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時光
簡單的打包好行李,開始我的麗江之行……
從出發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就慢了下來,checkin以後,在候機廳買了一本書,看到所有人都登機後,才慢吞吞的過去。
在飛機上,和同座的女孩子相互爭取了同意,兩個人把高跟的皮鞋脫下來,腳很放鬆的放在了機艙的地板上。
不知道是不是麗江的上空是否原本就格外的美,格外的晴朗。多少次的來回穿梭,卻不曾見過像這樣的雲天:耀眼、幹淨和明亮。
第一日,是一個人。清晨,在那些小巷散散的閑逛,那些巷子都古老、都悠長,石板路光滑的泛著青光,處處有橋,處處有水,處處迷人。
手握著手繪的古城地圖,卻找不到目的地,也辨不清方向。總是在拐進某個巷子時,暮然發現原來剛剛走過!麗江果然不是用來行走的,麗江是用來迷路的。
在你的迷途中,說不定你就會發現,某家的主人是個畫家,是個詩人,是個歌手,是個企業家,是個逃婚的人,是個逃學的人,是個不願意工作的人……紅塵的迷路,丟失自己,這裏的迷路,看清自己!
時間駛到這裏,就停留了下來,慢慢的,慢慢的……於是,忘記了是幾日,忘記了是多少鍾!隻知太陽升起來的時候起床,華燈初上的時候去泡吧。
在一家寫著“做了十年的咖啡,發了十年呆”的咖啡店,停駐,坐下。一杯雲南小粒咖啡,一本書,一陣子發呆,一陣子瞌睡,任窗外遊人如織,人來人往,聲色不動。
選擇“紅塵淨土”,是看上她的名字,和她房間裏美麗的紗幔,我想那些會帶給我安寧與浪漫……而事實上,她帶來的驚喜好像不僅如此。那是一個還保留著納西民居特色的院子,三坊一照壁的樣子,中間天井連接前院和後院,院中青藤婆娑,花開絢爛。前院,溪水環繞而過,窩在門口的沙發上,曬太陽,看書,甭提是多麽美的一道景致。
院中的主人,叫阿魁,台灣人,也是屬於來了,愛上了,住上了的人。魁媽,做一手好吃的台灣菜,熱心腸,貼心窩。這裏自由又自在,上網、看書、聽音樂、打遊戲,夜晚生火燒烤,四方的朋友,天南地北,海闊天空。
茶馬古道,曾經溝通滇藏貿易和中印貿易的樞紐。騾馬的腳步聲,從古老的時代響到工業化的今天,如同空靈悠長的歎息,響徹了千年。
如今,騾馬早已不再背負茶葉、鹽等貨物,遠赴拉薩,遠赴雪山之顛……不改變的是那鈴鐺的悠揚,是馬幫呼朋引伴的吆喝。坐在馬背上,手心緊張的冒汗,專注於崎嶇而泥濘的山路,讓我無心沿途的風景。HH總是在身前或身後呼喚,我的膽小和心虛被他渲染的人盡皆知!然而,下馬的那一刻,終是無比的欣喜那些短暫的自由的駕馭騾馬的快感。
一直不是很喜歡喝普洱,總以為它是陳而澀的。和HH去那家茶莊,不記得名字了,隻知那家男人也是台灣人,而女人在靠近緬甸的邊境出生,看著玉長大。主人拿出茶來泡,邊泡邊講普洱,老樹茶和矮樹茶的區別,自然發酵和人工發酵的區別,喝過自然發酵的好茶,再喝人工發酵的,味覺清楚的告訴你,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原來真正的普洱是陳而醇,而不是陳而澀,真正的普洱可以經得住十道甚至幾十道的衝泡。因為前些年普洱的炒作,人工發酵的茶遍地皆是,一直喝它,便以為就是那個味道了,殊不知,以為不好是因為沒遇過好!如同生活一樣,一直那樣生活,便以為是生活了!
夜晚的麗江,是喧嘩而迷離的。酒吧的曖昧燈光下,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引來驚鴻一瞥,所以,說麗江是用來豔遇的。甜蜜的氣息,微醉的月色,在夜的掩護和酒精的積攢中,有的人灑脫,有的人任性,青春或許是可以揮霍的。或許麗江的豔遇,越來越演繹成一夜情,但又或許這種在天明前,帶著幸福離去的冷靜在某些時候是可以原諒並理解的。總之,那是別人的故事!
我們的故事,則是消磨在燈光下光滑的石板路上,消磨在那縷縷的普洱的陳香之中,消磨在相互依偎的不知所謂的電視情節中……
我無需豔遇,我需要的是守著這個守著我的男人。雖然從到達的那天開始,他的手機就處於靜音的狀態,但是仍然知道他是頂著壓力站在我的身邊微笑。這個男人,一直怕不能給我完整的幸福,一直肩挑背扛的擔負起生活。他用他的紛擾換取我的寧靜,用他的世俗保護我的天真!
而我,能給他的始終隻能是淡定的笑,是臨出門前的那個回身的擁抱,是公司樓下的堅持和等待,是暗夜裏輾轉難眠時的那個緊緊的握手……
HH說,某一年,某一天,如果累了,就來這裏住上兩年,開個隻有幾間房的客棧,經營一個小小的咖啡館,要以畫畫度日,要去學木雕,學葫蘆絲,學東巴文字,學摩梭織布……
其實,幸福在於心境,和他在一起的地方都可以是麗江。
或許,有一天,我們會恍然發現,漂泊也好,忙碌也好,原也隻是為了那四季衣裳,三餐飯;或許那樣我們就明白了生活……
桃花醉
汪亮的婚宴安排在三月八號。
那天剛好是國際婦女節,拿汪亮的話來說,他要在這一天要與普天下的婦女朋友同慶同樂!在這一天他也要造就一位名副其實的婦女,將他的女朋友改造成老婆。結婚是好事,人生一大幸事,再說我跟汪亮玩得也鐵找不到不去的理由。宴席地點擺在白米鎮的南開大酒店,電話裏汪亮讓我早點過去別遲早了,否則要罰我的酒。有些日子沒照麵了,還說想擁抱擁抱我,男人們相互抱抱也挺有趣的,那總要比女人來得實在些,摟起來可以你窒息。所以,三月八號吃過中午飯我就趕過去了。
汪亮是我三年前的同事,在一起謀事五年。後來我因別的事離開公司,而他堅持到現在,已坐上公司副總的位置,他老婆聽說是一家外企的銷售經理。小兩口收入不蜚。這婚宴擺得也是極其豪華,五星級的酒店。所請的朋友也是五花八門的,什麽行業的都有。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同桌的沒有我認識的,他們可能是一個公司的。聽口氣對麵那兩個胖子應是台灣人,鼻音很嚴。與陌生人同一桌吃飯長這麽大還是頭次,所以渾身不自在。拆開中華遞給鄰坐,人家說不抽,再往下遞,居然沒一個人要抽,這讓我很沒麵子。那就一個人抽吧。老實說,我提防著人家,人家還對我不放心呢。他們是同一家公司的,身體狀況都是知根知底的。可一碰到我這麽個麵黃肌瘦的人插到他們中間,對他們食欲大大打了折扣,就是我動過筷子的那碟菜,我觀察過人家都是小心地避過那動過的地方,有的人根本就不動筷。
我呢,卻在那個時機說了句,放心夾吧,我沒什麽病的,沒乙肝,沒傳染病,就連肺結核也沒有的!
