們到家了。可是,他愈是安慰,雲鵬飛愈是害怕,最後居然從他的懷裏滑落出來,咚地一聲跪伏在地,喃喃自語道,我有用,我有用。別殺我,我和我的鴿子都有用。

黑敕命忙蹲下身,心疼地將雲鵬飛緊抱在懷中,連連說,不會的,不會的。我們的雲先生是個人才,我們需要你。啊,別怕,隻要有我老黑在,就沒事。來,我給你唱歌,聽著啊……黑拉拉啦黑啦啦啦,天上開紅花呀,地上披彩霞呀……

一曲哼罷。雲鵬飛慢慢安靜了下來。

一旁的裴敏奇怪地看著二人,心裏直犯嘀咕。眼前的二人都吊著眼泡,腫著一雙熊貓眼,頭發亂如蒿草,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在看看他們的臉與那雙手,像是八輩子都沒洗過似的。誰知道他們倆從哪裏來?

黑敕命這時朝廚房擺擺手,埋怨道,快去呀,弄點麵條也行。我還跟你說,

你自己去煮,別麻煩炊事班那些小鬼。

裴敏搖搖頭,轉身去了廚房。

一會兒,裴敏就按照黑敕命的吩咐,煮上了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麵上還臥了兩枚荷包蛋。此時,春城雖在初夏,但夜晚的天氣還有些涼意。裴敏將麵條端進客廳時,黑敕命已經三下五除二給雲鵬飛洗了澡,換上了他自己那套一直舍不下穿的幹淨中山裝。裴敏一見心裏就有些老大的不悅。為了這套中山裝,他們夫妻倆可是節省了好長時間的夥食尾子。平日裏,回到家中,黑敕命心情愉快時,他會翻出來試穿,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現在,他居然給雲鵬飛穿上了身,裴敏能不生氣嗎?她把麵條推過去,說道,老黑,你這是幹什麽?這套中山裝可是你的當家便服,再說了,這麽好一身給了這麽個人,不是糟踐了嘛。

黑敕命端著麵條,把眼一瞪,低吼道,胡說什麽?別說是一件衣服,就是把咱們家讓給他住,那也是應該的。去吧,把我的衣服給洗洗,都穿了大半月了。

裴敏剛想爭辯,卻見黑敕命轉過身,端著麵條背對著自己,給雲鵬飛一筷一筷地喂了起來。

裴敏隻得走進屋子裏,把黑敕命的髒衣服給洗了。待到她收拾停當後,不覺有些腰酸背疼,上了一個星期的班,原指望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沒想到回到家非但得不到休息,反而還做了這麽多家務。須知,換在以前,這一切活兒都是黑敕命在忙活。自從他出事之後,整個人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不但不如從前對自己的那番溫柔體貼,而且回到家也想著別的心思。她曾經幾次問及,黑敕命都不耐煩地遮遮掩掩。這次不假外出,莫名失蹤一個星期,讓她擔驚受怕不說,居然還帶回了一個邋裏邋遢、看上去驚嚇過度的傻子。誰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裴敏想到這裏,決心在今晚一定要問個明白,同時,也要過過很久沒過的夫妻生活了。於是,她梳洗完畢後,換上了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睡衣,然後風情萬種地走進了臥室。

臥室裏,裴敏在暗夜裏摸索著,黑敕命睡在**,發出了微微的鼾聲。裴敏輕輕打開床燈。柔和的燈光下,暗夜如潮水一樣驟然消退而去。

裴敏呆住了,繼而抱頭大叫,然後羞愧萬分地奪門而出。

原來,在夫妻二人的**,黑敕命半仰著身,一手撐住自己的頭,一手護住雲鵬飛,居然熟睡了下來。就在她進臥室的時候,裴敏還以為黑敕命將這個看上去半傻半瘋的人安排到了其他房間呢,沒想到居然帶著睡到了夫妻二人的**。裴敏再也隱忍不住,大呼小叫起來。聞聲而起的黑敕命追了出來,他示意裴敏不要這樣大驚小怪。裴敏連珠炮似的質問他,為什麽會將這個人安排到他們的房間,他究竟是個什麽人?從哪裏來?黑敕命剛要解釋,不料,臥室裏的雲鵬飛殺豬般的嚎叫起來。黑敕命一麵回頭向裴敏保證,通材庫為雲先生準備的房間沒有騰出來,一旦落實了,他就會搬離出去。一麵又衝回到臥室裏。

此時,臥室裏的雲鵬飛跳下了床,赤著腳,抱頭屈蹲在牆角裏,一臉的驚恐萬狀,渾身上下瑟瑟發抖。他嘴裏連連直嚷,別殺我,別殺我,我和我的鴿子都有用。黑敕命幾個大步竄上前,一把扶起他,拍肩安慰道,沒事啦,雲先生,真的沒事啦。對對對!你和你的鴿子都有用。我們需要你這樣的特殊人才,你放心,在這裏不會有事的。

雲鵬飛這才漸漸安靜了下來。隨後,黑敕命又把他帶回到**,拍擊著他的背,輕輕哼唱著兒時媽媽安撫自己的搖籃曲。臥室之外的裴敏聽到歌聲,心中說不上的滑稽,她忍不住咯咯地笑了。笑過後,又覺氣慣,獨自生著悶氣枯坐在那裏。

次日大早,一夜未眠的裴敏,帶著太多的題問與不解,怏怏不樂地回到了醫院。

很快,一個星期過去了,又到了周末。裴敏惡劣的心情得到了極大改觀,她買了肉與螃蟹高高興興地回到了家,準備夫妻間好好改善一下。然而,就在她推門踏進院中的那一瞬間,意想不到的情況再度發生了。她絕沒有想到,那位被丈夫稱作雲先生的半瘋半傻之人,居然還在家中。他和黑敕命共同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懨懨欲睡。一旁的黑敕命正專心地為他修剪著指甲。不是說騰出房間就搬走嗎?裴敏剛要張口詰問,雲鵬飛被腳步聲陡地驚醒了。他掙脫黑敕命,猛然起身躲到了黑敕命身後,語無倫次地連聲哀喙,別殺我,別殺我。

黑敕命一麵護住他,一麵責備裴敏道,幹什麽,弄出這麽大的動靜,看把客人給嚇的。

裴敏一麵衝雲鵬飛盡力友善地笑著,一麵沒好氣地反向黑敕命道,我進自己的家門,怎麽就把他嚇住了?

黑敕命氣惱地說,人都嚇成了這樣,難道還要狡辯?他一邊說,一邊拍著雲鵬飛安慰道,別怕,雲先生,裴敏醫生隻是來看看你,馬上就走。

裴敏將手中的肉和螃蟹一把扔在地上,高聲道,真是豈有此理,我回自己的家,招誰惹誰了?你也太不講理了吧。

黑敕命粗暴地揮手說,我就不講理,是你的家沒錯,可也是我的家,再說,不有客人嗎?

