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有發愁的時候。像朱二九這樣的人也不例外。他已經很長時間沒發過愁了。他曾以為,以自己的本事大得已經不用再發愁了。可現在,他比誰都愁。愁得吃不好睡不好的。而他偏偏不能將這個令他發愁的東西除去。
發愁固然不好,但比起消失,他寧願發愁。
說白了,這個令他感到發愁的東西,就是自己。
現在,他正在看著自己。自己也正在看著他。但這絕對不是在照鏡子。也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兩個真真實實存在著的人。
眼前的這個自己,就是一個看起來天真無邪的兒童。兒童的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裏閃爍著聰慧的光芒。他的眼睛白的像雪,黑的似炭,很黑白分明,很清澈,說明了這是一雙很年輕很漂亮的眼睛。
看一個人,首先要看這個人的眼睛。隻要他的眼睛長得好,這個人就差不到哪兒去。
朱二九不禁讚歎道:“我小時候長得可真漂亮!”
兒童說:“可等到我老了,樣子卻顯得很普通!”
朱二九說:“做一個普通的人有什麽不好?”
兒童說:“那你為什麽不做一個普通的人?”
朱二九說:“如果我選擇做一個普通人,那我就活不到現在了!”
兒童說:“你先把我解開吧,讓繩子勒得我渾身酸麻疼痛!你看你辦這事兒,叫人辦的事兒嗎!誰會把小時候的自己做一個五花大綁呢?”
朱二九苦笑道:“可誰又跟我一樣,遇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呢!”
兒童眨巴了眨巴自己的大眼睛,說:“遇見小時候的自己,難道不好嗎?”
“有什麽好的?”朱二九說。
兒童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現在長大了,有能力了,既然有幸遇見小時候的自己,就該拚了命的對他好!讓小時候的自己過上好日子,不再那麽受苦!讓他度過一個幸福的童年!”
朱二九想了想,說:“我小時候好像沒有受到過什麽大苦大難!”
“哼!他現在不是正在受苦嗎!讓人給結結實實的五花大綁了。都過去三天了還不鬆綁!害得我尿褲子裏,屙褲子裏!身上都讓繩子勒腫了!很是酸麻疼痛!”兒童十分氣憤地說。
不等朱二九說話,他激動地大吼道:“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為什麽要如此虐待小時候的自己?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兒嗎!”淚水從他的大眼睛裏流了出來。
他看起來很委屈。
畢竟才是個四歲的孩子。縱然他有心機,但他的心機又能有多重呢?
朱二九開始作得一副像是很內疚的樣子,長籲短歎,眉宇皺得像一小塊抹布,說:“我怕我給你鬆綁了,你會跑到天上去!你說你才這麽大一點兒,獨自到了太空中,怎麽存活?”
兒童說:“誰說我要去天上,我才不去!天上有什麽?有什麽好吃的還是有什麽好玩的?”
朱二九說:“既然你不去天上,那你要那塊黑色的石頭幹什麽?”
兒童說:“我那是送給你!讓你抱著黑石頭去天上!到太空參悟去!我又不去!”
“原來是讓我去太空的!那你呢?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朱二九問。
“我想上學去!”兒童說。
“什麽?!上學?上學幹什麽用?”朱二九奇怪道。
“上學學知識啊!我想過現代的生活!現在做一個新時代的兒童。將來做一個高級時代的大好青年!在這個現代化的社會上娶妻生子,平凡卻又幸福的過完我的一生!”兒童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表情十分認真地說。
這是一個四歲兒童該說出來的話嗎?可他偏偏就說出來了!這個不出世之才!
“你他媽的!你可別忘了自己是誰!你要是過平凡的生活,那我呢?”朱二九氣不打一處來,惱道。
兒童又眨巴了眨巴他的大眼睛,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何必分得這麽清楚!”
朱二九說:“你要是當一個平凡的人,那你就無法長壽!你想,你無法長壽,我還能活到這個時候嗎!我的年齡算起來,可是有……六百五十九歲了!”
兒童問:“那你想怎麽辦?”
朱二九說:“我得想法把你送回古代去!你最好踏踏實實的修行!你若修行不好,會影響到我的!”
