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跟鏡子之間的距離沒有那麽近,導致我從鏡子裏看到的畫麵沒有那麽全。就說我現在站在這裏,從鏡子裏往上看,最多隻能看見上吊之人的胸膛,再往上看玻璃就盡了。玻璃上方是大衣櫃的木板子。

於是我就想著往前走幾步,好擴大自己在鏡子裏的視野。

因為人在照鏡子的時候,挨得鏡子越近,在鏡子裏的視野就越廣闊。這乃人之常識。

可是,當我往前跨出一步之後,馬上就感到後悔了。後悔得要命!我立馬意識到,或許我不該往前跨出這一步的,我應該蹲下來的。蹲下來也可以從鏡子裏擴展上方位的視野。

因為當我朝前跨出這一步之後,鏡子裏的那個上吊之人消失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臉容。而我最想看見的就是他的臉容。

其實,我很懷疑我從鏡子裏看到的那個上吊之人就是我自己。因為他的那一雙腳和我的一雙腳實在太相似了,包括右腳背上的那個用針線封過的疤痕。

但是,我又在想,如果上吊自殺的人真的是我?那我還會站在這兒照鏡子嗎?所以,那個上吊之人一定不是我!或許並不存在,而是我產生的幻覺。

如果一個人產生幻覺,就算看見自己飛,看見自己爆炸,看見自己上吊自殺,那也就不足為奇了。因為畢竟是幻覺!

能產生幻覺的人一定是不健康的!

我現在覺得自己非常的不健康。一定是個有病的人,而且病得還蠻重。無論是心理上還是身體上。接下來,我感到渾身無力,頭暈腦脹,在屋裏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然後就身體不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我開始流淚。

自然淚水越流越多。

一個人好像有著流不完的淚。

因為我感到很絕望。感到生活完全沒有盼頭。

女人回來了。買香油回來了。她正站在門口處看著我。長得很醜。

我能感受到背後有一個人正在看著我。正坐在地上的我扭過頭,也看著門口處的醜女人。

我正在流淚。她沒有流淚。但她的一雙眼神,讓人看了,覺得她比一個流淚的人並不快樂。

我們互相望了良久。好像沒有什麽話要說。

“哭什麽?”她一邊走過來一邊說。看樣子是故作輕描淡寫。手上正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裝著幾袋袋裝的醬油和一瓶香油。

“我覺得我的人生很沒意義!”我說。

“那,什麽樣的人生才有意義?”她說。在我的麵前蹲下來。用一雙挺大的眼睛直視著我,態度顯得很認真。

我想了想,說:“至少我的生命中沒有一個我中意的漂亮女人陪伴著我!光這一點就讓我覺得人生很無趣了!”

醜女人看著我,接下來默不作聲。一雙挺大的眼睛裏充滿了濃鬱的悲傷。

一瞬間,我覺得她的氣質變了。她整個人沉淪在濃濃的悲傷裏。仿佛已萬古。

我繼續說:“漂亮的女人很白,有圓潤飽滿的白屁股,有白皙修長的兩條腿,膚……膚若凝脂,她不穿任何衣服,趴在**。而我趴在她身後壓下去,不停的聳動,該多好!”

醜女人的臉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但她並沒有說什麽。隻是看著我。

我知道,她傷透了心。

我沒有再說下去了。

她說:“可我有一顆真正愛你的心!”

我說:“我不稀罕!”

“因為你已經擁有了,所以你不稀罕!”她說。

我說:“被你這種醜陋的女人愛著,是一種痛苦,令我感到蒙羞!”

“真的嗎?”她說。

“真的!”我點了點頭說。

然後,屋內的氣氛安靜了。兩個人互相注視著。什麽話也不再說。好像再說什麽話都是多餘的解釋。索性不說。

反正,我已明白她的心意。

她亦已明白我的心意。

愛,和不愛。

“一個男人喜歡漂亮的女人,好像沒有什麽錯!”醜女人說。

我點了點頭。

“你想讓我怎麽做?”醜女人問。

“離開我!”我不假思索道。

“我離開你,並不代表漂亮的女人會來到你的身邊!我離開你,你身邊將一個人也沒有!你會感到很孤獨!”醜女人說。

“我寧願一個人孤獨著,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我語氣還算堅定道。

醜女人不再說話了。她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不再哭泣了。一個人總不能一直哭下去。就算他有著流不完的眼淚。我從地上站起來。將醜女人買過來的醬油和香油,一股腦的全部倒在了盛有大半盆雞屎的大鋁盆裏。然後用棍子使勁在裏麵攪動著。

醜女人走到我的旁邊,黯然神傷的問我:“要怎麽你才能讓我留下來?”

我拿過來一隻碗,從大鋁盆裏給她盛了滿滿一碗,說:“你把這碗雞屎吃完了,我就讓你留下來!”