裴敏說,你上個周末怎麽說的,你們單位裏騰出房間,就把人弄走,像這樣住到咱們家,成什麽樣啊。咱們好不容易盼個周末。

話未說完,黑敕命打斷道,還盼周末,瞧你什麽思想,什麽覺悟?身上哪還有一點共產黨員的味道。我告訴你,這是我的家,我的客人不可能現在走。你受得了就留下,受不了就回醫院。

裴敏頓時氣得滿臉煞白,她指著黑敕命跺腳道,你可別後悔。說完,她就離去了。

聞風而至的於必水趕來,裴敏已經走了。他從門外哨兵與黑敕命的警衛員口中了解到事情是因雲鵬飛而起,就勸道,老黑,你這是幹嘛?人家裴敏同誌好容易周末回到家,攤上這事,能不生氣嗎?

黑敕命餘怒未息地說,沒什麽,女人就喜歡大驚小怪。

於必水說,老祖宗說得好,老婆靠哄,兒女靠拖。

黑敕命不屑地回應道,老於,你的意思我明白。可裴敏同誌也應該理解理解我吧。你是沒有看見她剛才那樣,簡直就像個資產階級的闊小姐,對著我呼來喝去、頤指氣使,根本不講道理,身上哪裏還有一點革命軍人的味道。

於必水笑道,夫妻間吵吵嘴,鬧個矛盾,這很正常。別這麽上綱上線,老黑呀,你想想,她辛苦到周末回家,本想夫妻間樂和樂和,這冷不丁塞進個陌生人,那是啥滋味。

黑敕命搖著頭,氣咻咻地說,哼!我這回是相信了娶漂亮老婆的壞處。

於必水好奇地反問道,那你說道說道,有哪些壞處?

黑敕命甕聲甕氣道,看上去迷死人,出口卻傷害人,娶回家氣死祖先人。

於必水一下忍俊不禁,嘿嘿笑道;這兵團上下好些人可是羨慕你豔福不淺,你居然身在福中不知幅。好了,這事情我給裴敏同誌解釋,這是我們工作的失職。另外,房子騰了出來,今天晚上就讓雲先生搬過去。那裏環境好,便於他養身子。老住在你家裏,不是個事。軍鴿隊還有許多事情等著呢。你總不能為了照顧他,把別的事情給耽誤下來吧?

黑敕命沉吟良久,點點頭同意了。

雲鵬飛當晚就搬到了後院。

在那裏,他受到的是英雄般的禮遇。於必水早按照團級幹部的待遇,為他配備了公務員,破例讓他吃上了中灶。

曆經了大悲大喜的波折,就像千百年來說書藝人所演繹的那樣,黑敕命勇闖法場,行刑隊員手起刀未落,雲鵬飛僥幸死裏逃生。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雲鵬飛自從被救下法場的那一刻起,就陷入了混沌的渾渾噩噩之中,不是終日嗜睡不醒,就是整日向隅枯坐,不發一言。最初,黑敕命以為,雲鵬飛的這般狀態是驚嚇過度所致。換了環境,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緩過勁。為此,黑敕命親自住到了雲鵬飛的房間,他還趕走了束手無策的公務員,自己擔當起了照顧雲鵬飛的角色。就連周末,他也守在雲鵬飛身邊,連家也沒回,而裴敏照例回來時,隻能獨守空房。終於,又到一個周末,裴敏在曾光虎的指點下,悄悄來到軍鴿隊,看見黑敕命正像伺候嬰兒一樣,給雲鵬飛縫衣洗澡。裴敏想到結婚這些年,黑敕命對她從未有過如此的關心,委屈之心就遽然而起了。

黑敕命得知情況後,依然故我,於必水曾經多次勸過他,一定要注意裴敏同誌的感受,可黑敕命總是表現得不以為然。

更讓人不安的是,盡管黑敕命無微不至的照顧,但雲鵬飛的呆傻狀態絲毫未有改觀,反而有了加重的趨勢。這天早上,黑敕命偶有事情外出。軍鴿隊一些人為了一睹雲鵬飛的神秘之態,懷著好奇之心走進了後院。不料,卻引發了更為嚴重的後果。待到黑敕命辦完事,匆匆趕回時,眼前的情形讓他大吃一驚。雲鵬飛一身泥汙,跪在院中,滿頭亂發,形若蒿草,任憑他人如何攙扶,他堅拒不起。雙手按在地上,頭叩得咚咚直響,嘴裏不停地念念有詞,別殺我,千萬別殺我。我有用,我會養鴿子。

黑敕命連忙上前,揮手趕走了那些好奇的大驚小怪的同誌,將雲鵬飛扶進了房間。雲鵬飛像個孩子一樣依偎在黑敕命的懷裏,渾身瑟瑟發抖。黑敕命不停地安慰,沒事了,沒事了,這都是你的同誌。

從此,雲鵬飛更如一隻驚弓之鳥,無法再與除黑敕命以外的人相見,哪怕是李必、曾光虎、郭猛三人。就連溫和的充滿親和力的於必水走人內院,他也會從向壁枯坐中霍然而起,然後跌跌撞撞地奔至院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停地叩頭求饒,我有用,我會養鴿子。往往這時,隻有來人迅即離開,黑敕命在場,雲鵬飛才會平靜下來。

於必水對此充滿了疑慮,他幾次想問黑敕命,以雲鵬飛的這般狀態,能堪大用嗎?黑敕命勸他別心急,等等看,恢複了過來就能開展工作。

很快,一個月時間過去了。就在黑敕命耐心等待,於必水心中犯疑之際,張參謀長不期而至。

那天上午,他親自帶著秘書前來驗收軍鴿隊初步的啟動工作,兼帶看望一下被大家寄予厚望的雲鵬飛。

走進院中,張參謀長的大嗓門就亮開了,黑敕命,於必水,於必水,黑敕命。、於必水與李必連忙跑了出來。

張參謀長問,這麽長時間不來報告工作,躲我呀。以為我事情多。還是怕我脾氣不好?不待於必水作答,他扭頭四下一看,又問,黑敕命呢,他幹嘛去了?