這句不重不輕的話,不亞於一顆手榴彈,驚得幾位美女嘴巴張得可塞進一個雞蛋。那夾菜的胖子尷尬得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家也吃呀!
這位先生真會開玩笑!一個女孩扶了扶鏡框朝我說,為我們都是健康人幹一杯!
來,幹杯!
高角杯碰撞桌麵發得砰砰聲,引起隔壁那桌往這邊看。
先生在哪高就啊?還是剛才那位女孩。
哦,我呀,無業遊民?
不會吧,你是怕泄露身份吧,黃總,你說是不是?
被稱作黃總的胖子,嗯呀幾句埋下頭吮蟹肉了。我問女孩,怎麽不像呀?我是認真的,我真的沒工作,現正為工作的事發愁呢?
正說的,汪亮領著他老婆過來敬酒了。汪亮指著我說,喲,袁方你跑到這兒了呀,我剛才到處找你呢,來!我給大夥介紹一下,這位是有名的作家,袁方,袁作家,小說寫得頂級棒!說著跟我碰杯,一仰脖酒幹了。擱酒杯那會兒,我看見酒桌周圍那幫人望我的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那女孩指著我問,你是作家?寫小說了?哇噻,這麽厲害!
怎麽?不像呀!汪亮笑著說,曉花,我跟你說他還出過好幾本書呢,哪天讓他送你幾本!
好耶好耶,我最愛看小說了!曉花端起酒杯,袁作家,我敬你一杯,改天送本書喲!
我笑著點了點頭,可以呀!那要看你怎麽喝這酒了,嗬嗬!
嘻嘻,我就半杯吧,我是女孩子可不敢多喝呢,是吧,黃總!
那是你倆的事,我管不上!黃總皮笑肉不笑地瞅著曉花,那眼睛被笑容淹得隻剩道縫了,他端杯跟隔壁那個台灣人碰了下,然後耳語著什麽。
那好,我喝完這一杯,你得喝兩杯?這可以了吧!
成交!
老實說,我就喜歡這類性格的女孩子,開朗並且有點知識,有時還給你耍耍小計謀。酒席走向尾聲時,一些人還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坐在對麵那兩個台灣人沒等水果盤上來,就先走了。後來陸陸續續又了四個,最後一桌子就我跟曉花兩個人了。看樣子曉花對文學還挺癡迷的,她說看過王小波的《黃金時代》讀過卡夫卡的《變形記》……
我念大學時還寫過詩呢,在校報上發表過!
是嘛,看來你還是個才女呀!
那當然,可現在不寫了,也不會寫了,前段時間你上網沒去,網上在傳什麽梨花體的詩,剛開始我還以為是說樊梨花呢,就是薛丁山那個老婆!
曉花這通話讓忍俊不禁,我笑著說,哪是什麽樊梨花啊,那是說趙麗華的詩呢!
後來我才曉得,那梨花體的詩跟樊梨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曉花給我斟滿酒,接著說,你們文壇上是不是經常弄這樣的新聞,跟炒蠶豆似的,劈哩叭啦的聽上去很熱鬧噯!
是呀,也不常有!看來你對文壇關注不少嘛!
我也隻是上上網而已,對了,袁作家你有博客沒有,現在好多作家在新浪開博了,你應有吧?
你說呢?我呷口酒,笑著說,在新浪倒是有個博客!
改天我去看看,在新浪我也開了個,給你抄個地址吧,有時間你看看,記得要批評要留言喲!曉花不容我回答,就向服務員要來紙給我抄了個網址。
曉花,大名其實叫劉花。回到家就上了她的博客,博客名叫“雪月飛花”挺有意義的。博客下麵留有QQ號碼,我猶豫未決最後還是沒加她的號。我認為男人有時穩重些比較容易占據他人,不管好印象還是壞印象,我想我跟曉花隻不過在一桌子上碰過幾次酒杯而已,除此之外,我還也找不出要加QQ與她聊天的理由。我想這輩子也不可以再見麵了,除非汪亮再婚。
晚上,老婆跟我說,明天她有個大學同學到上海出差,要順道到鹿城看她,問我明天有沒有事,沒事到火車站接下,省得人家走冤枉路。我問是男的還是女的。老婆朝我一翻眼,廢話,當然是女的啦,你以為我念大學那陣子跟你一樣——四處惹草啊。我說,我又不認識人家,要是跟電視那樣舉個牌子,上頭寫找XXX人呀,那多丟人呀!老婆擰了我一下,就你怕丟人,給我擺臭架子是不是,現在啥年代了,還舉牌子呢,你想舉我還沒功夫給你做那玩意呢!給,她的照片,反麵有她的手機號,我今天就把你的號告訴人家了,人家下火車會打你手機的,你呀,就在廣場找個地歇著吧!
我看相片都發黃了。至少也有七八年了,相片中一個學生頭的女孩子和老婆站在一棵櫻花樹下,笑得顯出兩個酒窩。我說,你同學怕跟相片不符了吧,這哪年照的?大學畢業時,我倆逛街時照的,變肯定會變的,但我想也變不到哪裏去,至少可以讓你認得出人影來。
我看不一定,你拿相片瞅瞅自已,哪塊皮膚像你啊?我把相片伸到張曉雅跟前。
去!老婆打落相片,盯著我說,那還是你害的呀,這幾年跟你我落到什麽了,要吃的沒吃的,要穿著沒穿的,就連這房子還得讓我給家裏要錢貸款!瞧瞧你那副熊樣!
老婆說著又要擰我,這輩子倒黴透了,跟了你這個窮光蛋,成天隻知道寫,寫又沒寫個明堂來,出幾本破書家裏堆得到處都是,我看明天蘭芝來了,你這臉麽見人?
今天你是吃銃藥了?算了算了,睡覺!最近跟曉雅沒對上幾句,就要拌架。這日子過得真他媽的窩囊!想想人生恐怕也不過如此,摁熄台燈兩眼睜得老圓,滿屋子找著什麽,找什麽呢?自已也不清楚,不一會兒老婆鼾聲來,這娘們一落枕就入夢,難怪越長越肥!
第二天,我早早地趕到火車站。第一次充當接客任務,不可以遲到的,那可是老婆的貴賓呀,臨出門前老婆千叮萬囑過了,客氣點,別在我老同學跟前擺老資格,人家來頭可比你大?直到現在,我還沒弄明白這叫任蘭芝到底是什麽來頭,居然比我還大,今天到是要見識見識的!想著我又掏出那張相片,圓臉,一粒痣在嘴角很守紀律居然一動也不動,雙眼皮,個頭跟老婆差不多,身材嘛看上去要比那時的老婆顯得胖些?
有來路的女人,有意思!越這麽想越想早點見到這個任蘭芝。左等右等,直到一股潮流從出站口湧出來我那怦怦亂跳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了,使勁抿嘴,好像隻有那麽幹才能讓自已變得更自然些。捏著相片正一一搜呢,手機卻響了!
不想接嘛,還鬧個不停。喂,哪位?我沒好聲氣地喂了句,我是袁方!
我知道你是袁方,你在找我是吧,我都看見你了!
你是誰呀,我找你幹嘛?
不是曉雅讓你過來接我的麽?我是任蘭芝啊!
