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我抬頭看看遼闊的青天白雲的蒼穹,又低頭看看腳下堅實的綿長的黃色的大地。又看看遙遠的朦朧的地平線。心想這天多高,這大地多厚,永遠追不上的地平線,怎麽會是一個人的夢境呢!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我感覺這個世界再真實不過了!
回到家。淑琴正站在院子裏。她看見我說了一句回來了。我嗯了一聲。進廚房裏,用瓢舀了半瓢涼水喝了幾口。又來到院子裏,看著淑琴。她問我:“咋樣啊?兩個配不配?”我說:“冥婚不辦了,把孩子從地下挖出來吧!”淑琴一下子變了臉色,聲音有些顫:“怎麽了?為什麽要把他挖出來?”
我說:“人家算卦的說他還沒有死呢!”
淑琴啊了一聲,說:“不會吧!都在地下埋好幾年了!光悶就悶死了!餓也餓死了!”
我說:“人家算卦的說得!人家算卦算得可準了!”
淑琴說:“埋的有二十米深呢!咋刨啊?”
我說:“當初怎麽挖的二十米深的坑,就怎麽刨!上回是我自己刨的,因為當時你有身孕所以沒讓你插手!這回你沒有身孕了吧,你得給我幫著忙刨!”
淑琴說:“我不想幹活,身上多沒勁!”
我說:“這是刨別的東西嗎?要刨咱兒子了你還沒勁!你還有點兒良心嗎?你說你幹啥才能有勁啊?”
淑琴說:“給我買個木蘭吧!我想騎木蘭了!騎著木蘭我身上就有勁了!”(木蘭,是當時比較流行的一種女士摩托!)
我氣得都笑了,說:“一個木蘭好幾千塊!咱家一共連一百塊錢都沒有!使啥給你買?光說話吧!”
淑琴糊塗著一張臉又嘟囔了一句“多沒勁!”
我說做飯去吧!
淑琴說不想做。
我惱了,說你一天到晚的都幹點兒啥?這不想做,那不想幹,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睡,連個布鞋都不給我做,你看我腳上穿的這雙布鞋都爛成啥了,你看看,鞋上麵破了洞,腳趾頭都漏出來了。還有這褲子,我多久沒有換新褲子了!你都不知道買布給我做一條新褲子!
淑琴突然蹦了一下,說:“你還嘟囔不啦!你再嘟囔我不活著了!我要喝農藥,死了得了!”
我說:“你死了去吧!你死了最好!”
“那你有種去給我買農藥呀!”
“自己買去!”
“我沒錢!”
“沒錢不喝!你幹脆一頭撞牆上撞死得了!不用花錢!”我說。
淑琴站在那兒用牛眼一樣大的眼睛瞪著我,眼圈紅了,流淚不已。
我氣得胸口有點兒疼。
過了一會兒。我來到了大哥家。見大哥一家人正圍著一張桌子吃飯。他們是一家三口。符合計劃生育,沒有被罰款。而且我大哥很配合計劃生育部門的工作人員,人家讓他幹啥他就幹啥,行動上及時,整天悶個頭不吭聲。
他是我們村裏第一個做了結紮手術的。大家都很憎恨他,認為他是個叛徒。但凡有點兒想法的大老爺們誰願意做結紮。結紮是一種絕育手術。都是獸醫給牛羊豬馬才做絕育手術的。他們認為做了結紮手術之後,肯定對男性性功能有影響。
有人問我大哥做了結紮手術之後還能硬得起來嗎。
我大哥隻是看人家,不說話。
但最後我大哥還是在人多的地方說了幾句話:“給男人做結紮跟給動物做絕育手術不一樣。
給動物做結紮是把動物的兩隻睾丸全刨出來!而給男人做結紮就不用刨睾丸,隻是在肉皮袋子上開一個小口,手術刀捅進去,把輸精管割斷就可以了!快得很,一分鍾手術就完成了!
