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晴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心裏還有點擔心於工的狀態。那王慧芬看起來不會輕易放棄,而於工似乎也不想輕易就範。於工手頭的工作本來就不少,昨天又給他放了半天假。如果他今天又要請假,該如何是好呢?又或者於工人雖然不請假,但心不在焉。正值用人之際,是敲打他幾句呢?還是在此難關麵前,給他點恩惠,讓他以後念公司的好呢?
範晴正在糾結,於工來上班了。隻見他神色如常,氣色也很好,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範晴心裏略略有些放心。到了中午,同事們出去吃飯,叫上於工,沒想到於工拿出了一大套保溫飯盒。打開飯盒,裏麵有菜有飯還有湯。於工是那種吃方便麵都要買碗麵的人,這華麗的午餐便當不用說,自然是出自王慧芬女士之手了。
向工和於工一向交好,就一邊報菜名,一邊起哄說:“嘿,我瞧瞧:紅燒雞塊,青豆蝦仁,炒青菜,排骨湯……嘖嘖嘖,你小子口福可以啊。”
於工笑嘻嘻地回道:“羨慕吧?你讓你媳婦也給你做啊。”
向工歎氣:“我媳婦都快生了,哪兒敢讓她做飯,全家伺候她還伺候不過來呢。跟你這家屬沒法比啊。”
於工說:“我那可不是家屬。我就當她是個室友。”
向工笑道:“室友還是床友啊?”
於工假裝嚴肅地說:“你別胡說八道。我可沒跟她怎樣。就是先讓她住幾天。我讓她找房呢。我跟她說了,她要留北京,就自己想辦法。我可沒本事給她找工作。”
向工說:“你不跟人家好,還吃人家做的飯?”
於工滿不在乎地說:“她願意做,我不吃也是浪費。再說了,她住我的房子我也沒跟她要房租啊。給我做幾頓飯也是應該的。”
範晴聽得又是詫異,又是歎氣。詫異的是這兩人昨天還彼此怒目相視,好像很仇恨對方的樣子。但轉眼間,似乎已經過起了日子,女的給男的做起了飯,男的也就樂嗬嗬帶著來吃了。歎氣的是這王慧芬,一個理工科畢業的女孩,被於工這樣對待,風塵仆仆跑來第一晚,居然是給他做飯!或許她信奉那句:通往男人的心要經過他的胃。難道這就是愛情嗎?如果她不愛他,那麽無法理解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如果她愛他,那這樣的愛情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錢大衛中午又約範晴吃飯。自從上海回來之後,錢大衛好像對範晴越發熱絡了,但範晴實在覺得他的結婚生子計劃有些荒謬,已經開始有意識地跟他保持一點距離。但今天錢大衛定的是一個離範晴很近的西餐廳,那家的蛋糕非常好。範晴本來就想去那家買點甜品帶去程小樂那裏,又想著拒絕大衛那麽多次也不太好,就同意了。
兩人點菜時,範晴下意識點了蔬菜沙拉。錢大衛隨口問:“今天吃這麽少?”
範晴一怔,才意識到自己是想著晚上要和程小樂吃飯,所以中午就吃得簡單。她說:“晚上有個飯局。”
錢大衛馬上感興趣地問:“重要嗎?需要我陪你嗎?”
錢大衛總覺得,他和範晴的交際圈可以資源共享。
範晴明白錢大衛的心思,就說:“是跟合作方吃飯,不是客戶。”
錢大衛點點頭,明白這是個對他沒有意義的飯局,興趣就消失了。
兩人閑聊了一陣子,吃完了飯,範晴就點了幾塊餐廳的特色蛋糕帶走。
錢大衛問:“吃下午茶嗎?這家餐廳的蛋糕配咖啡紅茶都很好。”
範晴說:“也不是……”
她剛想說,帶去和程小樂吃。但她突然意識到,這樣就要告訴錢大衛,她是去吃程小樂做的飯。雖然其實這是因為程小樂的工作室就是他家,同時也因為正好趕上吃飯的時候,還因為程小樂那裏比較偏僻,這樣效率比較高,同時她又覺得空著手去大吃大喝很沒有禮貌……雖然範晴心裏並不認為錢大衛已經是她的男朋友,但對錢大衛說自己帶著蛋糕去一個男生那裏吃他做的飯,還是有點怪怪的。
因此話到嘴邊,她突然住了口。
還好錢大衛也隻是禮貌性地發問,並不細究。他隻是很有風度地幫範晴把蛋糕裝起來。
範晴想:錢大衛這個人的好處真的就是不管你。自己幹什麽,去哪兒,和誰吃飯,他都沒多廢話。他好像永遠一副一切都天經地義的樣子。這讓人與他交往起來沒有壓力,覺得很自在。但,同時也缺了點什麽。比方說,你也不是很好意思問他:你下了班都去哪兒?和誰在一起?你下了班就真的隻有工作嗎?
