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一天,母親終於帶我來到了濮陽縣精神病醫院。

“站住!幹什麽去?”在醫院大門口時,我們被一個保安攔截住了。

這是一個很老的保安。看見他,我覺得這家醫院的安保工作不合格。因為這是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家夥。他的一雙眼珠子十分的渾濁,就像兩小汪黃河裏的泥水。

他正在看著我。

我也正在看著他。

兩個人默默的互相注視了良久。他又說了一句:“進去幹什麽?”

我沒有吭聲,隻是看著他。

母親說:“我們去裏麵探望一個病人!”

“探望誰?”他問。

“一個叫周金盆的病人!”母親說。

“哦!那你們進去吧!”老保安放行了。

我和母親進去了,在院子裏走著。

母親走得很慢,我跟著她的步伐也隻好走得很慢。

等走遠了。她一邊走一邊說:“剛才那個老保安可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你看出來了嗎?”

我一邊走一邊問:“他是誰?”

母親回答:“他就是張良的師傅,圯上老人!也叫黃石公!那家夥一直活到現在還沒死呢!真是個老不死的東西!”

我說:“那他應該是一個好人吧!”

母親站住了腳步,看著我說:“甲子,你不要總在乎一個人是好的還是壞的!其實,有的人做你眼中的壞事,也是有著非凡意義的!”

我沒有說什麽,隻是看著她。

母親又說:“其實我知道,我在你眼裏,算得上一個壞人!”

說罷,她笑了起來。笑容裏有一種淒然。

我觀察著她,覺得她渾身上下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落寞。我忍不住說:“主要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母親說:“至少我是你的媽媽!親生的!一個女人生出自己的孩子,你說她能有什麽目的?”

我隻好低下個頭,不再說話了。

接下來,我和母親繼續走。

七拐八繞的。我們終於來到了一間屋子裏。

坐在屋子裏接待我們的是一個身穿白大褂的身材胖胖的臉上肉不少的中年男醫生。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說:“這個孩子一看就有問題!”

“什麽問題?”母親問。

“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他應該有很嚴重的幻聽,幻視,和幻想!”中年男醫生說。

母親說:“其實上他的精神世界繽紛多彩!我寧願他活在他的精神世界裏,也不願意他清醒過來麵對殘酷的現實!不管怎麽樣,活得快樂,總比活得痛苦強!”

中年男醫生聳了聳肩膀,肥胖的臉上露出無奈的笑容,說:“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了!不能否認你是一個偉大的母親!”

母親說:“其實上我家孩子……有時候他是清醒的!”她竟然哽咽了。

我的心一陣陣的抽痛,咬緊了牙關。

“為什麽這麽說?”中年男醫生問。

母親說:“因為有時候,他會把自己關在一間屋裏,一整天都不出來,坐在床沿上哭!我就知道,那個時候他看清了現實,知道自己在現實中是無解的!他一定感到非常的絕望!”

說罷,母親已經淚流滿麵。她看起來極度的傷心。我哭著說:“我何嚐不是很絕望!我到底該怎麽拯救我的孩子!”

她張大嘴巴,咿咿呀呀的尖聲痛哭起來。我看見她的口腔之間粘連著很多唾沫絲。

這是一個傷心過度的人,到現在了她還在努力壓抑著自己。要不然,她的哭聲也不會憋得如此尖細。

中年男醫生說:“你不要這樣,太傷心了,會生病的!”