噢,你是任蘭芝呀,你好!你在哪呢?
你往正前方看,看見沒?
我看見一個三十幾歲女的朝我揮手,腳跟前有個包裝箱,看樣子挺沉她在那兒歇著呢!看見我朝她看又把手機朝我晃了晃。看樣子是我要找的人。任蘭芝是咬著牙把那包裝箱拎出站的,拎到我跟前她說她沒力氣了,把包裝箱往地上一摞,說,給你們捎的一點特產,你拿吧!說著從挎包抽出一張紙巾擦汗。
你是怎麽認識我的?我笑著問道,我們還是頭次見麵,你居然認出我了!
你不是拿著相片麽!任蘭芝指著我上衣口袋那張相片,沒想到曉雅還保存著那張相片,給我看看吧,我那張搬家時給弄掉了!
任蘭芝比我想像得還要有氣質,那是種高貴的氣質,居高臨下的氣質,常人沒有的。茶色的墨鏡,鑽石在頸脖上滑動著,黑色的襯衣束得胸部愈發顯得飽滿,嘴角那粒芝麻開始調皮地跳來跳去。任蘭芝看我盯著她說笑著問,是不是比曉雅老多了?
哪裏呀,曉雅跟你比才顯得老呢!你這次是順路吧,那得多住幾天呀,曉雅經常跟我談起你,說你們在大學是最好的同學,說看電影晚了還一起翻過學校的牆頭?
是呀,這些曉雅都跟你說了!任蘭芝笑起就跟鈴鐺一起脆,惹得路人紛紛回頭看我們,差不有七八年沒見到曉雅了,現在我好想摟摟她呀,以前我們在大學玩得特鐵,有人說我們搞同性戀呢,可笑吧?
晚上,老婆找了家湘菜館給任蘭芝接風洗塵。
任蘭芝說:曉雅你很幸福呀,居然找了個作家做老公,這好有一比,蜜蜂在蜜罐裏築巢!
怎麽說?
不勞而獲!你想呀,作家在枕邊你還用得去翻書呀,讓他給給你口述得了!任蘭芝指著我笑著對曉雅說,幸福呀!唉,這人比人得死呀!
怎麽了?你老公不是大老板嘛,你才幸福呢,要說死呀,那就得我去跳樓了!曉雅朝我剜了眼,他呀,大男人一個,就學點筆頭的活,可也賺不到錢,你瞧我這身上都穿什麽了!
我家那位錢倒是有幾個,可一個月不照麵,有夫妻之名沒其實喲!任蘭芝弄著鑽戒,歪著頭說,你就知足吧,有老公痛就是幸福了,好了,不談這個了!談點高興的吧!
任蘭芝又說,噯,你知不知道,劉秀秀出國了!聽說是嫁給一個藍眼睛黃頭發的英國人!
哪個劉秀秀呀?
就是我們班上那個黃毛丫頭呀,以前老坐我們後排的那個,湖南人。
哦,想起來了,劉秀秀成績和麵相也不怎樣呀,怎就國嫁了呢,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以前那她就是名副其實的醜小丫,如今倒成了天鵝!唉,我們碰杯吧!
我插了句,嫁到國外,就不一定過得比國內好,人生地不熟的活著也難!
屁話,你是沒那本事說的屁話,你要是有錢我還真是想到國外過日子呢,國外多好呀,天藍地綠的,就連月亮也要比國內的亮堂!
曉雅,你也太誇張了吧,天上就一個月亮,那國外也不會生月亮!任蘭芝笑起來很美,滿口的小白牙閃著瓷光,袁方你也不生氣,要是擱在我老公身子,早就惱了!曉雅你也別太苛刻了,知足吧!
我說,你們倆聊天吧,我這還有點事,晚上蘭芝你到我家住吧,我家寬敞!
說實在的,我也沒什麽事隻是不想呆在那裏,坐在人家富貴人跟前渾身不自在,雖說人家是老婆的同學。大街上,我正瞎逛著,腰間的手機唱起歌開。一看是陌生號碼就給摁了,不想一會兒又打過來了。誰呢?13451896768!喂,哪位呀?我是袁方。
袁大作家呀,才分別兩天就聽不出我聲音了呀,真不夠意思!手機裏傳出嘻嘻的笑聲。誰呢?我使勁想這人到底是誰,可就是沒聽出來對方是哪位!對不起,我這腦子不好使沒想起你是哪位,請問?
我是劉花呀?不記得了?那天汪亮結婚我們還喝過酒了,想起沒?
哦,想起來了,曉花是吧!實在抱歉這兩天腦子想事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大作家是不是在寫作呀,有沒有打擾你?劉花遲疑了一下又說,我在上島咖啡呢,有時間麽,能不能出來坐坐?
我呀,也不是機器,晚上轉點才寫東西的,現在正散步呢!捂著嘴我幹咳一聲,你說你在上島是吧,是蕭林路上的那家,還是——
蕭林路這家,要不要過來呀?
方便麽?我想自已這樣瞎逛還不如找個地方坐坐,喝點茶跟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麵對麵坐著也是種享受呀,於是我說,要是方便的話,我五分鍾就到,嘿嘿!
接完手機,我對剛才那兩聲笑感到不妥,顯得有些突兀。管它呢,去了再說吧!到了上島咖啡我才知道人家曉花不是一個人,對麵坐著一位男士,要是沒猜錯肯定是位台灣人,不過這台灣人要比上次酒桌上所看到的那幾個顯得標致些,至少肚子不將軍,牙齒不黃。曉花見我一進來,那臉像盛開的花朵,笑容漾得每根睫毛都在顫動,她伸出纖纖小手,歡迎你,袁大作家!這位是我的頂頭上司——張經理,嘻嘻!曉花又指著我向台灣人介紹道,張經理,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大作家,袁成袁作家,寫小說的,是吧!袁作家!
幸會幸會!作家先生。張經理握著我的手,熱乎乎的。
曉花說,是這樣的,袁作家我們是家房地產公司,我們最近有個小區要開盤,張經理意思是想找人寫個報道,總體上推廣我們公司的曆程,碰巧我認識你這麽一位大作家,張經理的意思是想請你——
張經理見我看著他,就從沙發上站正不緊不慢呷了口茶,說,曉花說的沒錯,我呢,有錢但文化不高,我是想讓人寫篇類似新聞報道類的文章,到時我弄點錢到電視台宣傳宣傳……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可這類文章我還真沒寫過,實在不好意思!
袁大作家是謙虛了,這報道對你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呀!我們要求又不高,主要是讓宣傳宣傳一些業績什麽的,是吧,張經理?曉花盯著張經理。
是呀,要求不高!張經理手指頭節奏性地彈大腿,你們作家不是在外寫稿有收入麽,我們也是出稿費的,一千字一千塊,袁作家你可以考慮考慮!
操,一千字一千塊,我要是寫上一萬字那不就是一萬呀!我內心好像有窩螞蟻在爬在咬,那個癢實在不好說。我說,張經理既然這麽說了,那我就考慮考慮!
喝完茶,張經理死活要拉我去吃夜宵,一吃就過了零點。席間,曉雅打了好幾通電話,催我回去說是有好事要跟我商量!今日是怎麽了,好事要麽不來,一來還來雙的。回到家曉雅先是把我一頓臭罵,死哪去了,家裏來客人了,你還在外野!