醜女人渾身哆嗦起來。她縱然有萬分排斥,但還是從我手裏接過了盛滿雞屎的碗。自己找了一個鐵勺子。用鐵勺子剜著碗裏黏糊糊的物質,往自己的嘴裏送。

她連第一口都沒有咽下去,便忍不住嘔吐起來。將肚子裏的穢物嘔吐在了大鋁盆裏老大一灘。

一個人的忍耐力有限。她始終吃不下。便將盛著雞屎的碗放下來。哭哭啼啼的從這間東屋裏離開了。

屋子裏剩下了我自己。加上又是深夜時刻。我感到非常的孤獨。但我一點兒也不希望醜女人返回來陪我。

第二天早上。我將盛有大半盆雞屎的鋁盆搬到了一輛人力三輪車上麵。並在鋁盆上蓋了一層用幹枯的黃色高粱杆串綴成的大蓋子。騎上三輪車,打算蹬著它去城裏賣雞屎。

當我騎著自行車來到村的街道上,在街道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雖然天色還很早,空中皚皚濃霧彌漫,距離太陽出來至少還有一個時辰。但總是有人起得特別早,又是農村人,起得早了也沒事幹,就站在大街上。

他們看見了正在蹬三輪的我。但沒有說什麽。那種怪異的眼神,就像在看怪物一樣。畢竟同一個村裏住著。我想要給他們打招呼。可他們不住的往後退,遠了,隱入了皚皚的濃霧中。

當我來到村西頭,騎著三輪車快要駛出這個村莊的時候,在旁邊的廟宇門口前我看見了有一個人正在站著。他正在背對著我,穿了一身白衣服。

出於禮貌,於是我大喊了一句:“嗨!這麽早出來燒香啊?”

那人緩緩的轉過來了身,看著我,在我們之間,正在飄**著絲絲的白霧。由於離得近,大概三米遠。我還是看清楚了他的一張臉。

我認出來了他。長相白白淨淨的,很秀氣。跟我曾經還是同學。他的名字叫柳士傑。在學校時我叫他叫阿傑。

“嗨!金拾!這大清早的,你要幹什麽去?”阿傑問。

我朝後扭轉上半身,指著擱在三輪車後鬥裏的已經蓋上一層蓋子的大鋁盆說:“我賣糖雞屎!”

“哎喲!多少錢一碗?我買一碗!”他說。手從身後挪到前麵,原來他的手上早就拿著一隻白色的空碗了。

“你……你好像早有準備!”我懷疑道。

“是啊!是啊!我已經在這裏等你一個多小時了!你怎麽才來?有人告訴我,今天你要去城裏賣糖雞屎。我在這兒守到你,一定要向你買一碗糖雞屎!”柳士傑說。

“為什麽要買我的糖雞屎?是誰告訴你的?”我問。

“因為買你的糖雞屎,是給了你一份希望!至少你成功的做了一樁買賣!”柳士傑說。

“為什麽要給我希望?”我說。

“因為人有了希望,才能活得下去!”柳士傑說。

“是誰讓你買我的糖雞屎的?”我又問。

對方卻不徑直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聽說你寫了一本小說叫天恨!”

我點了點頭,說對。

“那你能不能在你的那本天恨裏給我一個龍套角色!”對方說。

我盯著他看了良久。我們周圍的白色霧靄正在逐漸的消失。我說:“你的皮膚白得像雪,長相又非常的好看!我的天恨一書裏有個角色,倒是非常適合你!他好像還沒有名字!我記不起他的名字!”

“是嗎?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對方問。

“其實他是一隻活了很長時間的烏龜!更具體的身份乃天之四靈之一的神獸玄武的親生兒子!”我說。

“烏龜?可我的身上沒有龜殼呀!”柳士傑說。

我說:“後來他脫去了龜殼,形象跟人類一般無二了!”

柳士傑說:“那好吧!我就要當他這個角色!也就是說,從此以後,我柳士傑就是上古神獸玄武的兒子了,對嗎?”

我說:“隻是在天恨一書中這樣寫的!在天恨一書中,玄武的兒子的有名字了,叫柳士傑!就這樣!但我希望你不要太過於迷信天恨一書了。你應該看清楚現實!”

“那好!你什麽時候開始改書?”柳士傑問。

“我現在就可以改!”我說。

“好,你現在改吧!”柳士傑說。

“已經改好了!”我說。

“這麽快?可我沒見你拿書拿筆!”柳士傑皺起眉頭說。

我說:“不用拿書拿筆,在心中!亦在大腦中!”

“好!那我謝謝你了!你這糖雞屎多少錢一碗?不管賣多少錢一碗,我都要買的!”柳士傑說。

“呃……三百塊錢一碗!”我比較大膽的說出了一個價格。

對方交給了我三百塊錢。端著滿滿一大碗糖雞屎走了。

“想不到第一樁生意做得這麽順利!是個好的開頭!今天的生意肯定火爆!”我滿心歡喜,蹬著三輪車又往前走了。

霧靄消散著。天上的太陽開始出來了。清晨的第一縷金黃色的陽光照在我的身上。

當我即將駛上一座大堤的時候,在大堤跟下已經站著一個人了。

此人身上穿了一件杏黃色的大袍子,有一頭濃密黑直的披肩長發。他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看著我。

“二桃?!”我忍不住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