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說回我。
在我家的西屋裏,也就是我的婚房。我躺在**一動不能動。唯有張大個嘴哭著。淚水打濕了枕頭。
高位截癱怎麽這麽愛光顧我。一次得了,用了好幾年努力做康複運動,沒全好利索留下個不能轉動脖子身上無力的後遺症,但好歹能站起來走路了。結果還沒蹦躂兩年這又得上了。(這裏說蹦躂的意思是我也隻能小幅度的跳躍,因為當時身上沒勁)
醫生說這回我已完全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了。
我的人生充滿絕望和無解。
母親端著個碗守在旁邊。碗裏有半碗漿糊,還放著一個小勺子。她一張臉皺得再皺下去就要脫皮了。說再吃點兒吧。
我說不吃了,讓我死了吧。
母親說那你也不能現在死啊。
我說不現在死,還等什麽呢。
母親說等你啥時候快死了你再死,畢竟你現在還活著,醒了,你活個兩三年沒問題。
我閉上眼睛又擠出兩顆淚珠,十分痛苦地說:“媽,你找根繩子把我勒死吧!”
母親說勒死你我還得坐牢呢,你咋光想著點子害我,有種你自己把你自己勒死,我給你找根繩子。
她還真做。“砰!”在桌子上重重的放下碗,她打開抽屜找了一根細布繩子扔在了我的枕頭旁邊。
我努力著,想抬起自己的雙手,可根本做不到。
“家裏有人沒?”有一個人站在我家的院子裏大聲喊。
“有!誰呀?”母親從屋裏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帶了一個人進了屋子。來者是一個老頭子。我看他麵熟。因為他是李春花的父親。現在他也算是我的老丈人了。
他站在床前用一雙灰色的眼珠子看著我。正躺在**的我傾斜著眼珠子也在看著他。
“唉!”他歎息了一聲,一張黑黝黝的臉上作出了惋惜之色,樣子顯得比較難過,說你總算醒過來了,讓我們一陣好等,擔心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說:“還說呢,還不是在你家發生的事兒!那天我堂哥在你家一個勁的打我,還沒把我扔進紅薯窖子裏時,你們的人咋不管管呢!光知道站在那兒看笑話。一個新女婿去你家接親,都快讓人打死了也沒人管!你們家的人都是吃屎的王八蛋!”
母親說:“你還叫他堂哥呢!別叫他個死逼堂哥了!叫他死逼,憨逼吧!都是他那個大臭逼娘把他養成了那個屌樣子,教育極度失敗!他那個大臭逼娘身上一股子臭味兒,跟褲襠裏塞著個死老鼠一樣!咱村裏的人都知道她上廁所一脫褲子把前來吃屎的狗都熏跑了。也不知道她家有啥,天天把她給能得不得了。這下不能了吧!死了兒子,不天天彪彪的喊了吧!活該!讓她天天哭去吧!哈哈!我高興!我真高興!”她高興得一蹦一蹦的。
老頭子垂淚道:“那天我不在家,我出去找俺妮了。當時我要在家的話我肯定管!見他打你,當時我就能一刀劈了他!”
我不再說話了,張個嘴繼續哭。反正說啥都晚了。
母親問:“親家,你今天來俺家有事兒哦?”
老頭子說:“我這不是過來跟你們商量商量,朱二九說要挖俺家春花的墳了。咱們到底讓不讓他挖啊?”
母親說:“那挖唄!挖開看看她到底死了沒有!萬一人還活著呢!”
“活啥活,都在土裏埋了一個月了。早憋死她了!根本不可能活著!”躺在**的我哭著說。
“就算死了也不能在那兒埋著啊!得選個好地方重新再把她安葬一遍!”母親說。
老頭子說:“挖出來,她要是真的是個死的,那就把她家埋到你家地裏吧!畢竟她是你家的人了!”