我朝她眨眼,噓!別把蘭芝吵醒了!曉雅這才壓低聲調,你喝酒了?漱口去,臭死人了!快點!
曉雅告訴我任蘭芝有意讓我進他老公在上海的分公司上班。我說為什麽呀,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跑那麽遠幹什麽?曉雅瞪著我說,遠什麽遠,半小時的車程你還嫌遠,你知道人家給你開多大的價嘛,說出來嚇死你,人家要不是瞧在老同學的麵子上,你一邊呆著去吧,你呀,一輩子也別想拿那高的薪水了!
多少呀,說得那麽玄!
你猜?曉雅居然給我賣起關子。
五千?
不對!再猜!
八千!
不對,實話跟你說吧,年薪十三萬!怎麽樣?夠高的吧!十三萬耶!兩年下來我們可以買輛廣本開開,啊!我們幸福生活終於來臨了!
十三萬的薪水讓曉雅興奮得渾身發顫,那晚我們史無前例地同時抵達性**。完事後,曉雅像想起什麽似的,拎著我耳朵說,記著到上海上班後每天要回來,不管下雨還是下雪,天天跟我回來!我說還不知道我去幹什麽呢,也不曉得能不能幹下來,就你想得遠,別沒幹一天把我炒了!曉雅瞪著我說,怎麽可能,好歹也是蘭芝請過去的,不可能炒你的!
那我去幹什麽呀?我摸著曉雅光潔如皂的身體說,房地產我一竅不通,該不是叫我去吃白食吧?
這還讓你猜對了,人家就是這個意思,去公司後你幫蘭芝多照著一點她老公!曉雅扮著鬼臉說,她老公可能有那個了?
哪個呀?
唉,你裝傻呀,那個還不知道,就是小蜜唄!曉雅擰得我胳膊一陣劇痛,她卻跟沒事一樣接著說,蘭芝這次過來也就是想看看,不想這事她老公蒙得還挺緊的,沒給蘭芝空子。是不是你們男人有票子了就想婊子?我跟你說,別人怎樣我管不著,你要是——看我怎收拾你!
做臥底呀,這事我可幹不了?
為什麽?
我可是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頂天立地的大男人,那偷偷摸摸挑人家毛病的事,我根本就不適合,明天就趕緊讓蘭芝另請高明吧!
別以為出了幾本破書,你就可以坐家了,這次你要是不依我,那我們沒得過了,你可想好了。曉雅說完一翻身睡過去了。
蘭芝老公的外貌和舉行讓我不知不覺地對他產生好感,原以為他跟我之前所見過一些老板那樣,挺著大肚子,夾著黑包包,叨著大中華大大咧咧地咳痰吐痰,時不時還嗯呀地點頭。蘭芝老公大名叫羅滿,浙大畢業的,白白淨淨的臉龐,一副黑邊沿邊的眼鏡,最特別的是他左手那枚寶石鑽,上麵居然刻個“空”字!說起話一字一板的,聲調不高不抑。羅滿對我的寫作同樣很感興趣,他說,公司少的就是你這類人,你的到來可以給公司帶來精神營養!歡迎歡迎!
羅滿剛開始把我安排到客服部門。不知道是不是羅滿對我的加入產生懷疑了。客服部門的辦公室在一樓,主要工作也就是處理業主一些投訴,定期到小區搞搞宣傳、策劃一些文藝活動。對於這個部門,我沒什麽意見的,畢竟在房地產這一行我什麽都不懂嘛,任蘭芝卻對羅滿有意見了,她認為我可以做羅滿的特助。所謂特助就是特別幫助,其實也就是方便掌握人家行蹤,那也是人家任蘭芝讓我進公司的目的!羅滿說他不需要什麽特助,個人的事可以處理好。那天,任蘭芝在羅滿辦公室大吵大鬧,弄得公司人望我的眼色怪怪的,別人還以為我跟人家任蘭芝有一腿呢!他們的懷疑我認為是正常的,你想呀,任蘭芝要是跟我沒關係她有必要跟老板大吵大鬧死活要我幹特助嘛!
最後羅滿還是讓步了,他調我上二樓幹特助!那任蘭芝也就心安理得地回杭州了,臨走前一天她請我吃了一頓飯,席間無非是讓我盯緊些,末了還送我一款手機,說有什麽異常就給她電話。整個談話過程,讓我覺得像電影那特務跟和特務接頭一樣,心情變得很壓抑。羅滿待我還真不錯,差三岔五送我個小禮物,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堵我的嘴。管他呢,有禮不受非禮也!每收一份禮物羅滿對我的信任自然就更進一步!
周五,羅滿請我到天堂酒吧喝酒,酒一喝那時間就把不住了!要不是曉雅打電話過來,我想那天我肯定回不去了。羅滿說開車送我,我說喝酒開車不安全!羅滿說這才喝多少呀,就是再來的一紮也沒事!既然人家都這麽說了,我再推辭那也太不上路了!
把我送到小區門口,我原本是想讓羅滿上樓喝杯茶歇歇的。可他說要急著趕回去,我也沒留他,我讓他路上小心些!周一回公司,一天都沒見羅滿來公司,手機也給關了!我想他周末返回上海的路上會不會出事呢?於是試著給他家保姆打電話,老太太卻說周末到今天羅先生就沒回來過。說這話,那汗珠子騰地鑽出額頭開始往下流,要是出事了!那負責在我呀,喝了酒還讓開車,還一個人上海鹿城來回地跑!
任蘭芝還沒下火車,快下班時,羅滿居然就出現了。我甚感吃驚,問道,羅總,這幾天你、你沒事吧?
沒事啊,有什麽事?我不是好好的嘛?羅滿對我的問話一臉迷惑,他不知道我因找不著他,已驚動了上海和鹿城的交通局,就連任蘭芝也讓我弄過來了。再過一個鍾頭,任副總就到公司了!
任副總到公司幹什麽?羅滿扶扶鏡框,不解地問,你通知她過來的?
嗯,我這不是上午沒見你人嘛,打電話到你住的地方,那老太太說你好幾天沒回去了,我是怕那天晚上你回上海路上出事,這才……
好了,好了!你出去吧!羅滿不耐煩地朝我揮揮手,我這不是好好麽,一個大活人能有什麽事,真是多此一舉,居然還把蘭芝弄過來!混蛋!
之後半個月,羅滿對我不理不睬的。有什麽事總是打電話給總務的小陳,讓她幹!我呢,閑著也就閑著吧,下班就撤!雖說這班上得渾身不得勁,不看老婆的麵子,那任蘭芝的麵子總是要給的。就在昨天任蘭芝又請我吃日本料理了,臨走前還塞我一個大紅包,五千塊呢!
幹杯
劉花是臨下班時給我打了個電話。
她問我晚上幾點鍾回來。我說五點五十的火車,到鹿城差不多六點二十吧!劉花說,那我在上次那家酒吧等你吧?我問有什麽事嘛,非要今天見麵!劉花笑嘻嘻地說,見麵你就曉得了,非得樂得你合不上嘴的!
一下火車我徑自就去了唐朝酒吧。劉花穿得很休閑,一身白色的運動服,辮子紮得老高。還沒等我坐下來劉花就給我斟上滿滿一杯幹啤,來,幹杯?