於必水忙彎腰向後院指了指,在後院呢。陪著新來的專家雲先生。

見張參謀長有些不解的樣子,李必趕緊補充道,就是雲家穀的那個土司少爺。可能受了點刺激;情緒還不是很穩定。

張參謀長喔過一聲,抬腿向後院走去。於必水與李必忙陪著跟上了前。趁此機會,於必水簡單報告了軍鴿隊近期的工作的開展情況,人員、車輛、物資保障大多已經到位,軍鴿的鴿舍也按照蘇聯老大哥的標準與模式,完成了一期工程。新近接來的第二批軍鴿連同技術員,也住進了新家,並開展了訓練。

張參謀長嘴裏不停地喔著,沒做任何表態。不知不覺,他們就來到了後院。一塊巨石鋪就的洗衣台邊,傳來砰砰砰的有節奏的搗衣聲,那是黑敕命佝僂著腰正專心致誌地給雲鵬飛洗著衣服。

雲鵬飛坐在一旁,和煦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卻耷拉著頭懨懨欲睡。

黑敕命!張參謀長一聲高喊,鐵塔似的身軀已經閃到了院中。

黑敕命本能地一回頭,見是張參謀長,他“喲過”一聲,忙將手指尖上的水滴往身上搽搽,準備要轉身上前。可就在這時,雲鵬飛被驚醒了,他失魂落魄地站起了身,臉色頓時慘白如紙,渾身篩糠似的不住顫抖起來。

他踉踉蹌蹌地跑到張參謀長跟前,咚的一聲跪倒在了張參謀長膝下。

還未等張參謀長反應過來,雲鵬飛已經淚飛頓做傾盆雨,叩頭如搗蒜,將軍,別殺我,別殺我。我有用,我會養鴿子。請你法外開恩。

張參謀長慌得手足無措,忙伸手欲扶。雲鵬飛卻在他彎腰伸手之際,一把

抱住了他大腿,仰麵乞求,我有用,我會養鴿子。別殺我,別殺我。

於必水等人見狀,忙蹲下身,企圖掰開雲鵬飛的手。可是,任憑他們怎麽勸說和掰扯,雲鵬飛抱著張參謀長的腿就是不鬆手,嘴裏機械地重複著那句“我有用,我會養鴿子。”

尷尬已極的張參謀長大叫,這是幹什麽?快給我起來。

黑敕命反應了過來,忙跑上前,一步跨在了雲鵬飛與張參謀長之間,大叫:這人有用,不能殺。

這一嗓子,所有的人都驚呆了。張參謀長怔怔地看著黑敕命,不明就裏。黑敕命**的雲鵬飛卻清醒了,他輕輕地鬆開了手,接著緩緩起身躲在了黑敕命的身後。

黑敕命轉過身,將雲鵬飛摟在懷中,雙手摩挲著他的後背,安慰道,沒事了,鵬飛。我們回屋吧。將軍已經答應你了,不殺你。放心吧!放心吧!

雲鵬飛安靜了下來,跟著黑敕命挪動著碎步,回到了屋內。

很快,黑敕命走了出來。

張參謀長鐵青著臉,指著黑敕命吼道,黑敕命,把你的人給我安頓好以後,到你們的會議室來。說完,不待黑敕命回應,他轉過身拂袖而去。

黑敕命見張參謀長一行已經走遠,回到屋內,將雲鵬飛扶坐到了**,嘴裏不停地安慰道,鵬飛,別害怕,那位將軍已經走了。我說,你會養鴿子,有大用。他信了我的話,不槍斃你了。

雲鵬飛漸漸停止了顫抖,黑敕命拍著他動身子,像哄睡嬰兒一樣,唱起了家鄉的搖籃曲。雲鵬飛就在黑敕命的絮語與歌聲中,沉沉地睡了過去。

黑敕命立起身,不覺全身都濕透了,隻感到一陣透心的涼。他躡手躡腳關上門,風似的向會議室跑去。

會議室裏,於必水與李必早給張參謀長將雲鵬飛的情況報告了,對於軍鴿隊的工作,一切都停留在初期的準備中,因為沒有一個能獨當一麵的專業人員,實質上軍鴿隊還沒有正常運轉開來,更別說投入使用了。

雖然於必水說得很委婉,但張參謀長明白,軍鴿隊時至今日無法運轉,負責業務工作的黑敕命在等他手中的那根救命稻草——雲鵬飛回複到正常的生命情態。可是,以雲鵬飛今天的表現,無異於緣木求魚。這在性急的張參謀長看來,即便能夠好轉,但已經是時不我待。

張參謀長焦急、憤懣外加犯了愁。

這時,黑敕命報告後推門而進,餘怒難消的張參謀長指著他問道,黑敕命,這就是那個雲鵬飛。

黑敕命忐忑地答道,是他。

張參謀長悻悻地說,你都把人吹上了天,好得來就像是除了肚臍眼有個疤,通體都沒有毛病。結果整個一個精神病。我告訴你,這是軍鴿隊,不是精神病醫院。

黑敕命忙解釋道,首長,過幾天,雲鵬飛就會好的。先前他受了點刺激,這可以理解。

理解?張參謀長不屑地說,你還想敷衍我?小於、小李剛才都給我說了,精神病醫院的大夫說,以雲鵬飛的情況,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你以為我官僚?想糊弄我?說到這裏,張參謀長習慣性地敲打著桌麵,指著黑敕命說,你等得起,我可等不起。

聽到這裏,黑敕命有一些怨尤地瞪了於必水與李必一眼。

張參謀長氣呼呼地說,吹胡子,瞪眼睛,你想幹什麽?難道真實的情況就不

能反映。讓他們與你一樣,糊弄我。

黑敕命說,首長,既然費了這麽大的勁,也惹出了不大不小的風波,我想,不能就這樣前功盡棄。雲鵬飛確實是這方麵的人才,他有獨到的專長,連美國人都說,他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

張參謀長鼻子裏哼過一聲,這我信,總部的首長說過這事。可他現在的樣子,不要說成為軍鴿專家,就連飽暖饑寒都不清楚。生活完全無法自理。你黑敕命是觀音菩薩轉世,還給他當起了全職保姆,洗澡、喂飯、洗衣服,就差他拉完屎你沒有給他擦屁股了。哼!真有你的。

黑敕命委屈地說,我這不也是為了工作嘛。再說了,革命分工不同。

對!都是為人民服務。張參謀長譏誚地瞥過黑敕命一眼,質問道,亮子給我洗馬褲,就不是工作了?就不是為人民服務?

黑敕命一下尷尬起來,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首長,我說錯了。當時,也是話趕話。

張參謀長擺擺手,行啦!我不給你費這多話。軍鴿隊立足現有的條件,膝蓋上打瞌睡——自己靠自己,軍鴿的培育使用,不能再拖了。就讓新來的技術員摸索。至於雲鵬飛,馬上送回雲家穀,由當地政府安排到精神病醫院就醫。放在這裏,畢竟不是個事。

不行啊,首長。聞聽得要送回雲鵬飛,黑敕命一下急了,他上前一步緊拉著張參謀長的衣袖,苦苦哀求道,這雲鵬飛絕對不能送回去。無論如何也不能送回去,當初,為了找到他,那可是花了多少功夫。

張參謀長一把摔開他到手,狠狠地瞪了一眼,你怕他重新被押上法場?不是,黑敕命急迫地說,道理我已經講清楚了,他……

張參謀長呼地起身,誇張地舞舞手,道理我也講清楚了。這是軍鴿隊,不是精神病醫院。還有,裴敏同誌是咱們兵團之花,當初追求她的人數都數不過來,是你恬著臉,死乞白賴求到我和你嫂子去保媒,現在你倒好,新人娶到手,一了百了。一天到晚陪著個傻子,連家也不回。

黑敕命可憐巴巴地說,這不是為了恢複雲先生的身體嘛。

張參謀長氣呼呼地說,我從來都認為,連夫妻關係都搞不好的人,那一定也當不好領導。你大姐回家問我,我還不相信,今天眼見為實,小裴敏沒有冤枉你。今天正好是周末,先回家陪陪你老婆,然後明天一大早你就把人給我送走。