母親不再吭聲了,耷拉著個臉。她肯定在想:“埋到俺家地裏,占一塊地方讓俺家少種點兒糧食,少打點兒收入,換誰誰也不願意!”
“她要是真的還活著,挖出來我也不要她了!”我說。
“抓啦不要的?”母親用一雙眼睛瞪我。(抓啦,就是咋啦。口音問題)
“要來有啥用?你伺候我一個還不夠嗎,再伺候一個傻子,那不把你累死了!”我說。
母親說:“她再不好也是咱家的媳婦!有個媳婦了傳出去名聲總是好聽的。再說……”她頓了頓,神情作得有些不自然“她要是還活著,把她弄到咱家,就讓她伺候你吧!你別指望著我了!”
“啊,那你呢?你幹啥去?”正躺在**的我問。
“你別管我了!讓我過兩天好日子吧!自從嫁到這個破家,我一天好日子也沒過過!”母親說。她的樣子顯得有些憤怒。
“改嫁是吧!中,嫁吧,願意嫁到哪兒嫁到哪兒去!我不管你!”正躺在**一動不能動的我哭著說。
老頭子從我家離開了。
母親又守了我一會兒,也從這間屋子裏離開了。
不久後,我聞到了一股臭味。是我的大小便失禁了。
哭著哭著我便不再哭了。
哭有用嗎?
流淚有用嗎?
誰會憐憫我!
沒來由的我有了一股子憤怒!
怒這蒼天,你瞎了眼!
怒這眾生,你們都太冷漠!
這一世,我如何破解?
……慢慢的,我覺得自己渾身有了力氣,四肢有了感覺,一點兒一點兒的從**坐起來了。並下了床,站在了地上。
站在床邊,我看著正躺在**的我。他神情麻木,雙眼空洞無神,一張臉龐已消瘦得尖嘴猴腮的,頭發長長了淩亂又十分的油膩。我看著他,他也正在看著我。慢慢的,從他的眼睛裏又流出來了淚水。他的嘴唇囁嚅不已。看起來已十分的委屈。他也確實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其實仔細想一想,他這一輩子又到底做錯過什麽?為什麽要受這樣的委屈?!
“你……你從我身上出來了是嗎?”他顫抖著聲音說。
“嗯!”我點了點頭。
“你能讓我起來嗎?我不想在**躺著!”他用十分央求的口氣說。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也不再問了。
我從屋裏出去了。看見母親正坐在院子裏的太陽光下,一雙眼睛正在定定的望著某個地方發著呆。她顯得是那樣的黯然,那樣的死寂。縱然是明亮的陽光正在她身上照著,她還是一片昏沉。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丁點兒幸福的影子。她給人的感覺已是看不到一絲希望。
“媽!”我的心都碎了。我走過去在她的前麵站住了。可她將我視若無物。因為她根本看不見我。
朱二九來了。他站在我家的院子裏。既像有意又似無意的向我這邊掃了一眼。然後他看著我的母親。我的母親聽見了動靜,也扭頭看向了他。說朱二九大師,您來俺家有事嗎!
朱二九說:“我來看看周一甲!”
母親說你看他幹什麽,他有啥好看的。
朱二九說:“我看他死了沒有!”
母親說:“沒有死,他還活著呢!”
朱二九笑道:“你還是讓我看看他吧,看一眼無妨!”
母親說好吧。她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帶領著朱二九進了我家的西屋。我也跟在他們後麵進了西屋。
隻見躺在一張大**的我已經閉目睡著了,眉宇蹙著,眼角上還掛著淚水,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悲傷。
“沒死吧,他是睡著了吧!”母親帶著疑問。
朱二九探出一根手指在我的鼻翼下方試了一會兒,說:“他沒死,隻是呼吸很輕,輕得似有若無的!”
母親傷心流淚,說:“雖然他成這樣了,但我還是不想讓他死,畢竟他是我的孩子!”
朱二九笑了笑,說:“你別嫌我說話難聽,其實他這樣……死了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母親哭著說:“我知道,但我還是不想讓他死!”