什麽呀,一來就幹杯,說正經事吧,這麽急著要我過來,有什麽事還能讓我樂得合不上嘴的,說說看?我喝了口酒,盯著劉花,她正調皮地朝我笑著,那臉頰的紅霞在燈光襯托下,很是嫵媚。
你猜猜!
我說你們女人是不是特喜歡猜呀,在家老婆讓猜,在外你又讓猜,我這腦袋瓜子快成皮球了,空痛空痛的!你就快點說吧!我的女神!
那好吧,這次就饒你了,不過你今天得買單!劉花說著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給,你的稿費一萬八,張經理說你寫得不錯多給了五千塊!怎麽樣,高興吧!
嗯,給我送錢當然好呀,哪有不高興的!這單呀,我肯定買!
不能這麽簡單喲,就請我吃這點呀?
那你說吧,你想吃什麽?
我呀,讓我好生想想,等會兒告訴你!
……
那晚,我們從酒吧出來,去花花世界蹦的,去天竺吃宵夜。完後劉花又賴著我送她回去,老實說跟劉花交往快半年了,她住在哪我還不知道呢,竟然人家說了,那我就送吧!人家送錢給我,我要是不送人家回家那也太不夠意思了。劉花居然住在寶島花園,那可是鹿城的富人區!劉花讓的士停在一棟二層小洋樓跟前,下車後見我還坐在後座沒動,就說,下來呀,我家你還沒去過呢,坐坐吧!
老實說,房子裝修得一級棒!我對劉花能擁有這麽一套房子剛開始有點奇怪。不過又想想這很正常,像她這麽一個長得又漂亮又有心計的女孩,找個大老板包起來那還不是舉手之勞的事嘛!劉花給我倒咖啡的時候,問我,大作家怎不說話了,剛才不是很能說嘛?
沒什麽要說的,我得回家了!
你就不問問我這房子的事?
這有什麽好問的,你的房子我問了也白問!我喝著咖啡,抬眼重新把房子轉視一番,很你這樣有能耐的人有這樣的房子,很正常嘛!
是嘛?哈哈!劉花說著倒在我身旁,我是不是很壞!
我不曾想到劉花會問這個問題,劉花趁我發愣的時候把嘴湊到我額頭,然後往下眼睛、鼻子,我的嘴;那咖啡杯一歪一定撒地了,同時我感覺得膝頭蓋一熱,劉花坐了上來!那一夜,我居然把手機關機了,還破天荒地沒回去!第二天,劉花要送我一件禮物,嚷著要我閉上眼,把手伸出來。我依她的要求那麽做!睜開眼看看吧,喜歡不喜歡這戒指?劉花那臉讓透過玻璃的霞光染紅,像桃花一樣。她捏著我的手指頭左端右詳說道,這可是我一個朋友送給我的喲,現在送給你!
一個“空”字在中指顫動著!
當天,我返回公司就遞上辭職的簽呈!任蘭芝找過我,問我為什麽不幹了?說要是嫌錢少了我還可以給你往上調調的!我沒有回答,我隻是想早點離開公司!曉雅因為我離職的事,跟我大吵大鬧後來搬回娘家了!再後來曉雅跟我離婚了,而我在離婚後去了杭州,當然是任蘭芝邀請我去的!現在我就生活在杭州,過得富人一樣的生活!
以善之名
程琪的手機在這一個小時內已經突破一百個未接陌生電話了。程琪本來是想關機的,可是她一直在等一個人的電話,於是手機便幾乎是一秒不落地響著。程琪都不敢接,每當她看到有陌生來電的時候,渾身在那個清澈的早晨像波紋一樣顫抖不止。
在最初,程琪是敢接陌生來電的,但是那些來電一接起,便響起或老或小或男或女色彩各異的辱罵聲,這些辱罵讓程琪眼裏充滿了恐懼,嘴唇發紫,牙齒在夏日的炎熱空氣裏以飛快的速度相互碰撞著,發出一串串“咯咯咯”的聲音,在發黃的陽光下**漾開一圈圈聲波,像波紋一樣好看。
在程琪手機不斷顯示著有新來電的同時,她屋裏的那部已換了五次號碼的座機也在放肆地叫嘯著,那些陌生來電像戰場上的士兵一樣勇猛,一個剛掛掉,另一個馬上就接上了,仿佛要把程琪的電話打破一樣。
程琪在等她丈夫林閱的電話。林閱已經出去快兩個小時了,早上六點出的門,現在已經快八點了。程琪在林閱出去一個小時後就開了機,雖然她知道一開機便會有無數的陌生來電對她的手機進行狂轟濫炸,但她沒辦法,她想第一時間知道丈夫在外麵的情況。還有她的座機也被她拔掉線路一個晚上了,本來是不想接上線的,但現在變得有些神經的她擔心手機會沒信號,林閱會打不通,便也接上了線。於是她的電話幾乎被來電快要打爆了,而她的腦袋也越來越接近爆炸的邊緣。
程琪和林閱躲在房間裏已有一個星期,他們緊閉大門,任屋外狂風爆雨他們也不敢出聲,屏住呼吸,緊緊地抱在一起,像兩隻吊在懸崖邊上的螞蚱,隨時可能會一起掉進深淵。
前天晚上,程琪和林閱一起吃掉了最後一個麵包,然後睡覺,醒了也不起床,就那麽躺在**一動不動,一直到今天早上,林閱說我出去買吃的。於是林閱偷偷拉開一點門縫,東張西望了一會,便潛出了門。於是程琪的心便開始懸在半空中了。
可是兩個小時都過去了,林閱為什麽還沒有回來?程琪越來越焦急,不斷地看著手機顯示屏,不斷地拒絕陌生來電。
林閱的手機號碼終於在第一百二十五個來電中顯示出來了,林閱手有些抖動,嘴唇都咬出了血,她一接通電話便激動地問:“林閱,你在哪裏?”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手機那頭傳來的不是林閱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程琪愣了一下,不由打了一個冷戰,有些不知所措。然後手機那頭說話了:“你是不是手機主人的老婆?”