**跑不出去,就成了憋精大王!憋精大王跟他媳婦搞,更厲害了!男人的身體,越憋越壯!”
他不是白鼓動大夥兒做結紮的,是受了公家的二百塊錢的好處費。這事兒不幾天就讓他家那缺根腦筋的兒子周一飆(彪彪)給宣揚出去了。令村裏的男人們更加痛恨我大哥了。他出門上街,沒有一個人跟他打招呼,沒有一個人不用眼狠狠的白他的。
我和我大哥在村裏,都是連一個朋友都沒有。沒有人願意搭理我們。而我一般沒事的情況下是不會主動搭理我大哥的。因為沒有特殊的情況,他是八竿子打不出來一個屁的。
我進了他家的堂屋。他們正在吃飯。大嫂和周一飆抬起頭看著我。大哥連頭都沒有抬的,隻顧低個頭吃他的飯。見他這個樣子,我心裏有點兒不舒服。但沒有說什麽。
大嫂問我:“老二,吃飯了沒!”我說沒吃。
她問咋不吃飯。我說淑琴不給我做飯。她說淑琴那個孬比中挨狠打了(中挨,就是該挨的意思。),你打她了沒有。我說沒打。她急道,你咋不打呢,你越不打她,她越不給你做飯。我說我不願意打她。
大嫂白了我一眼,冷哼一聲,說那你餓著吧!活該你餓著。
周一彪嗓門洪亮的說:“擱俺家吃個饅頭吧二叔!”
我笑了笑,說:“我不吃!你吃吧小!”(小,就是我們這地方長輩對小輩的稱呼。我在這兒喊他小,有幾分待見他的意思!)
接下來,我說:“大哥,我有個事兒給你說!”
大哥這才抬起頭,隻是看著我卻不說話,腮幫子鼓鼓的,嘴裏還在嚼著饃。
我不禁生氣道:“你別老不說話啊!你又不是個啞巴!”
大哥這才開口吐出倆字:“啥事兒?”(事兒,發音的話是隻一個聲兒,故作為一個字算。)
我說:“我想把我大兒子從地下挖出來!”
“把他挖出來幹什麽?二叔!”周一彪瞪大了一雙眼睛大聲問。
大嫂也是滿臉驚訝的望著我,說:“你莫不是在開玩笑!”
大哥卻說:“想挖就挖吧!”
我說:“我今天找了一個算卦的。算卦的說他還沒有死!還活著!”
“啊?!我的天哪!”周一彪驚呼出聲,一雙眼睛瞪得跟倆雞蛋一樣。
大嫂臉上寫著難以置信,說:“怎麽可能!讓我算算!他都在地下埋了有四年了吧!早就沒肉了吧,肯定化成了一副骷髏架子!”
我說:“那算卦的人算得可準!”
“再準也不能這樣算呐!怎麽可能呢!他肯定是騙你的!”大嫂說。
大哥衝我大嫂臉色有些慍怒的說:“你管他呢!他想刨,你讓他刨唄!人家自己的孩子,人家願意刨就刨!你管那麽多幹啥!你該吃吃你的飯,不願意吃滾蛋!”
大嫂臉色變了變,咬緊牙關,一副想要發作卻始終不敢發作的樣子。她低下了頭,不再吱聲了。顯然,一向以潑辣無賴著稱的她,還是比較害怕平日裏悶頭不愛吭聲的大哥的。這也難怪,悶家夥就是蔫人。俗話,蔫人出豹子。
我說:“大哥,埋得二十米深呢!我一個人刨得刨到啥時候!要不你跟我去吧!”
大哥說:“我不管!你自己願意刨就刨!不願意刨拉倒!”
我不禁生氣道:“你這當大哥的真沒人情味!”
他不再說話了。隻是用一雙眼睛瞪著我。我越看越覺得他的一雙眼睛像豹子的眼睛。再朝他看下去,估計他就要撲食的豹子一樣撲上來了。
我感到害怕了。趕緊扭臉躲開他懾人的目光。又轉過去身,頭也不再回的從他家離開了。
到了大街上,我一邊低著個頭慢慢的走著,一邊在思索著不妨去一趟曾祖奶奶胡世珍的家,征詢一下她的意見,對於挖人,看她怎麽說。
當我鑽入一條深胡同。朝裏走了大概五十米遠。看見門口有一個佝僂著身材的瘦老頭正在那兒站著。我卻是認得他了,正是我的四爺爺。他是胡世珍的四兒子。門口上正拴著兩條大狼狗。狗見了我,卻一聲不吭的臥倒在那裏,懶洋洋的吐著舌頭。四爺爺衝我喊道:“金盆,站在那兒甭再往前來了,狗咬住你怎麽辦!”
我站住了,又看了看狗,說:“看樣子,這兩條狗不想咬我!”
四爺爺說:“稀罕了,這倆狗第一次見你,對它們來說你是生人,它們為啥不咬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