不過,範晴隨即自己就做出了回答:錢大衛下了班,可能真的是隻有工作。
五點多的時候,程小樂的信息發來:“你大概幾點到?我準備一下。”
範晴說:“我打算六點就出發。我們先看圖,然後我幫你一起準備吧。”
程小樂回複了一個“好”字。
然而人生仿佛就總是有點做對似的,範晴對今晚的晚餐越期待,就覺得事情越多。一會兒於工的項目要討論,一會兒年輕的呂工又有事搞不定了。劉工手裏的活兒看起來平穩,但仔細一看也有不少問題……範晴不想讓程小樂等太久,快馬加鞭地忙了一下午,才算趕上了六點出門的約定。
到了程小樂那裏,進門就聽見音樂聲。範晴拿出蛋糕,程小樂就笑,說:“還是你想的周到,這樣就算做砸了,咱倆也餓不著了。”
程小樂這裏是開敞式廚房,和工作室在同一個大空間裏。範晴就好奇地往廚房的方向張望,說:“你準備的菜在哪兒呢?”
程小樂說:“早就準備好了。”
說著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把裏麵的一些玻璃飯盒拿出來,裏麵裝著一些醃好的食材。他把這些盒子打開,放在廚房的台麵上。然後對範晴說:“從冰箱裏拿出來要回溫,正好這會兒咱倆把工作先弄完了。”
範晴問:“什麽是回溫?”
“就是食物,尤其是魚啊肉啊,直接冰涼的下鍋味道口感都不好。所以要先放到室溫才行。”
“你還真專業啊!”
程小樂得意地笑笑:“那當然,好不好吃的,架勢先搭足了。看,你已經被震住了吧?”
範晴笑:“菜一會兒再嚐到底專業不專業,趕緊把你的圖先上了吧。”
兩人開始工作,程小樂和範晴合作已久,彼此很有默契。多數時間,程小樂的東西範晴並不需要太多修改。但範晴非常盡責,並不因此就馬虎懈怠,每次她還是會一絲不苟地全都看一遍。
兩人把工作做完了之後,程小樂站起來走到廚房,範晴也跟著過去,問:“有需要幫忙的嗎?”
程小樂說:“沒什麽。我都事先準備過了。”
範晴說:“那怎麽好意思?我也不能白吃啊。”
“就挺簡單的幾樣。你可別嫌太簡陋啊。”
“怎麽會呢。怎麽也比我自己瞎吃強。那吃完飯我來洗碗好了。”
“也不用,我有洗碗機。你要是覺得無聊,就去書架上找本書看看。”
“那我就看看你怎麽做飯吧。我也學著點。”
“都特容易。你一看就會了。”
程小樂把兩塊醃好的三文魚和扇貝分層放到烤箱裏,烤海鮮的時候,開始煮紅菜湯。紅菜湯在火上燉著的時候,他拿出一個沙拉碗,放好蔬菜,再把蝦仁煮過焯水放到沙拉裏。一切搞定,也不過才二十多分鍾。打開電飯煲,裏麵是煮好的雜糧飯。程小樂把這些食物很漂亮地分裝在兩個大盤子裏,和範晴一人一份。
範晴看著程小樂整個過程井然有序,手法嫻熟,佩服地說:“你做飯好快啊。”
“我做的菜都比較簡單,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範晴先嚐了一口三文魚,說:“好吃。我喜歡三文魚帶一點酸味。”
“我放了lemonpepper。”
“這個扇貝也好吃。”
“其實我本來想做烤生蠔的,沒買到。”
“你沙拉裏的蝦仁怎麽這麽好吃啊?你都在哪兒買的?我有時候也想做蝦仁沙拉,可是買的凍蝦仁都好難吃。”
程小樂有些得意地笑了:“因為我的蝦仁是自己買的鮮蝦剝了凍的。超市裏冷凍的確實都不好吃,還很貴。”
“湯也好喝。為什麽你做的番茄湯這麽好吃?我做的就沒這麽香?”
“湯底裏放了燉牛肉。”
“燉牛肉不是要很久嗎?”
“是之前燉好的。我一般燉一次吃好幾天。”
範晴由衷地說:“你真的很會做飯。我真的沒想到你做飯是這個風格,我以為……”
程小樂笑:“你以為我真做川魯粵菜滿漢全席啊?”
“我以為你就像……比如我爸爸也很喜歡做飯,但他就隻是做大菜。然後每次到了過年,就做那種,紅燒大蝦,糖醋魚之類很華麗的菜。而且我沒想到你吃得這麽健康。”
“我自己做飯是比較注意營養搭配。省得發胖。”
“你也不胖啊?”
“我大學的時候胖過。後來在美國減的。所以你就想想美國的飯有多難吃吧。”
“有多胖啊?”
“反正一看就是個胖子。”
“有照片嗎?給我看看?”