可是……黑敕命還想爭辯。張參謀長聲色俱厲地命令道,執行命令,明天

就給我把人送回去。

黑敕命不知從哪裏生出了幾許勇氣與固執,他一掌震在桌上,把頭一扭,不!我不同意。

避開了張參謀長不容爭辯的目光,黑敕命眼裏閃爍出滿眼的淚光。

於必水忙跨前一步,勸道,老黑,其實呢,首長也沒別的意思。咱們先把雲鵬飛送回雲家穀,讓當地政府把他的病治好,然後再視情而定。

李必也勸道,當地政府會妥善處理的。

黑敕命憤怒地瞪過李必一眼,又怒目轉向於必水,大聲責問道,這麽說,你們都商量好啦。

於必水說,這不正征求你的意見嘛。

黑敕命一跺腳:,我的意見是不同意。為了弄回這個人,費了多達的勁。我看,你們是崽賣爺田不心疼。

有你這麽說話的嗎?張參謀長聽到這裏,不禁勃然大怒,難道你是爺,我們是崽。你以為這事,就你著急嗎?說完,他轉過臉,對著於必水與李必道,小於、小李,明天就把人給我送走,不然,我槍斃了你們。

說完,他怒氣衝衝地跨出門,李必與於必水急忙跟了上去。

黑敕命一拳砸在門上,然後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屋外的車旁,張參謀長站在那裏,還在給於必水和李必交待著什麽。黑敕命看也不看一眼,氣呼呼地向家裏走去。

回到家,還沒踏進門,黑敕命就遠遠地聞到一股油煙氣息,他透過玻窗,看見裴敏正係著圍裙在做著飯菜。裴敏也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連忙奔迎了出來。她今天的興致很高,閃著一臉喜氣,如同小鳥依人一般一下依偎在黑敕命懷中,嬌俏地笑著說,黑子,你猜我今天給你弄了什麽好吃的?沒等黑敕命說話,她接著說道,我給你弄了你最喜歡的螃蟹,雖說是河蟹,可也味道不錯。張參謀長說得對,你是因為忙碌特殊的工作,我不能使性子。要全力支持你。

這番話要換做過往,黑敕命一定會潮湧出無限的感動。可是,今天就不一樣了。他一把推開裴敏,張牙舞爪地說,少說這些沒用的。我問你,你是不是找了張參謀長?

裴敏赧然一笑,點頭道,沒有啊,不過,我把我們之間的事情給大姐說了一下。張參謀長到醫院來接大姐回家的時候,還批評我呢。

黑敕命一掌震在桌上,你說得輕巧,就給大姐說了一下,給大姐說那不就等於給張參謀長說。誰不知道,他是有名的“氣管炎”,怕老婆都怕出名了。再說,我對你怎麽的了,別人的老婆都是賢內助,你倒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黑敕命英明一世,當初怎麽會看上你?

裴敏也火了,回敬道,當初可是你死乞白賴找的我?現在說這話,你害不害臊?

黑敕命說,誰讓你瘋瘋癲癲到處瞎說。

裴敏氣得渾身直哆嗦,你才是瘋瘋癲癲。給那個傻子、瘋子待在一起,把自個兒都待傻了。

黑敕命冷笑道,對!我是瘋子,那個瘋子明天就要送走了。為了找到他,我費了多大的勁。就是他走了,我也不會回這個家,你等著,離婚報告晚上我就給你送過來。

裴敏毫不示弱,說,不用你晚上送過來,我現在就寫。

黑敕命憤怒地看了他一眼,說,好!你寫。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屋。

來到後院,雲鵬飛已經醒了。他坐在牆角邊,木然地望著天空。黑敕命跨進門,雲鵬飛居然衝他咧嘴嘿嘿地直笑,黑敕命不覺一陣心酸。這情形,讓他想到了自己的兒時。父母出去勞作,他獨自拖著一條小凳坐在牆根邊望眼欲穿,直到日落時,父母荷鋤而歸,他像一隻小燕子一樣立刻飛奔上前,每到這時,母親總是將他緊緊地摟在懷中。黑敕命走上前,將傻笑不停的雲鵬飛親昵地摸了摸,他在不經意間一眼憋見了洗衣台邊堆著的衣服,這才想起明日要送走雲鵬飛的事情。氣歸氣,哪怕是十二分的不願意,但軍令如山倒;他也至多給張參謀長拿拿臉子、撂上兩句氣話,卻無力改變領導的決定黑敕命重新蹲在洗衣台邊,賣力地洗了起來。

高原的日頭大、風也強,到了傍晚,黑敕命將雲鵬飛洗盡曬幹的衣服取下後,默默地疊放好,然後放進了一個小包裏。奇怪的是,雲鵬飛一直傻笑不停,明顯比往日活泛多了,他還一直幫著黑敕命收拾自己的行禮。更為奇怪的是,於必水、李必帶著精神病醫院的醫生再次前來為他確診時,雲鵬飛不吵不鬧,甚至還衝大家直笑,連於必水都覺得吃驚。

然而,奇跡最終沒有出現。醫生檢查的結果被迫讓黑敕命他們無可奈何地下定了送走他的決心。醫生說,綜合病人的病史,以病人現實的表現來看,如果醫治及時得當,不受任何刺激,外加良好的療養環境,少則半年,多則一年,病人才有望痊愈。

送走醫生,於必水歎了口氣,說,老黑,還是把人送走吧。

李必也說,給當地政府交待清楚,必須全力救治,隨時給我們通報病情。一旦病情好轉,我們馬上把人接回來。

黑敕命失望至極,他痛苦地閉上眼,使勁搖了搖頭,說,話是這樣說,送走了以後的情況可就說不清楚了。

於必水拍著胸脯保證道,這個工作我來做。病好了以後,馬上接回咱軍鴿隊。

黑敕命又是一聲浩歎,你們天真喲!

