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李德強還是把馬春蘭給叫起來了。
“你過段時間再學。”
“今天你爺脾氣大,讓你媽做頓好的。她手腳麻利,做得快。”
李德強給的理由很充足。
雖然李雪梅仍舊不解,為啥李德強自己不能做飯?
馬春蘭迷迷糊糊被李德強推醒。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身下的炕。
還好,是溫的。
她看了一眼李德強,李德強有些心虛轉身往外走,沒有多說什麽。
不出意外,接下來的幾天,李老漢每天都在發脾氣。
馬春蘭和李雪梅隻當聽不到。
反正屋子裏不再會凍死人就行了。
這種日子一直持續到春風吹過青海的黃土地。
在這地方,春意帶不來多少溫柔,反而會卷起漫天黃沙。
對於馬春蘭這些農民來說,春天是最難熬的季節。
這叫“青黃不接”。
冬天的存糧吃光了,地裏的新莊稼還是青苗。
缸裏的米見了底,老鼠進了糧倉都要含著眼淚走。
這一年,饑荒的陰影籠罩了李家村。
李家的糧缸和菜窖都空了。
為了省糧,李老漢宣布了新規矩:
“從今天起,全家每天兩頓飯。每頓一碗糊糊。”
他頓了頓,用那根黑得發亮的旱煙杆指向坐在角落裏的馬春蘭和李雪梅。
“她們倆,再減半。”
“爹,這……”李德強端著碗,看著那一勺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想說點什麽。
“閉嘴!不幹活哪來的飯吃?”
李老漢理直氣壯,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她馬春蘭是為了贖罪!”
“那個小的賠錢貨將來是別人家的,少吃一口餓不死!把糧食省下來給你這個壯勞力吃,咱家才能撐得下去!”
五歲的李雪梅餓得眼睛發綠。
那種饑餓感不是饞,而是一種從胃裏伸出來的爪子,抓撓著五髒六腑,讓人發慌的感覺。
毫不誇張的說,那段時間,李雪梅甚至想啃樹皮。
她看著爺爺碗裏那稍微稠一點的玉米糊,還有那一勺亮晶晶的豬油渣,忍不住發出一聲極其響亮的吞咽聲。
但她不敢要。
上次多問了一句,就被那根煙杆狠狠敲了頭,鼓起的大包消了好幾天。
“走,雪梅。”
馬春蘭放下手裏那個幾乎沒沾幾粒米的空碗,背上牆角的竹背簍,拉起女兒的手。
“媽帶你去找吃的。”
“去哪?”李老漢警惕地問,宛如一隻護食的老狗。
“挖野菜。”馬春蘭也沒什麽打算瞞的。
“去月亮坡挖!挖不滿一筐別回來!”
李老漢指派的地方,是村裏人常去的一片向陽坡地。
實際上,那裏的野菜早就被全村人連根刨絕了,連草根都能被挖出來嚼,哪還有野菜?
馬春蘭沒吭聲,背著背簍出了門。
一出村口,她沒有去月亮坡,而是帶著李雪梅,繞過了村後的土坡,鑽進一條人跡罕至、長滿了荊棘的山溝。
這裏叫“狼嚎溝”。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這裏地形險惡,亂石嶙峋,而且據說以前鬧過狼災。村裏的大人都不敢來,更別說孩子。
“媽,這兒有野菜嗎?”
李雪梅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帶刺的酸棗枝,小手被劃出了好幾道白印子。
“有比野菜更好的東西。”
馬春蘭的腳步很快,眼神裏透著一股子決絕。
她帶著李雪梅走到了溝底的一片向陽的山坳裏。
這裏背風,太陽足,四周被高大的灌木叢圍得嚴嚴實實,從外麵根本看不見裏麵。
最重要的是,在亂石縫隙裏,有一汪水潭。
雖然入了春,氣溫回暖,但上麵還能看見薄薄的浮冰。
馬春蘭放下背簍,長出了一口氣。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確信沒有人跟著,才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層層打開。
裏麵躺著三個皺巴巴、皮色發青的土豆。
這三個土豆已經發了芽,紫紅色的芽眼長得老長。
“媽,這是……”李雪梅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
“噓!”馬春蘭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這是咱們的命。”
“雪梅,看著。”
馬春蘭找來一塊鋒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塊。
每一塊上,都必須留著一個完整的芽眼。
她沒有鋤頭,就用那雙粗糙、布滿裂口的手,在荊棘叢中一點一點地刨。
這裏的土很硬,混著碎石和樹根。
“媽,我幫你。”
李雪梅蹲下來,想跟著幫忙,卻被馬春蘭打了手。
“別動,這土髒,刺多。”
“我不怕。”
李雪梅倔強地堅持。
她雖然小,但也知道那是吃的。
為了活命,怕什麽髒?
