聾子在我家院子裏坐到天黑，又起身回家了。他不說一句話。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麽想法。我覺得他無欲無求，平靜如木。我覺得他隻是活著。別的沒什麽了。他從不惹事生非。隻是最簡單的活著。但他活著有什麽意義？好像沒有。你可以把他看作一個對社會毫無影響的具有呼吸的有視覺的生命體。
我自己做了一頓飯吃了。
我突然有點兒後悔沒有將聾子留下來吃晚飯。他那麽可憐。那麽孤獨。
說實話，我經常感到孤獨。
我想娶一個老婆。是漂亮的老婆，看見她就高興的那種。
以前我有一個老婆，長得很醜。看見她我就難受。起初我抱著有老婆總比沒有老婆強，甭管醜俊，拉滅燈蒙上被子都是一個樣兒的想法。
可後來我實在撐不住了。一看見她我就難受得慌。長得真他.媽的醜。
至少我能每天看見她的兩個大鼻孔裏塞滿了黑乎乎的鼻屎，怎麽擦也擦不幹淨，還有很多鼻毛。我看見就惡心。
我覺得她是全世界上最醜陋的女人。
我當初竟然上了她，勇氣可嘉。
隻上了她一回，我就再也沒有上她了。
可她懷孕了。當她大著肚子的時候，身材臃腫不堪。我用惡毒的語言辱罵她。將她從我家裏攆走了。
她走的時候流著淚，顯得很傷心。
她說我那麽愛你。
我趕緊說不用你愛，趕緊滾，立馬給我消失！
她說肚子裏的孩子你不要了嗎。
我立馬說不要了，和你生的孩子一定很醜。
她哭著說容貌就那麽重要。
我說很重要，你長得一般就算了，但你實在太醜了，我真的受不了你啦，我求你了，快滾！滾得越遠越好！
說著，我給她跪下了。求她趕緊滾。
“為了讓我走你給我跪下了！至於嗎？”她哭著說。
“至於！很至於！快滾吧行不行？求你了，甭再和我說話了，我一秒也不願意多見你！”我不僅給她跪下了，還朝她磕了兩個響頭。
醜女人挺著大肚子離開了。她十分的傷心。
她走了我高興。這個家裏終於清淨了。我寧願自己一個人過。
如果能娶一個漂亮得讓自己歡喜的女人當媳婦那最好不過。
我算了算日子。那個醜女人已經把孩子生出來了。那孩子有半歲之大了。因為在她懷孕四個多月的時候我陪她去過一家私人診所裏做過胎兒性別查鑒。所以我知道那個孩子是個男孩。
突然我有點兒想念那個男孩兒，想看看他長什麽樣子。畢竟他是我的兒子。
對於我的兒子，雖未見麵，但我已經把他寫進了自己的書裏。書的名字叫天恨。在書裏我將他寫得格外的英俊，並十分的強大。而且，我有意向將他寫成書中最強大的人物。他雖然不是書中的第一主角，但我最鍾愛他。在我心中，他比第一主角重要得多。
我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我有罪。我一天比一天慚愧。
終於，在這一天。陽光明媚。我騎著一輛兩輪的電車來到了醜女人的娘家。想要見一見她和兒子。
醜女人從小失去了父母。隻有一個瞎老奶奶將她撫養大。當初，瞎老奶奶對我這個女婿的要求並不高，不問我要彩禮，隻求我對命苦的醜女人好一點兒。很明顯，我辜負了她。
瞎老奶奶冷冷的說：“她沒有往這兒來過！”
“那她去哪兒了呢？”我不由得著急。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裏了！她可能已經跳河自殺了！”瞎老奶奶說。
我不由得心裏一涼。愣在當地。
“你為什麽不對她好一點兒呢？為什麽？”瞎老奶奶問。
我沒有回答。因為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總不能說人家的孫女長得太醜。
“她是不是長得不好看？我沒有看見過她！我的眼睛早早的就瞎了！”瞎老奶奶說。
“是，她確實長得不好看！一點兒也不好看！”我說。
瞎老奶奶咧開一雙幹癟的嘴唇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的苦澀，說：“一個人的容貌自己做不了主！誰不想長好看呢！可她就是長得不好看，她自己也氣得慌！我就知道她長得很醜。因為在你之前，有很多人來我家相親，都是男方不願意，因為見了她嫌她醜！
隻有你願意了，我以為你不在乎容貌的！唉！她對我說過，她最不愛照鏡子。因為她也嫌她自己長得很醜！她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覺得慚愧無比。
瞎老奶奶說：“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了！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我相信她已經跳河自殺了！”
我忍不住說：“她不會跳河自殺的！一定不會，她不舍得！”
“為什麽不舍得？”瞎老奶奶說。
“因為她肚子裏有孩子！當她離開我的時候，她肚子裏的孩子已經七個月了！快要生了，她怎麽會跳河自殺！她不是那樣的自私的人！我相信她，她一定會找個地方將孩子生下來的！”我說。
瞎老奶奶不再說話了。
我也不再說話了。
好像兩個人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她的家很破，全村最破。在一張破桌子上擺放著一台舊的黑白電視機。
我開始後悔，為什麽要那樣對待一個命苦的女人。她的容貌她自己沒辦法。誰不想長好看。她對我很不錯，我讓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她在我家的日子裏，將我伺候的很周到。給我洗腳。給我掏耳朵。給我剪指甲。給我捏腳。我坐在電腦前打字的時候她給我按摩肩膀和頭。給我梳頭。她很喜歡挨著我。而我一遍遍的說很討厭她，讓她離我遠點兒。
她愛得卑微！
我突然很想她！
可她到底在哪裏？
是否真的自殺了？
瞎老奶奶說：“她的心地很善良，從來沒有發過脾氣！她不曾傷害過誰。世人卻傷害了她！”
我懷著內疚不安的心從她的家裏離開了。一路上，我很想哭。卻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