於必水一下語塞。因為,他已經分明看見了黑敕命的雙眼裏,已經噙滿了淚水。

一抹晨曦在清晨的白霧裏噴濺而出,這是一個露水掛枝的早晨。

按照隊內的安排,今天將由黑敕命帶著曾光虎、郭猛三人,一路護送雲鵬飛回到雲家穀。

黑敕命步履沉沉,思緒混亂,心情五味雜陳。這種跌人了穀底的失望的情緒像一隻魔手一樣緊抓扯著他的心,是如此的傷痛。雲鵬飛穿著一身藍布中山裝,那是黑敕命特地為他添置的新衣。從後院出來後,他沒有了往日的滿臉驚悸,隻是拉扯著黑敕命的衣襟,生怕走失了似的。於必水、李必等站在那輛吉普車前,笑吟吟的。雲鵬飛指指二人,破天荒地傻笑了起來。

以往,能看見雲鵬飛傻笑的,隻有黑敕命一人。

於必水小心翼翼地迎上前,拍拍雲鵬飛的肩膀,表揚道,雲先生有進步了,不再害怕我們。

黑敕命聽於必水這樣說,心裏卻更加難過。按他的小九九,隻要雲鵬飛能夠哭鬧不止,堅決不願離開後院,他們就有理由留下這個人。可是,雲鵬飛今天的表現卻反常了,他居然出奇的配合,不但見了於必水、李必等人在傻笑,見了曾光虎、郭猛,他居然認出了二人,還做出了許多親昵之舉。

失望之餘,黑敕命心想,或許這就是天意。送走就送走吧,有了改變命運的機遇抓不住,更無福消受,這可怪不得誰。

沒有膽怯,沒有驚恐。雲鵬飛在車門打開後,被李必引領著一貓腰就鑽了進去。他拍打著座椅,嬉笑著充滿了新奇。曾光虎與郭猛忙把他夾在中間。車外,黑敕命草草地握過於必水的手,就鐵青著臉,滿腹心事地登上了前排的副架。

黑敕命說了聲走吧,吉普車一溜煙就如一把劃開了的離弦之箭。

車窗外,於必水和李必久久地揮舞著手。

透過倒試鏡,黑敕命瞟見雲鵬飛坐在曾光虎與郭猛二人之間,已然安靜了下來。那一泓枯井一般死沉沉的眼裏,是秋水般的死寂,連一點微微的漣漪都不曾泛起。臨出門時才給他梳理齊整的頭發,不知在什麽時候,也被他自己抓扯得亂如一蓬枯草。

黑敕命索性閉眼假寐。

吉普車沿著煙波浩淼的滇池一路疾駛,黑敕命很快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土坎處,車子猛烈地顛簸了一下。黑敕命一下震醒,他惱了一句,開這麽快,充軍嗎?

充軍是封建社會對犯過重罪的人給予的一種嚴厲的懲罰。在黑敕命的家鄉,這句話通常被用來罵那些火急火燎的人。

司機顯然聽出了黑敕命的不悅,車子的速度立時就慢了下來。

又是急彎處的一個土坎。前麵一輛嘎斯車迎麵駛來,駕駛員忙打轉方向盤。好險,吉普車被高高拋起,繼而重重地急刹住,卻驚心動魄地滑落在了土坎下。所有的人,包括雲鵬飛都被震**得驚魂失常。駕駛員趕緊回頭委屈地辯解說,是迎麵而來的嘎斯車太快。

黑敕命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氣不打一處來,打開車門,跳下車就衝到了那輛嘎斯車前。

滑出一條長長的路痕,嘎斯車戛然而止。不容驚怒的黑敕命張口,一個雙手緊捂住的腦袋探出來開口問道,黑子,你們開的什麽車?

多麽熟悉的聲音。黑敕命定睛一看,居然是餘亮克。他沒好氣地說,怪你們的車開得太快。

餘亮克沒有爭辯,打開車門,與土改工作隊的文書畢鍵一下跳下了車。

餘亮克抱怨道,媽的!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沒想到差點讓車禍給報銷了。

黑敕命說,你仔細看看,我們幾個人都被撞到了土坎下。

餘亮克往黑敕命的身後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吉普車斜在溝壑的一側,一半的輪胎懸掛在那裏,搖搖欲墜。郭猛與曾光虎扶著懵懵懂懂的雲鵬飛正往坎上吃力地爬上來。

餘亮克吐了吐舌頭,雙手一攤,扯平了。我們也輕鬆不到哪裏去,我、小畢、還有司機,不但嚇了一大跳,每個人的頭上都撞了一個大青包。

黑敕命憤然道,還扯平了?你看看我們的車,差點就釀出了大事故。行啦,不說了,你來得正好,把人給我帶走。

帶誰?什麽人?餘亮克看著黑敕命,不解地問道。

黑敕命看了看一臉惑然的餘亮克,艱難地擠出一絲笑,難為情地說,還有誰?雲鵬飛。

餘亮克不解地望著黑敕命,問道,他!把他帶到哪裏去?他不再你們軍鴿隊當著寶貝似的供著嗎?

黑敕命朝不遠處被架著的雲鵬飛嚕嚕嘴,說,傻子一個。自打那天你們的法場上那麽一折騰,他到現在還沒回過神。醫生說,少則半年,多則兩三年,說不準能不能恢複成好人樣。說到這裏,他避開餘亮克那驚奇失望的眼神,赧然一笑,歎息道,原本指望他能上手就用,可沒想到弄成這樣。張參謀長說得對,軍鴿隊不是療養院。所以,人還是由你們先帶回去,等病治好了再說。不過,亮子,這人的病你們可得好好給我治,治好了我們有大用場。

餘亮克仿佛掉進了冰窖,渾身上下涼透了肌骨,他怔怔地看看黑敕命,又望望正踉踉蹌蹌被攙扶而來的雲鵬飛,一時愕然無聲。

一旁的畢鍵指指身後的嘎斯車,說,這不是貓搬飯屜,替老鼠忙活一場嗎?黑主任,你瞧,東西我們都帶來了。

黑敕命問,什麽東西?

餘亮克甕聲甕氣地答道,被鄉親們分掉的鴿子。我和畢鍵費了好大的勁頭,才挨家挨戶給找回來。

黑敕命問,鴿子?你找來幹嘛?

黑子。餘亮克狡譎地一笑,說,你就別瞞我了。在法場上,你搞出那麽大的動靜,拚了老命也要把雲鵬飛救下,不就是因為他有大用場嗎?

黑敕命一愣,看著餘亮克,老半天才說,哼!可別亂說,回頭得好好學習學習保密守則。

餘亮克不好意思地一笑,指指一旁的畢鍵,說,這都是小畢的主意。我可沒有失泄秘。

倆人說話間,曾光虎與郭猛扶著雲鵬飛已經走了過來,他們與餘亮克打了個招呼,就在土坎邊坐了下來。包括犯傻的雲鵬飛,三人還未從剛才的事情中回過神,滿臉的驚魂未定。

餘亮克立刻轉身走上前,與他們握手寒暄。

黑敕命好奇地問畢鍵,小畢,你們怎麽會想到去找雲鵬飛被分掉的鴿子呢?

畢鍵摸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答道,就剛才餘隊長說的,你們非得要這個人,說明他不是一般的用場,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可是,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土司少爺,除了吃喝玩樂,他還能幹什麽?事情明擺著的,他隻會養鴿子。所以,我們在你們走了以後,立刻把分給鄉親們的鴿子收了回來,衛戍區晷名揚副司令員為此還表揚了我們。這不,他特地派車指示我們一定要把這些鴿子送到你們軍鴿隊,親自由雲鵬飛驗收,然後交到你和於政委手中。

黑敕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是這樣。這個小畢還真不簡單。他默默地往嘎斯車望過一眼,大手一揮,對畢鍵道,走,看看去。

好家夥!滿滿當當一卡車的鴿子,被關在一摞摞竹籠裏,上竄下跳、嘰嘰咕咕鬧騰個不停。

畢鍵自豪地說,可別小瞧了這些玩意兒,雲家穀的鄉親們說,它們可是耗費了土司官寨好多的家底,一隻鴿子的價值連一百個農民辛苦一年也抵不上價。

這時的黑敕命完全不懂鴿子,在他看來,這些灰不溜秋的家夥與軍鴿隊乃至野外的野鴿子並無多大區別。於是,他冒了一句極其外行的傻話。也就是這句誤打誤撞的傻話,不僅改變了雲鵬飛一生的命運,也由此續寫了軍鴿隊的神奇史話。

當時,他脫口而出,完全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些鴿子真有這麽值價?