兒童說:“你敢!你要是把我送回古代去,我立馬就自殺!修行,修行個屁吧!媽的,元末戰亂,社會動**,多少人吃飯都吃不飽!亡命天涯!我從一歲半就開始吃紅薯!天天吃紅薯!紅薯吃多了有放不完的屁,燒心!我現在一想到紅薯,胃裏就泛酸水,燒心!哪有現在這個世界如此精彩,有這麽多好玩的!我喜歡吃漢堡!”
“你……你……”朱二九指著他,瞪大了眼珠子,像是看見了鬼。
“老小子!我狠話撂這兒!要麽你把我殺死,要麽你把我放了!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古代,回到古代我第一件事就是掰一根樹枝子將自己的喉嚨穿透!我若死了,你也甭想活!哈哈!哈哈哈!”兒童一張還稚嫩著的臉上獰笑著說。
朱二九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變得萎靡不振,模樣一下子又老了好幾歲,頭上又生出來些白發,一雙本來略渾濁的眼珠子似乎變得更加渾濁了,看著兒童的眼神是那樣的黯淡無光,再次講話的聲音已低下去了很多:“我就說嘛,這事沒有那麽簡單!果然一點兒也不簡單!”
他覺得這件事就像是一個陰謀。
但他又覺得,這件事並不像是一個陰謀。
他現在的心情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兒童說:“是未來的你,把從前的你,放在目前這個現代化的社會上。有一點,你有沒有想到過?”
“哪一點?”朱二九心中微微一顫,好似抓住了心中那股感覺。說不上來的感覺。
兒童說:“未來的你,很遺憾,後悔了。他想換一種方式活。而目前這個現代化的社會上,是不是有著讓他放不下的東西?或許那東西是人,讓他放不下的人!”
“是未來的我跟你說的嗎?”朱二九問。
兒童說:“反正未來的你總在我麵前一遍一遍的念叨:一個人,沒有愛,活著真沒意思。”
“一個人,沒有愛,活著真沒意思!”朱二九默默念叨著這句話,終於找對了心中的感覺。
他淒慘的笑了一下。不再說什麽。
他走到窗前。外麵是天黑。還刮著呼呼的大風。
這個夜,竟不漫長。天不知不覺得就亮了。
朱二九的臉上生出了許多白色的胡茬子,將他襯得更加衰老。
經過一夜的思考。他決定放了這個孩子。
於是,他走過去蹲下來,將半裝在布袋裏的四歲兒童抱起來,將布袋從他身上抽去。並解開了綁在他身上的繩子。然後又將孩子垂直的放在地上了。令其在地上站好,認真的對他說:“你想過什麽樣的生活,盡管去吧!不用管我!”
四歲兒童說:“在這裏,除了你之外,我誰也不認識!你讓我去哪裏找一對爹娘?”
朱二九說:“你隻管在大街上走!見你身邊沒有大人陪伴,總會有人把你拐走的!到最後,你落在哪一對夫婦手裏,那一對夫婦就是你的爹娘!”
四歲兒童歎息一聲,麵上作得傷感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親生父母!”
朱二九說:“是呀!我是一個被遺棄的孤兒。還身在繈褓裏時,就被一個老和尚在路邊撿到,抱上了山!”
四歲兒童說:“為什麽你不能當我的父親?把我當成你自己的孩子養?”
朱二九不由得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朱二九說:“自己把自己當兒子養,合適嗎?”
四歲兒童說:“有什麽不合適的!你不往外亂說,誰知道咱倆是同一個人!”
朱二九想了想,說:“那好吧,從現在開始,你的名字就叫張十八!”
“張十八?不要,太難聽了!給我起一個洋氣一點兒的名字!”兒童說。
最後,這個兒童的名字定下來了:叫張十八。
朱二九充當起了張十八的父親。
“爹!”兒童脆生生的喊了一聲,裂開嘴笑著,顯得十分高興。
“別喊爹!這又不是在古代!喊爹太老土了。喊爸爸吧,現在都興喊爸爸!”朱二九說。
“爸爸!”兒童又脆生生的喊了一聲,手舞足蹈。
“哎!”朱二九應了一聲,麵上莞爾一笑,說了一句我的乖兒子。
接下來,朱二九打算娶一個媳婦。有了兒子,再有一個媳婦,那就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家庭。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完整的家庭,好像比什麽都重要。
直到遇見一個女人,朱二九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留戀目前這個現代化的社會了。也終於明白了,未來的自己為何會有遺憾,甚至悔恨,十有八九跟這個女人脫不開關係。
他索要過來這個女人的生辰八字,給她算了一卦。算出來了這個女人最後是死在自己手上的。
當朱二九和他相中的女人完婚的那一天,張十八卻不見了。
誰也不知道張十八去了哪裏。他會不會是自己走迷失?讓人販子給拐跑了?