程琪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卻不知道說什麽,腦子像一張白紙。
手機那頭的女人顯然有些急躁,她又接著說:“我不管你是誰了,隻要你認識這手機主人就可以了,我告訴你這手機的主人被人打了,正在中山路的樂樂商場前麵,他快要被打死了,你快來救他吧。”
程琪腦子“嗡嗡”直響,像一顆炮彈剛在她耳邊爆炸一樣,震得她幾乎要暈過去。等她回過神來欲再問清楚的時候,手機那頭已經掛掉了。
程琪愣在原地足足有三十秒,然後突然跳下床,鞋都沒來得及穿,就衝了出去。
兩年前,程琪剛和林閱結婚,過著幸福的日子。沒過多久,程琪就懷上了孩子。但是似乎天注定,程琪一次在小區裏獨自散步的時候,身後突然竄出一隻狗,這隻狗讓程琪嚇一跳,腳跛子一扭,然後整個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這一摔讓程琪肚子裏的孩子也一起摔走了,害得程琪和林閱傷心了好久。也自這以後,程琪和林閱都非常討厭狗,恨不得看見狗就上去揍它一頓。
後來程琪又懷上了孩子,依舊是在小區裏散步,有一隻野狗跑進小區裏,看見挺著大肚子的程琪,跑上去嗅她的腳。程琪回頭突然看見一隻狗在自己腳下,嚇得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把狗給嚇了一跳,跳了出去。在遠處跑步的林閱突然聽見程琪的尖叫聲,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過來。等他明白又是一隻狗把程琪嚇成這樣的時候,怒火中燒,盯著在五米開外衝著他直搖尾巴的野狗,鉚足了勁,衝過去給了它一腳。這一腳正好踢在野狗的肚子上,野狗慘叫一聲,便倒在地上,四隻腿不斷地蹬著,揚起一層層的灰塵。
四周的人一下圍了上來,都靜靜地看著躺在地上的野狗,議論著。有些人說林閱怎麽能這樣對待一隻狗,狗也是有生命的。也有些人說這隻狗活該,沒事跑去嗅人家老婆幹嗎,嚇死人了。林閱不管別人的議論,扶起程琪走回了家。
那隻狗就那麽一直躺在那兒,半死不活的,有時候睜開灰蒙蒙的眼睛,絕望地望著星空。起先圍著它的人也漸漸散去,最後隻剩下一些調皮的孩子,動不動還拿小石頭遠遠地扔過去,看看它是否還活著。
第二天程琪和林閱就忘記了昨天傍晚那隻狗的事,林閱依舊愉快地上班下班回家帶許多水果給程琪吃。可是在第三天早上,突然有好幾個市報的記者來到小區,給那隻躺在地上的那隻狗進行攝像,還用話筒對準小區裏的居民進行采訪。最後,一幫記者和一幫憤怒的居民來到了程琪的住房,敲開了程琪的屋門。當時,隻有程琪一個人在家,當她看到一大幫人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嚇一大跳。在程琪打開門的那一刹那,那些正義的居民便伸出正義的手指著程琪大叫:“就是她,就是她打死了那隻可憐的狗狗!”
後來程琪才明白原來那隻被林閱踢了一腳的狗在地上躺了一天一夜後,便死去了。然後便有人給記者反映了這件事,於是記者拿著攝像機和話筒,大張旗鼓地出現在了小區裏,出現在了程琪的麵前。
晚上,林閱下班回到家,程琪哭著把事情告訴了林閱,林閱聽了便憤怒了,他大罵:“你媽個逼的,狗欺負我們的時候你們怎麽沒看到,現在倒好,講起文明來了,我不就踢死一隻狗嗎?用得著這樣折磨人嗎?”
就是這句“不就踢死一隻狗嗎”讓後來又來采訪的記者和所有居民徹底憤怒了,他們用不尊重生命等等一係列套詞來形容林閱和程琪,用一句話說就是他們倆沒人性。
然後,善良的居民們在相關愛心人士的組織下,莊嚴地給野狗辦了一次追悼會,氣氛嚴肅,每個人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了心疼,親爹親媽死掉也不過如此,最後在一片悲慟中結束。然後,晚報給予頭版頭條報道出去,痛斥了程琪和林閱的毫無人性,大肆讚揚了社會的進步,人民思想上的提高,最後大聲呼喚在這片文明的天空下,要的就是像居民們一樣的善良的人們,堅決消滅像程琪和林閱一樣社會的垃圾。
於是程琪和林閱開始在市裏成了臭名昭著之人,成了罪惡之人,成了眾矢之的。大街上隨處可見看完他們活生生打死一隻可愛狗狗的報道破口大罵他們的人。有些人看完,憤怒地撕了報紙,好像就在撕他們一樣,有一種殺之而後快的快感。然後事情的發展是有熱心讀者來電希望報社公布他們的詳細情況,包括住址、電話、工作單位等等,隻要能找到他們就行。這些熱心的讀者要為死去的狗討回公道,甚至報仇血恨。
然後,各地媒體紛紛報道了這個事件,有些省市的動物協會甚至為此事舉行了遊行,大聲呼籲要保護動物,給動物一個生存的空間。
全國震驚了,全國憤怒了,全國善良的人們行動起來了,他們強烈要求媒體向全國公布程琪和林閱的一切聯係方式,他們要消滅這兩個不是人的東西。
網上某論壇果然在不久的時間裏就出現了一個貼子,詳細寫了可以找到程琪和林閱的一切方式。就是從這時候起,程琪和林閱開始了暗無天日的日子。林閱公司的人開始躲避林閱了,一句話都不敢和他說,仿佛和他說一句話就會像那隻可憐的狗狗一樣被踢死,然後那個平時裏對員工凶神惡煞動不動還拖欠民工工資長達好幾年之久的公司老總在聽了林閱的事後,驚得眼睛睜得足可以放進去一個雞蛋,好像林閱踢死的不是一隻狗而是一個人。然後他不無痛苦地說:“小林,你走吧,我們公司不敢留你這樣的人。”就這樣,林閱被炒了。
被炒了的林閱就陪著程琪在家呆著,可是家裏也不得安寧。他們的手機、座機一天到晚不停地響著,接起後便響起電閃雷鳴般的聲音,電話那頭的人用盡了漢字裏所有難聽的字眼來痛罵他們倆,充分展示了那人的語言組織能力和漢語的無窮魅力。於是他們隻好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屋裏終於安靜了一會。但沒多久,有人敲門了,是郵遞員來送信。送信的郵遞員一臉的黑,把一大把信扔給了林閱,轉身走的時候嘴裏不知還罵出了一句什麽話。程琪和林閱看著麵前的那麽一大堆信,有些蒙了,他們可從來沒有一次性收到過這麽多的信。拆開後才發現這些信都是全國各地寄來的恐嚇信,揚言要是讓他們見到林閱和程琪非得扒了他們的皮不可。
這些電話和來信讓程琪痛哭不已,也讓林閱痛苦不已。林閱一直想不明白,他雖然打死了一隻狗,而且是故意的,其實他也知道這是他的不對,但狗畢竟是狗,終究是不能和人比的,可是他現在卻受到比打死人還可怕的待遇,難道這就是文明?林閱和程琪想不通的時候,就抱著程琪。程琪倒在林閱的懷裏就一個勁的哭,有時候也怪林閱為什麽當初那一腳那麽用力,要是少用一點力,也不至於有如今這下場了。林閱也說他也不想,但為了保護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我也有些失去理智了。說完,他們倆一起抱頭痛哭,眼淚在那個陽光鮮豔卻破碎的日子裏紛飛。