朱二九不再說話了,他隻是看著正在**躺著的我。
過了一會兒,母親又忍不住問:“大師,你過來到底有什麽事?明說吧!”
朱二九說:“實不相瞞,我這趟子過來,是想帶走周一甲!”
“帶走他?帶走他幹什麽?他都成這個樣子了!”母親說。
朱二九說:“有一個沒嘴唇的傻子,我得利用周一甲對付他!”
“是不是跳入水牛寨地裏的一口老井裏的那個沒嘴唇的傻子?”母親顯然吃驚的問。
“對!就是他!”朱二九說。
母親說:“甲子都變成這個樣子了,一動不能動的,除了還會呼吸跟一個死人沒啥兩樣了。他怎麽幫你對付那個沒了嘴唇的傻子?”
朱二九說:“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辦法!不過,大妹子,有一個事兒我必須告訴你!”
母親問啥事兒。
朱二九說:“在必要的時候,我得殺死周一甲!”
“啊?!”母親驚叫了起來,變了臉色,說你殺死他幹什麽。
朱二九說:“按理說,周一甲就不該活著。他該早早夭折的。但趙九真施了個法術將周一甲的性命係在了那隻老烏龜身上,才導致他活到了今天!這周一甲要是再活下去,遲早要破壞這個世界的!”
母親說:“我不管,你要敢殺死他,我就報警,讓警察抓走你!”
朱二九笑道:“那算了,不用他了,我還是自己走吧!”
他轉身從床的旁邊離開,當他走到門口時,我母親忍不住喊住了他:“大師你先等一下!”
“怎麽了?”朱二九扭過來頭,笑著問。
母親的樣子顯得猶豫不決,但最後她看起來像是下了很大的勇氣說:“大師,你還是把周一甲帶走吧!你說得對,他這個樣子死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那就讓他死得有價值一些吧!反正人早晚要死的!”
“好!大妹子是個明事理的人!”
於是,朱二九走過去,從**將睡得不省人事的我從**搬起來,將我扛在他的肩膀上,從這間西屋裏走出去了。
我一直跟在朱二九的後麵,隨著他出了我家的院門來到了大街上。在大街上停放著一輛人蹬三輪車。三輪車上有鋪蓋。他將昏睡不醒的我從肩膀上挪下來放到三輪車上,用被子將我的身子蓋了個嚴嚴實實。騎著三輪車走了。
我一路尾隨著朱二九所蹬的三輪車。出了村子遠遠的。跟他一起來到了一處麥田裏。時值冬天。田裏的麥苗綠油油的,被風刮出一層逐一層的綠浪。再抬頭看看天上晴朗的天空和燦爛的大太陽,這個世界充滿了生機。但好像跟周一甲沒有關係了。他窩蜷著身子躺在三輪車的小鬥子裏,被厚厚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一動不動,充滿了死寂。
在麥田裏已經有四個人正在等候著。其中一個人是一個擁有一雙灰色眼珠子的老頭子,即李春花的父親。另外三個人是三個年輕人。三個年輕人手裏各自握著一把鐵鍁。
他們四個人正守著一座新墳。新墳的土裏還能看見白色的麥苗根和綠色的麥苗葉子。
沒錯,這座新墳就是李春花的墳。
朱二九從三輪車上下來迎過去,走到了新墳的旁邊,說一聲:“挖吧!”
於是,三個年輕人就揮動著鐵鍁對著新墳挖了起來。
挖著挖著,三個年輕人就停住了,嚇得紛紛往後退。
原來他們挖出來了李春花的身軀。隻是李春花的脖子上沒有頭顱。但朱二九蹲下來,抹掉上麵的泥土仔細看,見李春花的脖子上看起來完好無損,上麵並沒有傷痕。
“魔術!她又變起了魔術,將自己的頭給隱藏了!”朱二九說。
預知後事如何,且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