“其實我已經生病了!乳腺癌四期!”母親一邊哭一邊說。

“四期?那可是最晚期!乳腺上的病,完全是氣出來的!”中年男醫生說。

“是啊!我氣!我太氣了!我每天都很氣!”母親哭著說。

中年男醫生不再說話了。他好像不知道該再說什麽好。

“媽媽!媽媽……”我撇嘴哭了起來,哭得十分傷心。

“甲子,媽走了,你怎麽辦呢?”母親淚眼朦朧的看著我。

“咱家不是有很多錢嗎?你治病呀!”我哭著說。

“從哪裏來的錢?”母親說。

“你不是改嫁給了一個十分有錢的老頭子嗎!那個老頭子已經死了,他的錢不全都成了你的了嗎!”我說。

“甲子,你怎麽把我想成這樣?原來我在你的精神世界裏嫁給了一個有錢的糟老頭子,為了人家的錢,是嗎?”母親說。

“難道……現實中你沒有改嫁嗎?”我說。

“沒有!我才不會改嫁!我就算改嫁也不會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就算他再有錢!你把你媽想成什麽人了!”母親顯然十分氣惱的說。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幻想出來的!王太太是假的!這個世界,根本沒有任何奇跡!不會發生奇跡。

接下來,我看著身穿白大褂的中年胖醫生。

他也正在看著我。

我看見他的手上正拿著一個令我感到十分熟悉的東西。是一個銀白色的板塊。

他逐漸咧開嘴巴,衝我微笑起來,揚了揚正拿著東西的右手,問:“你可知,我拿的是什麽東西?”

“天神的法器!”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好吧!就算它是天神的法器,但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我要幹什麽?”中年胖醫生說。

我緩緩的搖了搖頭,說:“不知道!你要幹什麽?”

中年胖醫生笑道:“接下來,請你看好了!”

隻見他將自己手上的銀白色板塊對準了我的母親,然後扭臉看著我說:“唉!現在是該刪除她的時候到了!人哪,總是要麵對現實的!不管現實有多麽的殘酷,你都應該做一個勇敢者而麵對它的!我現在摁一下刪除鍵!”

說罷。我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大拇指在銀白色的板塊上摁下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繼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的母親一下子消失了。

“砰!”中年胖醫生顯得毫不愛惜的將手上的銀白色板塊,即無比寶貴的天神的法器高高的拋起,讓它掉在了寬大的桌子上。

他說:“其實你的母親已經去世三年多了!得了乳腺癌死掉的!她的一生很不快樂!不快樂的女人,整天抑鬱悶悶的,總是容易患上乳腺癌!”

我的鼻子突然無比的酸痛,決堤的淚水朦朧了雙眼。張開嘴巴,嗚嗚嗚的哭出了聲。

“周一甲,你的精神病在我院已經治療好了,今天你該出院了!”中年胖醫生說。

我隻好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

“你的幻想能力很強!所以我建議你出院以後,回到家,把你的幻想寫成小說吧!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你會成為一名非常優秀的作家!科幻作家?玄幻作家?總之是一個腦洞很大,想象力豐富的作家!”中年胖醫生笑著說。

他是在鼓勵我。因為他的笑容充滿了善意。

“但是,我不建議你當作家!”他卻馬上又改了口,臉上變幻的也快。換作了一臉色嚴肅之色。

“為什麽?”我忍不住問。

“你忘了你是怎麽瘋的嗎?”對方說。

“怎麽瘋的?”我問。

“你就是寫作寫瘋的!你不要否認,寫作是你的愛好,但寫作確實是導致你發瘋的根源!所以以後你要戒了寫作!所以,我正兒八經的勸你,出院之後,你還是找個當保安的工作吧!保安生活簡單,也有人作伴,有人跟你聊天!還啥重活也不用幹,多輕鬆了!”中年胖醫生說。

我默然不做聲。其實心裏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

“請問,你還有什麽事嗎?”對方問。

“有一件事我要做!”我想了想說。

“什麽事?”對方問。

我說:“我要跟我的室友告別一下!”

“跟你同住在一間病房裏的病友嗎?可他的病還沒有好!”中年胖醫生說。

“我很想跟他告別一下!求求你,讓我跟他再見最後一麵,跟他告個別!”我苦苦哀求道。

“那好吧!你去跟他告別吧!”對方答應了。

“謝謝醫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