找了很多天,找不到張十八。朱二九感到心力交瘁,欲哭無淚。他的心很痛很痛。就像真的失去了自己的兒子。
女人安慰他:“老朱,不要傷心了!我再給你生個兒子!”
朱二九說:“你根本生不出來那樣的兒子!”
女人用力咬了咬嘴唇,眼睛裏噙滿了淚水,說:“難道我跟你生出來的兒子,就沒他好嗎?”她哽咽了。
朱二九搖了搖頭,苦笑道:“不是說你跟我生出來的兒子不好!是再也不會有那樣的兒子了!那個兒子,他很特別!啊嗚嗚!我的張十八呀,你到底在哪裏呀?”說著,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的大喊。
在這個世界上,連朱二九都找不到的人,別的人似乎更無可能找到了。
張十八好像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有時候,朱二九都在懷疑:張十八是不是已經回到了古代?
不久之後,朱二九迎來了一件算他人生中最大麻煩事件之一:他所住的村莊,村莊的名字叫中國集,要搬遷。而朱二九所守護的那座大墳,他將其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幾分的大墳,政府也下達了命令:強行挖開,推平。
朱二九說:“這座大墳不能挖!說什麽也不能挖!”
負責拆遷的工作人員冷笑道:“你覺得單憑你一個人能擋住國家的事業嗎?”
朱二九說:“就是不讓挖!”
“不讓挖?非要挖!你要敢阻攔,以妨礙公務罪把你抓進去,關你個一年半載!”工作人員聲色俱厲道。
朱二九表情陰冷道:“有我在這兒,看誰敢第一個挖墳!誰第一個挖誰就第一個死!”
“反天了你!我就第一個挖,你把我殺死試試!”有一個身材高大,半臉青胡茬子的壯漢衝過來,從別人手裏奪過來了一把鐵鍁,衝到大墳根下,要挖第一鐵鍁土。
他將鐵鍁用力往墳土上一鏟,一腳使勁一蹬鐵鍁頭,將鐵鍁頭踩深下去,再往下一摁鐵鍁把柄,另隻手往前一托鐵鍁把柄的前部,便將滿滿一大鐵鍁墳土給鏟出來,往上拖著,炫耀給離他並不遠的朱二九看,口中叫囂:“看見了沒!老子就是第一個挖墳的!你倒是過來把我殺死啊!”
朱二九陰沉著一張臉,冷冽著一雙目光看他,開始抬腿邁步,一步一步的朝著那個手托一鐵鍁墳土的壯漢走過去。
壯漢見朱二九走過來,深吸一口氣閉了口,暗中運力在兩條胳膊上,準備朱二九走到一個最合適的距離了,自己就高高的掄起鐵鍁,狠狠一鐵鍁拍在他頭頂上。
難道他就不怕拍死人嗎?他不怕。因為有人給他撐腰,早暗中提前給他交代好了:“誰妨礙拆遷,照死裏幹!幹死人也沒事。誰夠膽幹死一個人,就發給誰二十萬獎金!幹死一個人雖然我方有財產上的損失,但起到殺雞儆猴,殺一儆百的作用,劃算!”
“站住!就站在這兒別動!”壯漢瞪眼大喝道。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膀大腰圓的,站在那裏像一座小鐵塔。
朱二九站住了。他頭上已生出白發,臉上皺紋增多,看起來已算上個老人了。他睜著一雙已經比較渾濁的眼睛看著對方。
“老伯,別再逼我,我怕我會一鐵鍁拍死你!真的!我真的不想傷害你!你說你這麽大一把年紀了,天天守著一座大墳到底圖什麽呀?我看你還是去一邊歇著吧!乖啊,我真的不想傷害你!”壯漢努力讓自己作得一副很誠懇的樣子。
朱二九慢慢地裂開一張嘴唇起皮的嘴巴苦笑起來,說:“我草你媽了個逼,你要是不一鐵鍁把我拍死,你就是渾身生瘡流膿的癩皮母狗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