然而,他們的災難遠遠並非幾個電話和一些信件而已。在後來的幾天裏,有些瘋狂的善良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眼前了。他們在屋外地拚命地用各種東西敲擊著他們的門,罵聲在蔚藍的天空下揚起一陣陣的塵土。在一天裏從早晨可能隻有幾個人但是到了晚上已經聚集了二三十個人,這些人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出現在程琪和林閱的屋前,他們不離不棄,餓了就啃一點隨身帶來的麵包和喝一點礦泉水,累了就隨便躺在地上,他們和林閱進行著拉鋸戰,他們的精神不由得讓人想起戰爭時代的那些革命烈士。如果他們實在等不到林閱和程琪的出來,便在他們的屋子的牆上展示了自己的書法和繪畫藝術,“殺”、“去死”、“斷子絕孫”、“生孩子沒屁眼”等等以及一些死人、骷髏、刀、鮮血都往上畫,把白白的一片牆塗成了五顏六色,跟一藝術品似的。
這樣的日子程琪和林閱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中國人口那麽多,今天走了這麽十幾個,第二天又會有幾十個全新的麵孔繼續著前輩們未完成的事業。在這些人中有些人是專門從幾千外的異鄉來的,就是為了能夠站在程琪和林閱麵前罵他們一下。
這些人的前赴後繼讓程琪和林閱不敢踏出門一步,躲在屋裏有好幾天沒有吃飯,餓得臉都變色了。有一天深夜,林閱看見屋外沒有人了,便偷偷溜了出去,去市場買吃的。可是當他回來的時候,卻發現門口又守著一幫人了,這些人有些人手裏拿著鐵棍,好像一副拚命的樣子,衝著窗口大呼小叫,跟一大灰狼似的。林閱嚇得半死,躲在遠處不敢回家。那個時候是淩晨四點多,林閱一直等到這一天的晚上十一點多才看見這幫人慢慢散去,然後跑回家,卻發現程琪沒在房間裏。他的臉色一下就黑了,跟抹了一層墨水似的。他瘋狂地衝進廚房,發現沒有人,最後準備打開衛生間的時候,發現衛生間的門被反鎖了上。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朝衛生間大喊。可是裏麵沒有一點反應。林閱便用身子使勁撞衛生間的門,在快把骨頭都撞碎的時候,終於把門給撞開來了,便看見程琪跌倒在衛生間的地板上。林閱大叫一聲,抱起程琪,拚命搖程琪的頭,把手指放在鼻孔邊,還有呼息,可就是怎麽也搖不醒她。
在林閱外出的那個時候,有一個外地的養蛇人也加入了討伐林閱倆夫妻的隊伍。這個養蛇人在看了報紙上的報道後,便從北方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來到林閱所在的城市,最後找到了林閱的住址,看見了許多誌同道合的人們,便從腰間的一個蛇籃子裏掏出一隻長有一米的蛇,舉在空中,揚言要讓林閱夫妻嚐嚐傷害動物的後果,於是便把蛇從窗戶的一條縫裏放進了林閱的房間。當程琪看見一隻蛇突然出現在房間的時候,尖叫一聲,衝進了衛生間,並緊緊地關上了門。當她聽見蛇在外麵不斷撞擊衛生間的聲音時,徹底嚇暈過去了。後來程琪告訴林閱事情經過的時候,林閱這個平日裏堅強無比的男人卻流下了淚水。
林閱見搖不醒程琪,生怕程琪發生什麽意外,便飛快地背起程琪,來到離他家最近的一家診所。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當她看見林閱和程琪的時候,愣了一愣,手撓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麽。突然像想起了什麽,便大叫:“你是那個活生生打死一隻狗的林閱?”
林閱不知道說什麽,心裏有點怕,臉上露出緊張的情緒,他輕輕點了點頭。
所長一聽真是林閱,便冷言冷語道:“你走吧,我不想做你的生意。”
林閱這時已顧不得多少,雙膝一屈,哀求道:“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吧,狗是我踢死的,該死的是我,和我老婆無關,你就救救她吧,你看她都被折磨成這樣了。隻要你能救我老婆,我什麽條件都答應,你們不就恨我嗎,等你救醒了我老婆,我自殺還不行嗎?”
女醫生想不到林閱會說出這樣的話,都蒙掉了,一時反應不過來。林閱見女醫生呆了,以為還是不理他,便站起來掏出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包括手表、手機、錢包、以及幾張存折並把密碼寫在存折上。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他的手在顫抖,幾個阿拉伯數字都寫得歪歪扭扭,跟小學生寫的似的。他把這些東西都放在女醫生的手裏,然後又跪了下來,說:“醫生,這些東西最起碼也值一萬塊錢,你救救我老婆吧,求你了!”
女醫生這時腦袋清醒了,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她說:“好的,你先出去,我讓你進來的時候你再進來。”
等女醫生叫林閱進來的時候,程琪已經醒了。臨走前,女醫生叮囑了林閱一句:“別再讓程琪受到驚嚇了,不然很容易流產的。”
林閱不斷的點頭,不住的哈腰給女醫生道謝,然後背起程琪回了家。
林閱為了不再讓程琪受到驚嚇,便在當天夜裏回到家後趁著門外沒人把守著又出了門,淹沒在城市的陰暗中,去找房子。
林閱是隱姓埋名,終於找到了一家地下室,看上去很隱藏。房東睜著朦朧的睡眼盯著眼前的林閱,想不通林閱為什麽會在深夜裏來訪,但房東臉上終於還是露出了久違的笑,因為這間地下室已有半年沒有租出去了,現在突然租出去,房東有一種撿到錢的感覺。於是林閱馬上回家,趁著夜色把程琪背了過來,把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也拿了進來。他們踩著城市中破碎的燈光,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就這樣,林閱和程琪又過上了看似平靜的生活。白天林閱出去找工作,晚上買一些吃的回來,程琪便在家過著孕婦的生活,臉色在那個季節漸漸變回了暖色,有時候竟有些幸福的味道了。那個時候他們最常做的事便是林閱把耳朵緊緊貼在程琪鼓起的肚皮上,聽著肚子裏胎兒的呼喚,臉上的笑容便像流水一樣流暢了。
然而日子總是不可能一成不變的。兩個月後的某一天早晨,陽光很溫柔,有一縷調皮的陽光居然不知從哪個角落落在了程琪的枕邊,然後又落在程琪的嘴唇上,把嘴唇裝飾得像一朵未開的花蕾,溫柔而美麗。當林閱醒來驚奇地發現陽光時,激動地吻了一下程琪的嘴唇,陽光把兩個人的嘴唇照在一起,**漾出一個鮮豔的香波。
也就是在這美麗的時刻,門外突然響起巨大的敲擊聲,把林閱和程琪嚇得從**跳起來。林閱展著門外大聲問:“誰?”