最後,母女倆在這片荒涼的狼嚎溝裏,在荊棘叢的掩護下,硬生生開墾出了一小塊地。
種下土豆塊,又水澆灌。
最後,再用枯草和碎石把這塊地偽裝好,哪怕有人路過,也隻能看到一片荒草。
做完這一切,馬春蘭又到另外一塊做了標記地方,開始往下挖。
她在那邊存了東西。
過了沒多久,她拿著東西回來。
那是幾個小土豆和一小個蘋果。
李雪梅瞪大了眼睛。
土豆常見,但蘋果可絕對是個稀罕物件,就這麽品相不好的一小個,拿出去也足夠其他孩子羨慕一整天了。
李雪梅記得,她媽為了這一小個蘋果,幫別人賣力氣,耕了一天的地。
“雪梅,這蘋果咱還不能吃。”
馬春蘭知道李雪梅饞,但再饞也要忍著。
她本來是不打算把蘋果拿出來的,隻是有的事情,她覺得應該教給李雪梅了。
不然要是哪天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指望家裏那兩個……李雪梅會被苛待死。
“雪梅,你記住,蘋果和土豆放在一起,能抑製土豆發芽,讓土豆保存得更久一些。”
說完,馬春蘭又補充。
“但這些東西一定要放在陰涼幹燥的地方,而且蘋果絕對不能洗。”
李雪梅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下意識開口問:“為啥啊?媽。”
“媽也不知道為啥,但就是這麽個事兒。”馬春蘭解釋不出來什麽原理,這些無非都是她試了,有用的。
現在,她再教給李雪梅。
不僅如此,馬春蘭又指給李雪梅其他幾個她做了標記的地方。
那下麵,都埋了土豆。
馬春蘭把滿是泥土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鄭重地扶著女兒的肩膀,望向她。
“雪梅,這是咱倆的秘密。”
“誰也不能說。”
“連你爸也不能說。”
“為啥爸也不能說?”李雪梅不解。在她心裏,爸爸雖然沒用,但也不像爺爺那麽壞。
馬春蘭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變得堅定。
“因為你爸的‘天’,是你爺。他是李家的兒子,骨頭是軟的。”
馬春蘭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幾分苦澀。
“他守不住秘密。他要是知道了,為了討好你爺,轉頭就把你給賣了。那時候,咱這點活命的口糧,就得進你爺的肚子,甚至拿去喂豬,都不會給咱們吃一口。”
不是馬春蘭誇張,在李老漢的眼裏,豬可以賣錢,可以吃肉,比她們娘倆金貴。
李雪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看著媽媽粗糙的手,又看了看這片藏著希望的土地。
她明白了,有些東西,隻能靠自己守著。
那天回去之後,馬春蘭和李雪梅自然沒挖到什麽東西。
李老漢張嘴便罵,馬春蘭直接把背簍扔在地上。
“鋤頭也藏起來,怕我用壞了。”
“還指著月亮坡讓我挖,你自己去看看,那塊地能挖出東西來不。”
李老漢氣呼呼地喘著氣,但到底沒吭聲。
他又不傻,平日裏無聊,他吃完飯就去那邊遛彎。
月亮坡有沒有野菜他比誰都清楚。
他隻是要支開馬春蘭和李雪梅——主要是這一碗糊糊,他自己也沒吃飽,但規矩又是他自己定下的,他不想在麵上打破,也不想分東西給馬春蘭和李雪梅吃。
馬春蘭知道李老漢的打算,隻是懶得戳破。
一家人過成這樣,她也覺得無趣。隻是日子總要過,她也沒有別的選擇。
用隔壁趙寡婦的話說就是:“哪家哪戶,關上門,都是一堆子破事。忍著吧,忍著忍著就熬過去了。”
馬春蘭就這麽帶李雪梅熬著,總算是熬過了饑荒。
天氣暖了,地裏的活兒也忙起來了。
馬春蘭白天要去修水渠、挑大糞,男人幹啥她幹啥。
晚上回來,她還要伺候一家老小,洗衣服做飯。
李老漢變著法兒地折磨她,一會兒嫌豬草剁得不碎,一會兒嫌水缸裏的水不滿。
一天下午,村委派活,讓馬春蘭和李德強去二十裏外的“紅旗渠”推土。家裏隻剩下五歲的李雪梅和李老漢。
李老漢那天心情不好,他的煙葉抽完了,正犯煙癮,整個人暴躁得像個火藥桶。
“賠錢貨!死哪去了!”
李老漢在裏屋吼道,聲音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李雪梅正在院子裏喂雞,聽到喊聲,嚇得一激靈,趕緊跑進屋。
“爺,我在。”
“去!把灶坑裏的火升起來!把豬食煮了!”李老漢躺在炕上,指揮道,“豬都餓得叫喚了,你是聾子嗎?”
煮豬食,這是大人的活。
那口大鐵鍋直徑有一米,光是加水就要挑好幾桶。李雪梅隻有五歲,吃得少,長得慢,腦門堪堪夠到灶台高。
可她不敢不聽。
畢竟,爺爺的煙杆打人很疼。
她搬了個小板凳,顫顫巍巍地爬上灶台。
那鍋太大,她得趴在鍋沿上,才能把糠皮和爛菜葉倒進去。
接著,她又費力地從水缸裏舀水,一瓢一瓢地往鍋裏倒。
水太重,有好幾次都灑在了她的鞋上,濕透了布鞋。
做完這些,她跳下板凳,蹲在灶坑前準備生火。
李家的風箱是老式的,很大,拉起來也沉。
李雪梅得用兩隻手抱著拉杆,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後拽,再用身體的重量往前壓。
“呼噠、呼噠。”
風箱發出沉悶的喘息聲。灶坑裏的火苗在風力的催動下竄了起來。
但這灶坑年久失修,有些堵塞。
加上李雪梅力氣小,控製不好風量,火苗忽大忽小。
突然,一顆火星子在風力的激**下,“崩”的一聲,從灶口跳了出來。
它正好落在灶坑旁堆著的一堆幹艾草上。
那是李老漢用來熏蚊子的,有時也用來引火,極易燃。
“轟——”
幾乎是一瞬間,火苗就順著幹艾草竄了起來,像一條火蛇,瞬間吞噬了旁邊的柴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