一言既出,畢鍵不以為然,他迅速爬上車,提溜著一籠鴿子,轉身跳了下來。

殊不知,有了黑敕命這句話,就有了畢鍵之舉,而畢鍵之舉讓事情一下引來了巨大轉機

奇跡就在那一籠鴿子。

撲簌簌飛竄的鴿子撞得鴿籠嘩然作響,坐在土坎邊的雲鵬飛驀然驚醒,他霍然起身,目光定定地盯在那些跳躍撲騰不止的鴿子上。

隻經過了極其短暫的瞬間,雲鵬飛先前枯然死寂的眼神裏仿如碧波**漾,駭浪驚天。他蒼白的毫無生氣的臉上,頓時大放異彩、紅霞撲麵,繼而全身不住地顫抖起來,兩行雨點似的淚珠從眼眶裏噴湧而出,濺在腳下嘀嗒有聲。

還未等身旁的餘亮克、曾光虎等人反應過來,他大叫一聲,我的鴿子,我的鴿子。

說完,他張開雙臂朝著嘎斯車旁飛奔而去。那身形如同水銀瀉地、鷗鳥翔飛,也像飛蛾撲火。從此,他的曼妙的生命在那個春夏之交的上午,將注定與中國人民解放軍這支唯一的軍鴿隊一道,如蘭草吐蕊、幽穀洞簫,一同奏響。

畢鍵與黑敕命愣住了。

雲鵬飛從畢鍵手裏一把奪過鴿籠,高舉過頭,沐浴在金光璀璨中,熱淚茵茵。黑敕命如夢如幻地看著雲鵬飛,隻見他小心翼翼地從鴿籠裏捧出一隻隻鴿子,仔細端詳,時而輕撫其身,時而緊貼其臉。然後兀自與鴿子耳語笑談。

鴿子們仍在咕咕歡叫,已然沒有了先前的驚恐、無助與膽怯,它們與雲鵬飛就像久違的老友、主仆一樣,又像撒歡的小孩見到自己的父母一樣,穩穩站在雲鵬飛的頭頂、肩膀、手心裏,仿佛在訴說顛沛流離之後的意外重逢之喜。

雲鵬飛笑著說,老黑,你看它們的眼神,還是那麽清亮。

這句話在黑敕命聽來,不啻是金石之音,擲地有聲。

黑敕命的心中像被撞擊到了一塊巨石,咚咚地狂跳不已。他的眼裏流光溢彩、臉上紅霞飛舞。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嚇得呆傻需要數年時間才能恢複的廢人所說。

於是,他抹了把臉,惶惑地問,雲先生,你在叫我嗎?

雲鵬飛回過頭,對!老黑。

黑敕命望著畢鍵,麵麵相覷,他又問雲鵬飛,你怎麽知道我叫老黑?

雲鵬飛答道,老於就是這樣叫的。那個人,你叫他老於。

老於?黑敕命略為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對對對!他是咱們軍鴿隊的政委,

於政委,於必水同誌。

雲鵬飛沒有理會,他一麵將身上站滿的鴿子一一取下,放回籠中,一麵說道,老黑,謝謝你們救了我。我真的有用,我會養鴿子。不是瞎吹,我的這些鴿子,在軍事上、體育方麵都能派上大用場。不怕貨比貨,就怕不識貨。可惜,一般人不識貨。

黑敕命趕緊答道,我是識貨之人。知道嗎?雲先生,把你從雲家穀帶回這裏,就是需要你為我們的軍鴿隊出力。可是……你的病好了嗎?

雲鵬飛鄭重地望著黑敕命,眼神與那些鴿子的眼神一樣清亮,點頭道,老黑,我沒事了。我的病好了。

真的好了?

完全好了。

黑敕命不相信似的說,那我來問你。

雲鵬飛笑著說,隨你怎麽問。反正我好了。雲鵬飛把胸脯挺得老高,把個碩大的頭搖得誌得意滿。

黑敕命問道,那你知道我是誰?是幹什麽的?

雲鵬飛伶牙俐齒地說,你叫老黑,是個不大不小的官。至於何種公幹,官位品級,我不甚了了,當然就無可評判。不過,那天在雲家穀,是你帶著人舍命救下了我。救命之恩,鵬飛雖肝腦塗地也不能報你萬一。鼎固之變、氣象更新,我們雲家已經是徹徹底底的覆巢之下,鵬飛更是窮途末路之人。雖說大恩不言謝,但請受我和我的鴿子一拜。

說著,雲鵬飛提著鴿籠居然咚地一聲,長跪不起。

黑敕命被雲鵬飛的口若懸河與突兀之舉,一下弄得目瞪口呆。他忙伸手扶起雲鵬飛,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相說。

雲鵬飛又轉過身,放下鴿籠,對著畢鍵長長一緝,畢文書,謝謝你幫我找回了這些鴿子。如果今天不是見到了它們,鵬飛愚魯,刺激過甚,完全還浸**在呆傻與混沌之中。

不待畢鍵作答,雲鵬飛重新轉過身,對著黑敕命道,恩公,你救下了我。可我不知你相救的用意。人常說,秀才人情半張紙,又道是,知恩不報非君子。可我眼下,煢煢孑立、待罪問斬,一旦人頭落地,就是路旁野屍,無人能問其喪。所以,對於您的深恩,鵬飛無以為報。但是,我有用,我會養鴿子。

黑敕命趕忙接過話茬問道,艾森豪威爾真的說過,你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

他說過。雲鵬飛瀟灑地獨步開來,沉浸在昔日功名塵土的美好陶醉中,他說,那是在盟軍登陸諾曼底戰役中,我因為培育了第二代比利時名鴿,在國際信鴿界名聲大噪,戴高樂將軍慕我盛名,特地讓法蘭西抵抗陣線雇用了我。1944年6月6日,那是人類曆史上多麽波瀾壯闊的一天。我和我的鴿子,幾千隻鴿子有幸參加了這次偉大的登陸作戰,帶回來了最有價值的情報。所以,我贏得了艾森豪威爾將軍的讚譽。

聽到這裏,畢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急迫地問道,你說什麽?不是吹牛皮吧,鴿子也參加了登陸作戰?

