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裏,賀瑾兒將最後一袋葡萄幹塞進包袱,腦海掃過交子銀票時,眼神沉澱了下來。
邊疆也算大城市,應該有地方換白銀。
這錢本就屬於她,足夠支撐她即刻返程。
蘇遇白傍晚來敲門時說,回鎮上的馬車要等明日晌午才能調配好,她當時應著“好”。
心裏卻早已盤算起別的主意:等不及,今晚就得走,蘇遇白的人情,用到這兒也夠了。
你愛我,我愛你。甜甜蜜蜜地戲碼演到這兒也夠了。
她進入閑魚平台,置頂對話框裏“靜姝小主”的頭像正亮著。
手指敲屏幕的動作帶著幾分刻意的軟:“靜姝姐姐~我那匹黑牡丹你養得怎麽樣啦?我今晚就想回家,實在等不及馬車,你幫我把馬發布出來好不好?”
消息剛發出去,崔靜姝的回複就跳了出來:“這麽急?你爹那邊沒問題了?”
“都妥啦!就是想家想得厲害。”
賀瑾兒對著屏幕彎了彎眼,語氣更黏糊,“好姐妹,你最好了,那馬你幫我照料這麽久,我都沒好好謝你,等我回家給你寄最新鮮的碧螺春,你快送過來嘛~”
崔靜姝發來個“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包,跟著又一條黑馬上架的商品信息,售價一包葡萄幹。
“謝謝靜姝姐姐!你簡直是我的救星!”賀瑾兒飛快付了葡萄幹,揣好包袱就往後門走。
路過蘇遇白房間時,她想往後可能還會遇到。從包袱裏抽了張紙,寥寥寫了幾行字:
【蘇郎君,多謝你幫我找到爹。我實在想家,不等馬車了,今晚就回去。你不必惦記,也不用跟我爹提我走得這麽急。日後你若回鎮上,我再登門拜訪。
賀瑾兒留】
她把信放在蘇遇白房門口,沒再多看一眼,
等出了客棧見了空地,四下無人,賀瑾兒把馬放了出來。黑牡丹見了她,立馬甩著尾巴湊過來,鬃毛油亮順滑,一看就被崔靜姝養得極好。
她摸著馬脖子,心裏忽然掠過一絲自嘲:這馬被精心照料著,連草料都是挑過的,哪像她借著蘇遇白的人脈找爹、靠他的麵子在客棧安穩住下,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的情意,可那又怎樣?
她要的是她爹回家,蘇遇白願意幫,是他自己的事,她半分不覺得虧欠。
賀瑾兒牽著馬往西市走,她買了柄鋒利的短刀別在馬鞍側袋,又挑了兩串溫潤的和田玉珠子,想著回去給娘和奶奶當念想。
等把東西都綁好,翻身上馬時,她回頭望了眼客棧二樓蘇遇白房間的窗戶,燈還亮著,人卻不在。
嘴角勾了勾,輕輕夾了夾馬腹。黑牡丹跑得穩,天亮前就能出邊疆地界,蘇遇白發現時,早追不上了。
而此時的花月夜宴席上,蘇遇白正陪著幾位高官喝酒。他為了能打通軍營關係,拉下身段當陪客。
管糧草輸送的明大人很看好他,端著酒杯,忽然歎了句:“說起來,我家小女近來倒是寫了不少好詩,字句清雅,比前些年長進多了。”
旁邊的隨從立馬附和:“大人教女有方!明小娘子的才名在京城都傳開了,隻是我們沒福氣得見,要是能有幸賞鑒一二,也算開了眼界。”
明大人被捧得眉開眼笑,當即讓侍從取來詩稿,遞到眾人麵前:“諸位別嫌拙,盡管評點。”
蘇遇白接過詩稿,掃了幾眼,隻覺得字句工整卻少了些靈氣,敷衍著誇了句“明小娘子才情出眾”。
他沒注意到,宴席內側的屏風後,一個穿著石榴紅衣裙的姑娘正悄悄看著他——正是明大人的女兒明婉清。她早聽父親說過蘇遇白,今日特意躲在屏風後偷看。
見他模樣周正,待人溫和,心裏頓時泛起些異樣的情愫。
明大人見蘇遇白誇得真誠,心裏更得意,借著酒意說:“小蘇郎君啊,你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氣度,我家婉清性子溫婉,又愛讀書,你們若是……”
話沒說完,就被蘇遇白打斷。他放下酒杯,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明大人謬讚了。在下已有心上人,此生非她不娶,實在不敢耽誤令愛。”
明大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訕訕地轉移了話題。宴席散後,張婉清從屏風後走出來,攥著帕子對明大人說:“爹,我不怪他,他心裏有別人,說明他重情義。”
明大人皺著眉歎氣,卻也沒再多說。
蘇遇白帶著一身酒氣往客棧走,腦子裏全是賀瑾兒。
明天就能告訴她馬車妥了,還能跟她說說,回程路上要經過哪些好玩的地方。可剛走到房門口,他就看見那張躺在地上的信紙。
撿起來的瞬間,酒意全醒了。賀瑾兒的字跡像針一樣紮進眼裏。
“不等馬車了”、“不必惦記”、“不會虧待你”,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她利用完他了,現在要走了。
蘇遇白猛地踹開自己的房門,又轉身砸向賀瑾兒的房門,門板“哐當”一聲晃了晃。
他衝進去,空****的房間裏,連她用過的茶杯都被收走了,隻有床鋪上還留著一絲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這些天一直用的皂角。
“賀瑾兒!”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利用我找你爹,利用我在這兒安穩住下。
現在目的達到了,就一聲不吭地走?”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蘇遇踉蹌著走到床邊,指尖撫過床單上的褶皺,忽然想起她昨天坐在這兒。
邊縫補衣服邊跟他說“我娘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想起她在這兒等消息,抬頭時眼睛紅紅的,卻笑著說“爹挺好的”。
想起他說要幫她安排馬車,她眼裏閃著光說“謝謝拉!蘇遇白……”
這些畫麵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
他跌坐在地上,抓起那張信紙,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將紙揉碎,眼眶瞬間紅了:“你怎麽能這麽對我?我以為……我以為你至少會跟我道個別。”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邊疆特有的涼意。
蘇遇白抱著膝蓋,頭抵在床邊,肩膀不住地顫抖。
他甚至不敢去想,她一個人騎著馬走夜路會不會有危險,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被人硬生生奪走了。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願意推掉所有親事、甘願付出一切去護著的人,卻用一張輕飄飄的紙,把他所有的心意都碾碎了。
客棧裏靜得可怕,隻有蘇遇白壓抑的嗚咽聲,混著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在黑夜裏顯得格外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