程小樂突然有點靦腆了:“胖子有什麽好看的?胖子都一個樣。”
程小樂一貫有點玩世不恭,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範晴覺得他窘迫的樣子很好玩。她笑起來,不由得有點湊近他,說:“看看怎麽啦?誰讓你先提起來的。”
程小樂看著她的笑臉,也笑了,無奈地說:“你真要看啊?行吧。”
他走到書架上,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範晴:“別笑啊。”
範晴一看,照片上是個其貌不揚的小胖子,雖然並沒有胖到誇張的地步,但就是那多出來的一圈脂肪,就讓整個人都沒了靈氣。照片上的那個男生一臉憨厚,笑容可掬,一定要往可愛了說,有點像隻小熊。她再看看眼前這個身材勻稱健美,一臉機靈相的程小樂,笑著說:“也沒有很胖啊,挺可愛的,瞧著比你現在老實。”
程小樂說:“還不胖?當時都超過150斤了。我上大學之前才120多斤,你想想看我胖了多少。”
“當時為什麽胖了?”
“那陣子迷戀打遊戲,運動也少了,還總喝酒吃宵夜。不知不覺就胖了。胖來如山倒,每個學期都胖一點,到了大四的時候終於達到了頂峰。”
“那你什麽時候就下定決心減肥了呀?”
“一開始還無所謂,男生也沒有女生那麽講究。直到有一天……”程小樂自嘲地笑了:“我突然發現我所有的外號就都跟胖有關。什麽小胖,小熊,不認識的人都會喊:哎,那個小胖過來一下!你知道嗎?人一旦胖了,他唯一的屬性就是胖子。最慘的是,女生都不把胖子當男生看。”
“應該也有比較重視內涵的女生吧?再說,你當時也不是那種大胖子。”
程小樂笑了:“我一開始也這麽想的,沒覺得自己有多難看。而且覺得好像人家姑娘跟我也挺聊得來的。但後來我發現,原來人家拿我當備胎,還覺得是給我麵子。”
範晴一下子想起了王鬆,頓時有點心虛地問:“那你當時很難過嗎?”
“當時肯定覺得不好受。不過,回家想了想,我也沒去追一個胖姑娘啊。我還不是也照樣喜歡長得好看的,又怎麽能怪人家嫌我胖。誰不喜歡條件好的呢?後來去了美國,除了上課也沒什麽朋友,比較有時間。每天一個人去健身房,自己做飯。當個事兒來做,沒有減不掉的肥。”
範晴問:“那你後來有沒有又去找那個女孩啊?”
程小樂淡淡地說:“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我沒那麽癡情。其實自從我知道她把我當備胎的那天起,我對她就沒感覺了。”
他看著範晴,笑道:“嗨,這種苦惱你肯定不懂。你肯定是那挑別人的。看你男朋友就知道了。”
範晴聽他提錢大衛就煩,她有點不高興地說:“第一,我並沒有挑誰。第二,他不是我男朋友。”
程小樂看著她,問:“他真的不是你男朋友?那你幹嗎跟他去上海?”
範晴說:“我當時想給他個機會。現在不想了。”
她突然又醒悟過來:“喂,不是說你的事兒嗎?怎麽突然變成說我了?”
程小樂也笑,說:“得,被你發現了。”
“好了,咱倆也別互相傷害了。”範晴看看表,“怎麽又快九點了啊。我們吃了這麽長時間?”
程小樂就站起來收拾桌子,一邊問著:“你要不要喝個咖啡再走?”
“我想喝,可是我怕睡不著。”
“我有低因咖啡。”
“好。”
程小樂起身,給兩人一人做了一杯咖啡,又把範晴帶來的蛋糕切了一點拿過來。範晴喝著咖啡,吃著蛋糕,由衷地說了一句:“你這兒可真舒服呀。”
程小樂笑:“謝謝誇獎。您常來。”
範晴笑:“是我應該謝謝你招待我吃飯。”
“您客氣了。”
“那我以後來看圖是都管飯了嗎?”
程小樂看著她,似笑非笑地說:“你是要把我這兒當食堂嗎?要不我給你辦張飯卡?”
“開玩笑的。”範晴笑,“我哪兒能那麽不懂事。下次我請你。”
“你不是不會做飯嗎?”
“我可以叫外賣呀。”
“得了。”程小樂笑,“你也別費勁了。趕上就一塊吃唄。不過先說好啊,可不是每回都有海鮮。”
範晴正要和程小樂道別,突然有人敲門。兩個人都一愣,範晴問:“你這麽晚還有客人?”
程小樂也疑惑:“沒有啊。這大晚上的,八成是阿良又過來借什麽東西……我先過去看看。”
但隨即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笑嘻嘻地喊道:“喂!程小樂你趕緊開門!”
程小樂一聽這個聲音,臉上表情就有點變了。他的動作一下子變得不自然起來。他無奈地站起來,走過去打開門,問:“你怎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