黑敕命忙衝畢鍵使勁地擺了擺手,他生怕畢鍵這一不合時宜的提問會生出什麽事端,最重要的是會讓雲鵬飛再次受到某種刺激,最終又回到他的混沌世界裏。

於是,黑敕命雞啄米似的直點頭,說,雲先生沒有吹牛皮,登陸諾曼底,盟軍動用了近十萬隻信鴿。如果沒有鴿子的參戰,二戰也許就會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信鴿確實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對!老黑說得好,雲鵬飛一把拍在腿上,擊節讚歎道,沒有鴿子的參戰,諾曼底甚至整個二戰的結局,都難以說清。我當時帶著鴿子,與盟軍的軍鴿隊一道從英國的海岸線放飛,結果成千上萬隻鴿子葬身戰火中;唯有我幸存下來的幾百隻鴿子將最重要的情報帶回了盟軍總部。後來,還有一隻鴿子在德國的一個小鎮,挽救了盟軍一千多將士的性命。艾森豪威爾將軍給我和我的鴿子授勳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雲,你至少能抵兩個陸軍師。瞧!這隻鴿子的後代就在籠子裏。

雲鵬飛說著,彎腰提上鳥籠,指著那隻毫不起眼的灰白鴿子說道,就是他的祖父,我辛苦培育出的比利時鴿子第二代,在諾曼底登陸作戰中立下了赫赫戰功。二戰勝利後,很多人想來買,我拒絕了。我把它帶回了我的祖國。可是……

雲鵬飛哽咽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

黑敕命走上前,一麵放下他手中的鴿籠,一麵安慰道,我們需要!中國人民解放軍需要!新中國也需要。你放心,雲先生,你英雄有了用武之地。這就是我為什麽從法場救下你的原因。

我明白了。雲鵬飛恍然大悟,欣喜地一把抱住黑敕命,激動地說,你們是要組建自己的軍鴿隊。

黑敕命點點頭,早已淚眼婆娑。

餘亮克、曾光虎、李必等人聞訊圍了上來。出乎大家意料,雲鵬飛居然全都準確地叫上了他們的名字,還禮貌地與他們寒暄。

表情自然,思路清晰,看不出任何呆傻的跡象。一如先前授首被俘一樣,雲鵬飛就這樣不可思議地恢複如初,成為了黑敕命按圖索驥的朝思暮想的那個信鴿專家。

黑敕命抱著著李必、餘亮克,仰天高吼一聲,走!回軍鴿隊。今天,我請客打牙祭。

雲鵬飛不可思議地病好了。

回到軍鴿隊,經曆了悲喜兩重天的反差,黑敕命等人恍然若夢,依然不敢過多相信眼前發生的這一切。但雲鵬飛看上去,卻安之若泰。他不顧黑敕命的委婉勸導,也顧不及梳理自己那一頭亂如蒿草的頭發,就像過去在雲家穀指揮土司官寨的仆役一樣,帶著大家將餘亮克與畢鍵送來的鴿子,安頓在了他所在的後院。按理,鴿舍有著統一的規劃,一律放養在生活區相鄰的庫房。可雲鵬飛此時的心態是與他那些心愛的鴿子,須臾不可相離。李必曾經試圖勸說雲鵬飛也按照軍鴿隊的管理規定,統一安置他的信鴿。但雲鵬飛就是不肯,而且當場耍起了過去的少爺脾氣。黑敕命一咬牙,說,就按他的意思辦。他們很快就搭建起了鴿棚。

這還不夠。

接著,他又開出了一張藥單。好家夥!平時,官兵們都吃不上的進口藥也赫然在列;這是為鴿子的生瘡害病準備的,雲鵬飛誓言,單子上的藥必不可少。黑敕命不顧郭猛等的不滿,當場拍板親自命李必上街購買。買完藥,雲鵬飛又要為鴿子洗澡。黑敕命拉上餘亮克、畢鍵,親自到井邊汲水,替雲鵬飛打著下手,將所有鴿子一—清洗個幹淨。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日暮天殘。大家都覺得累得骨頭都像散了架,雲鵬飛卻興味猶存,他望著滿屋的鴿架,咕咕竄跳的鴿子,又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了他的這些讓他逃過生命劫難的鴿子。

這隻就是早上介紹過的法國名鴿,它的名字叫西翁。雲鵬飛說,當年拿破侖滑鐵盧慘敗時,巴黎也隨之被圍,全靠這種西翁的鴿子,一共20萬隻飛出城去報告消息。在諾曼底登陸時,我放飛了一千多隻鴿子,結果就隻有西翁與比利時的“安特衛普”這兩種信鴿成功穿越了英吉利海峽。

說到這裏,雲鵬飛感到名為西翁的鴿子在籠子裏竄跳得愈加得意,他分明看到黑敕命、李必、餘亮克等人發出了嘖嘖的讚歎。他還感到,他們在他滔滔不絕的敘述中,包括有些不以為然的曾光虎,他們的心都跳動得異常厲害。一種久違的快意在他心中充滿了無比的自豪。近年來,自從他回到中國,回到那個囿限在茫茫群山中的雲家穀之後,見慣的是別人的誤解、白眼,聽到的是不絕於耳的敗家子、神經病之類的指斥。像眼前黑敕命等人這般虔誠、這般的頂禮膜拜,這般的五體投地似的佩服,除卻在歐洲大陸外,可謂鳳毛麟角。於是,雲鵬飛感到,起碼在這一刻,他是一個真的有用之人,他和他的鴿子將注定開始一個新時代,而這個新時代是百廢待興的祖國正好所需。

雲鵬飛更來勁了。這隻呢,雲鵬飛指著那隻不起眼的灰白鴿子炫耀說,她名叫雲家雨點。

大家凝神一看,被稱作雲家雨點的這隻鴿子羽翼豐滿、眼神清亮、肌肉強健有力,美中不足的是,個頭稍小了點。

對於大家的疑惑,雲鵬飛麵露不屑,說,別看個頭不起眼。可它是世界上最好的鴿子之一,如果開發培育得當,將來必將震動國際信鴿界。我雖然從歐洲帶回來一流的信鴿,但比較來比較去,我發現,還是高原上特殊的地形地貌、氣候環境適應出來的這種鴿子,具有其他鴿子無可比擬的先天優勢。換句話說,雲家雨點在高原上輕輕鬆鬆飛出五百空距,就相當於其他鴿子飛出了一千空距。最為重要的一點,規避風險、識別歸巢路徑、吃苦耐勞以及抗複雜環境幹擾的天然本領,其他鴿子更是望塵莫及。

說到這裏,雲鵬飛掃過眾人一眼,麵露些許的遺憾之色,補充道,不過,眼下,雲家雨點如同鎖在深閨無人識的妙齡少女一樣,尚需梳妝打扮和**,選好一個好的人家。說得再深層次與俗氣一點,這個身段頗好、氣質絕佳、本領超凡的鴿子,僅是一個母本,需要與其他高品位的優良種鴿**之後,才會產生出上等的好軍鴿來。所謂“公豬好好一坡,母豬好好一窩”就是這個道理。