門外響起幾個人的聲音,有一個說:“果然藏在了這裏,害我們好找。”
老榆樹下
老楊叫老劉喝幾杯,老劉一笑,隨他到了門口的老榆樹下,他們是門對門的鄰居,又是從小一塊兒玩大的朋友,彼此猜拳行令是很平常的事。男人是朋友,女人也趣味相投,隔三岔五地串門,誰家有好吃的東西,也不忘給對門端過去,關係十分融洽。有時年關歲末,或是誰家有了可喜可賀的事情,兩家子幹脆聚到某一家,圍爐夜話,直至東方既白。
落座、舉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扯淡,在乎放鬆。就象今天,彼此心情都不錯,酒也好。老楊有意無意說起買“黃河風采”福利彩票中了10萬元大獎,業已辭了職準備開一家小型煉油廠,問老劉是否願意和他合夥做生意。老劉正準備淺酌一口,聽了這話,一楞,一驚,一杯酒隻咂了半杯,道了聲“恭喜”,又說自己不是那塊料,抬頭看了看樹上的榆錢。又想起以前同學聚會時有同學曾開玩笑說老楊“入商界狼性不足,遁佛門六根不盡”,書卷氣太濃的話,想對老楊說,終又沒有開口。
女人在挑毛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楊家的女兒歡歡和劉家的兒子合合則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玩遊戲。這棵老榆樹,實在是老得可以了,兩個成人合抱,怕還合不攏呢。時時有幹枯的樹枝墜落,樹上早有喜鵲支了個大大的窩。然而歲老根彌壯,老榆樹每年照舊吐綠、蔥蘢,到了春夏之交,人間四月芳菲盡,它仍能綻出一樹濃密金黃的榆錢兒。眼下正是榆錢成熟的時節,濃鬱的香氣彌散在小院裏,招引得蜂狂蝶亂。樹蔭下,兩個孩子一手拿榆錢,一手拿了書在清脆地朗讀,牙牙童音,憨態可掬。世界在他們那裏變得簡單純淨,一如那片濃濃的綠蔭。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跳躍著灑落在歡歡的發卡上,一閃一閃的,兩個女人竟看呆了,臉上漾起幸福的笑。
“妹妹”。
“哎”。
“咱不如作親家吧”。
“好啊”。
女人們親親熱熱地笑起來,笑語花香,驚得樹上的喜鵲撲楞楞地飛。老劉在舉杯的當兒,腦子裏有一個閃念,想對麵的楊廠長是否日後會和往常一樣和他喝酒,三杯兩盞淡酒,怕是敵不住人情世故、商海風急。遂悶悶不樂,借著不勝杯酌,告退。
老楊要扶老劉,老劉連連止住,借著三分的醉意調侃:“廠長大人留步,草民消受不起。”說罷朗笑。
劉妻聞言驚呼:“老楊,你當什麽廠的廠長了?恭喜恭喜”。
楊妻一臉燦笑:“他呀,盡會瞎折騰,好好兒的書不教,要開什麽煉油廠,滿腦子的歪門邪道”。話語裏掩飾不住得意,一得意便忘形,一忘形就手舞足蹈讓劉妻不平衡。劉妻隻好訕笑著,自慚形穢。回家卻接連幾天對老劉沒有好臉色,而且動輒把玩得好好的合合喊回屋裏,一頓訓斥。
這世界從此變了樣,楊家顯是興旺發達了,翻新了房子,填了摩托車,裝了程控電話,逢年過節,必有一大幫子人拎了禮品前來拜會。有好幾次,一通急急的敲門聲,驚得老劉夜半披了外衣開門,一問竟是找楊廠長的。還有好幾次,來客在老榆樹下誤將劉妻稱作“老板娘”,弄得劉妻“受寵若驚”,回家把所有的牢騷與怨氣全部發泄給老公。更讓劉家受不了的是,一個鄉下來辦事的人把一桶香油拎到劉家堂屋才知道走錯了。後來,老劉在自家門楣上帖了個“廠長在對門”的條子,家裏才稍微安寧。
女人家多顯擺,楊妻婦以夫貴,行事說話未免張狂,一改往日的節儉樸素,竟也塗脂抹粉、披金戴銀,挑毛衣的針早被棄之牆角,偶爾和劉妻到榆樹下說話時,也不象以前那樣一屁股坐到石凳上,行走不離一個海綿墊兒。又常向劉妻炫耀她家“電話吵死人”,或是“海鮮吃得多了也發胖”諸如之類的話。劉妻有頭沒尾地搭訕幾句,回家後大發無名之火,罵楊妻庸俗,罵老劉無能,劉家的氣氛也常因了楊家的“興旺發達”而緊張。連隻有5歲的合合,也學會了察言觀色,要找歡歡玩兒時,必得偷偷摸摸,一旦被母親逮著,先是溫言軟語將兒子喚回,再關起門來一頓訓斥。老榆樹下笑漸不聞聲漸悄,原來那種其樂也融融的景象不複再現。老榆樹謝了花,榆錢萎地;生了葉,重又枝繁葉茂。花開花落,似與人間情事無牽。
兩個女人之間豎起一道無形的屏障,看不見的間隙,看得見的敵視,漫漫如水,把老榆樹下怡然恬靜的氣氛衝刷殆盡。就這樣彈指一揮兩三年過去,兩個女人竟已形同陌路。老楊老劉的酒局也漸少漸無,見了麵,寒暄之餘,也沒有多餘的話,惟會心苦笑而已。隻有孩子,在老榆樹下規規距距,背了各自的母親,卻肆無忌憚地瘋著、野著,兩小無猜,情同手足。
有一回老劉到外地出差,回家後卻見對門異常的冷清,完全沒了往常“車水馬龍”的熱鬧勁兒,一問妻,才知道楊家的廠子因為涉嫌“土煉油”而被“有關部門”給查封了。彩電、冰箱等大宗家電也全變賣了還了工人的工資,老劉要到原來的學校裏教書,卻因為當初“下海”時言語不慎得罪了校長,返校一事還在擱淺。
老劉再見到老楊,仿佛一夜間蒼老了不少,兩個人破例到榆樹下喝酒,那種久違了的感覺真是讓人。隻是楊妻,換了個人兒似的,一夜間竟也由濃狀豔抹而素麵朝天,前兩天新買的手記也束之高閣,尋思著和劉妻搭話,卻又找不著合適的話題。劉妻則高掛一臉秋霜,隔岸觀火,大有老死不再相往來之勢。
屋漏偏逢連陰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歡歡去村頭的小賣部裏買東西,很晚了還沒有回家,急壞了老楊夫婦,發動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同事,一個晚上尋找未果。第二天忽然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說是拿10萬塊錢贖人,“要不然”,電話那頭“嘿嘿”了兩聲。“嘿”得老楊夫婦心驚肉跳,老楊哀歎連連,尋思平日工作中得罪了什麽人,往日的斯文掃地,全然沒了“老板”的風度。楊妻在一旁捶胸跺足、呼天搶地。老劉安慰了一陣子,回家對妻子說了,劉妻歎了一回,想起歡歡平日裏乖巧伶俐,竟也哭了一回,哀歎楊家禍不單行。合合更是大放悲聲,一遍遍地爬上樹端望盡天涯路。老劉趁勢進言,讓妻子過去探視一番,就此消解與楊家數年的冷戰,女人家臉薄,不肯輕易示弱,但遇上這等人命關天的大事,憑了道理,也該化矛盾於無形,劉妻於是到對門掬了一把同情淚。
沒有了歡歡的世界,很快鈍化了合合,他的神情日益委頓,眼睛裏過早蒙上了憂鬱的光,一閃一閃,閃得讓人心碎。他常常拿出以前和歡歡一塊玩過的玩具,一個人坐在老榆樹下發呆。劉妻怕他著這樣的摸樣會勾起楊家的辛酸,便拉兒子回家。楊氏夫婦經此變故,憔悴了不少,整日裏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劉家夫婦勸不過來,也相對唏噓。自是家裏的氣氛溫馨了許多。
又是個星期天,院子裏靜悄悄的,合合一個人在榆樹下玩無聲的遊戲。一聲警笛過後,突然傳來合合的嘶聲大叫:“歡歡回來了!”老劉夫婦聞言,迅疾出屋。卻見合合已經拉著楊妻出門,小臉通紅,指指樹下剛從警車裏出來的歡歡,想說什麽,卻“哇”地哭起來。才十幾天的光景,歡歡變了一個人似的,衣衫襤褸,顴骨深陷,淚光點點,煞是惹人愛憐。楊妻喜極而泣,瘋了一般要撲向女兒,卻見兩個孩子互相摟住,哭成一對淚人。劉妻終於忍不住,一手蒙麵,一手摟住楊妻,嗚咽有聲。片刻兩個女人抱成一團,淚水打濕了對方的肩背。見此情景,兩個男人別過頭去,各自進了自家的門。一陣風吹過,片片榆錢自樹上飄下,分不清是落進了楊家還是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