黑敕命恍然大悟,問道,前次我們在李子墨教授家見到的那枚鴿蛋一定是“雲家穀雨點”了。

雲鵬飛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他得意地賣弄道,老黑說對了一半,說是也不是。如果我沒有猜錯,那枚雲家穀3號的鴿蛋就是李子墨教授用別的良種與雲家穀雨點相配,但據我的了解,老師雖然做夢都想培育出良種來,但次次皆以失敗而告終。為此,李子墨教授寫信、發電報,多次討要經驗,雲鵬飛總是不願作答。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想守住這份培育良種的獨門絕技。

雲鵬飛很是得意,李子墨教授雖然主修信鴿研究,又是他的進入信鴿行當的領路人,但老師常年局限書齋,自從二十年代負笈歸來後,就不曾踏出國門半步,對於國際信鴿界的變化、品種的異彩紛呈,可以說是知之不多。老師還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他有些“崇洋媚外”。人們常說,孩子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別人的好,養育信鴿就如同養育自己的孩子一樣,怎能說別人的好呢?就連美國人也告訴他,中國的鴿子尤其是雲貴高原的信鴿,那才是世界第一流。據他們所知,在抗戰時期滇緬地區的叢林會戰中,盟軍與日軍同樣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軍鴿大戰。美軍史迪威將軍親自給華府寫下了洋洋灑灑的戰役總結,鴿子尤其是這裏的鴿子幫了大忙,被這位傳奇將軍濃墨重彩地大書了一筆。

就因為這個原因,雲鵬飛謝絕了留在歐洲或者去美國的機會,斷然回到了自己的祖國。一為家鄉那上等的好信鴿,二為自己能幫助自己的祖國建立一支無可匹敵的軍鴿隊。

黑敕命等人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全都有些將信將疑。這種眼神在今天早上以前,見到鴿子的那一瞬間之前,雲鵬飛見過無數次,隻不過他感覺不出——那是常人見到精神病人的眼神。

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異於常態的興致讓雲鵬飛絲毫不為眾人異樣的眼色所不快。他繼續賣弄地介紹說,雲貴高原就是信鴿的福地。大家有所不知,在這塊風水寶地,西方列強不但奪走了我們的礦產與經營,還掠奪開發走了信鴿。

早在本世紀初,法國人在雲南境內修建了一條著名的鐵路,從河內到昆明,名為米軌似的滇越鐵路。當時的通信技術落後,法國人就將他們的西翁名鴿帶到了這裏。沿途各站的火車停靠;就是依靠信鴿來傳遞信息的,在那麽多年的瞬間裏,鴿子傳遞的信息萬無一失。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也就是在那時,法國人發現了我們的“雲家穀雨點”等鴿子,並把它們帶到了歐洲。可是,令法國人沒想到的是,他們急於求成,在培育的過程中,不講方法與科學,實行胡**配,最後導致品相的退化直至徹底的失敗。到了30年代初期,隨著雲南王龍雲的崛起,他為了抗衡蔣介石,大量引進了武器裝備,同時也把軍鴿、軍馬從國外高價收購了回來。

也就是從那時起,中國軍隊擁有了自己的軍鴿。說到此時,雲鵬飛依然眼露不屑,這個龍雲和李老師一樣,看著別人的孩子好,自己的孩子不行。龍雲當時引進了大批歐洲的頂尖信鴿。可惜了,那些鴿子最終的結局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聽到這裏,黑敕命插嘴反問道,這麽說,在原國民黨起義投誠的滇軍裏,應該還有這些鴿子?

雲鵬飛的眼裏閃出了金光,他停止了自己賣弄似的介紹。眨眨眼,轉身就問,老黑,這麽說這些鴿子還有?

黑敕命說,我估計有。解放昆明以後,我們接受了許多原來的通信器材。包括國民黨中央軍留下的,我估摸著在盧漢起義部隊裏,如果真有你說的軍鴿隊,那麽,這些軍鴿一定還在。

一旁的郭猛一拍腦門,大為興奮地說,我想起來了。暫編13軍有一隻軍鴿隊,說是有幾萬隻軍鴿,準備讓我們通信部準備接收下來。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這事。

真的還有?雲鵬飛一下激動得跳了起來。

黑敕命默默地望過他一眼,轉臉將信將疑地問郭猛道,有嗎?那我咋不

知道?

郭猛赧然一笑,你當時不在。

黑敕命麵露不悅,批評道,就是當時不在,可事後也應該給我報告。小郭,說過多少遍了,工作要多報告、多請示,要事事有回音,件件有落實。你看你,這麽重要的事情,就貪汙了。誤了事怎麽辦。

郭猛似乎百口難辨,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餘亮克一眼,囁噓道,當時你不在,部裏就我主持工作,也不明白這些軍鴿的用途,所以也沒怎麽在意。

黑敕命還想不依不饒,餘亮克卻哈哈大笑開來。他說,黑子,你還沒有聽明白,我都明白了。你當時被關起來了。不能怪小郭。

經過餘亮克這一說,黑敕命恍然大悟,他的臉一熱,不由得紅到了脖子根。

雲鵬飛卻大為著急,老黑,如果你們還想組建自己的軍鴿隊,這可是送上門來的機會。

黑敕命趕忙拍著雲鵬飛的肩膀,保證道,鵬飛,你別著急,既然暫編13軍讓我們接受他們原有的軍鴿隊,那就說明這些寶貝還在那兒。

雲鵬飛一跺腳,那還等什麽?走哇!我們這就去。

郭猛連忙說,別急!東西肯定在。要去我們也得先聯係。

雲鵬飛把頭一搖,還聯係什麽?我們這就去。

黑敕命把手一揮,行!李必,你開車。還有,餘亮克同誌,把你的車也用用,鵬飛說得對,不能拖。馬上去暫編13軍。

李必擔心地問,要不要事先聯係一下。

黑敕命答道,不用了。走吧。

郭猛說得沒錯。暫編13軍內,軍鴿依然放養在那裏,等待著移交給解放軍。

暫編13軍是龍雲起家的嫡係部隊,在國民黨滇軍序列裏經營多年。這個龍雲可是個煊赫一時的風雲人物,他由早年西南軍閥唐繼堯的衛隊營營長橫空出世,采用各種機巧和手段,獨居雲南,建立了一個連蔣介石也奈何不得的半獨立王國。為了抗衡蔣介石,他購置了許多先進的槍炮、軍馬,逐潮流而上,也建起了自己的軍鴿隊。抗戰結束後,飛虎將軍陳納德撤離昆明,飛虎隊的那些一流的軍鴿全部流人與之關係極好的龍雲之手。後來,龍雲被蔣介石發動兵變,雲南的政治遺產由其表弟盧漢繼承。解放軍兵進大西南之際,盧漢在雲南宣布和平起義,部隊改編為解放軍暫編第13軍。

黑敕命等人帶著雲鵬飛說明了來意後,軍裏的領導和軍鴿隊的同誌很是高興,他們正為軍鴿隊的歸宿犯愁呢。當即,軍長親自作陪,軍鴿隊隊長領著他們走進了軍鴿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