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虎是範晴的小學和初中同學,功課一般,相貌平常,喜歡運動,因而曬得黑黑的。徐小虎玩得一手好滑板,總在小區裏練習。有一天放學時,範晴看見徐小虎正在認真地練習一個高難度動作:他要踩著滑板衝上一個三級的台階。範晴不由得屏住呼吸,想看看徐小虎能不能躍上那個台階。
徐小虎似乎專注力都在滑板上,沒看到範晴。他來回試探了幾次,但都半途而廢。他認真計算著角度,感受著腳下的力度。最終,他加速,騰空,他做到了!徐小虎漂亮地躍上了台階,在台子上利落地轉了個圈。
範晴羨慕地看著徐小虎。這時,徐小虎轉過身來,走到範晴麵前說:“你想玩嗎?”
範晴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會。我從來沒玩過。”
徐小虎說:“我教你。挺簡單的。”
範晴點點頭。徐小虎並不是個好教練。小男孩教課,東一頭西一頭。他不斷地說:“哎呀,你看,就這樣,這樣,就行了嘛!”然而運動神經一般的範晴並不行,東倒西歪地險些摔個大馬趴。然後徐小虎就胡亂調整方案:“要不你再試試這樣!”
教練糟糕學生笨。可是兩個孩子鼓搗了一會兒,範晴也慢慢地能站在滑板上滑行個一兩米了。他們高興得不得了。
天漸漸黑了,孩子們該回家了。徐小虎戀戀不舍地對範晴說:“我明天還來這兒練習。你也來嗎?”
範晴點點頭,說:“我做完作業就可以下樓玩一會兒。”
第二天兩個孩子又一起玩到了天黑。徐小虎告訴範晴,他之所以這麽刻苦練習,是因為要去參加一個比賽。
範晴由衷地說:“你肯定能拿上名次。我覺得你滑得特好。”
徐小虎說:“你可以去看我比賽。”
範晴說:“那我得問問我媽能不能去。”
徐小虎說:“我要是沒比好,你可別笑我啊。”
範晴笑了,說:“我還不會滑呢!”
第三天,兩個孩子正玩得開心。範晴老媽從天而降。GAMEOVER。
此刻,範晴老媽仍然幽幽地自說自話:“主要是徐小虎後來也搬走了。也聯係不上了。還有後來那個……”
範晴老媽開始曆數範晴放棄的好男生們:
“我記得有個男生,才華橫溢會彈琴,還給你錄了一首歌……”
“媽,他見了別的漂亮女生就笑眯眯,據說現在還是浪子一個,基本靠吃軟飯為生。”
“那還有個你們學校足球隊的呢?陽光帥氣,運動還特別好……”
“媽,小孫不求上進每個學期都掛科,據說最後沒有拿到畢業證,關鍵是,現在也發胖了。”
“那個小王聰明啊!我記得來過咱們家,人也挺逗的。好像中學的時候拿過奧數名次的。”
“是,小王腦子是不錯。我承認我當時虛榮,嫌他長得不好看個兒還矮……反正現在惦記也沒用了,人家早就結婚了。”
“你嫌小王矮,我記得大學時有個高個兒的,一表人材,還是學生會主席吧?”
“他呀,可不是我不樂意。是人家一門心思往上爬。他後來去追一個地產老板的千金,據說現在已經飛黃騰達了。”
“那個飛飛……”
“飛飛是我小學同學!行了,您快點打住吧,再劃拉要到幼兒園了,好像我沒人要似的。”
範晴老媽試探地問:“好吧,那你告訴媽媽,現在有合適的……追你的人嗎?”
範晴笑道:“您放心,要是英國王子過來求婚,我馬上就答應。”
範晴老媽歎氣:“你看你,一說這個就沒個正形。”
想了想,又氣呼呼地說:“再說英國王子已經都結婚了!”
範晴顧左右而言他,說:“這您都知道啦!夠時髦的呀!”
於是範晴老媽又進入到了下一個幽怨環節,抱怨範晴事業心太強,一說戀愛的事就沒個正經樣子,不肯花心思好好解決個人問題……
一說到這個“事業心太強”,範晴心裏就來氣。當年上學的時候,家長沒有嫌自己孩子學習太好的,個個都恨不得讓自己孩子頭懸梁錐刺股。範晴和徐小虎玩了幾天滑板,老媽都如臨大敵。
學習好自然能考到好大學好專業,畢業自然會找到好工作,然後自然會繼續努力工作,職位和薪水就會升高。然後你的位置越來越重要,當然就要加倍努力,閑暇時間自然比別人少一些——這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兒,怎麽突然有一天,就成了不對呢?
範晴十年寒窗考入名牌大學建築係,難道畢了業她不應該做建築師?既然做了建築師,她不好好工作,難道每天去公司混日子?那她苦讀這麽多年是圖什麽呢?誰不想所謂工作生活兩不誤,問題是工作就是這樣,除非你不做,否則哪有“慢慢做”這回事。職場上,每個人都是螺絲釘,時間就是金錢,項目轉得就是那麽快。上有甲方,下有各配合專業,是範晴想把節奏放慢就能放慢的嗎?
但是這個道理沒有辦法跟老媽講。老媽就會開始扯,露露那樣的女生,不是也照樣有工作嗎?人家怎麽就沒像你那麽忙?總要講究個平衡吧,不能隻顧工作,完全不管個人生活吧……
好在把老媽送到了家,也就不用再聽這段嘮叨。範晴心裏十分後悔自己一時糊塗去吃了這頓飯。明年春節,就是不出去旅行,也得假裝自己不在家。這種三姑六婆的聚會,範晴是再也不想參加了。
說實話,對於自己沒有男友這件事,範晴並非全不介意。捫心自問,她也覺得自己落了單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事情:範晴現在工作了幾年,天天伺候甲方大人,頗知應對之策,自問脾氣也沒有大學時那麽衝了。“太強”的問題應該算是基本解決了。論外形,現在的自己比起以前已經女性化得多,走到哪裏也是個清秀的姑娘。雜誌采訪的時候,也恭維她才貌雙全。可是眼看著好多條件不太好的女生也追求者甚眾,自己怎麽總是有點無人問津的意思呢?
按趙馨寧的說法是:範晴要求太高,先是嚇退了一批男生,繼而總是第一眼就把很有潛力的男生給否決了。比如那個倒黴的鍾逸,明明對她示好,隻不過因為不懂蓄電池原理,就被範晴無情地羞辱了一番。
“那我也不能為了有男友就湊合吧。”
“如果你嫌主動追你的男生都不夠好,那你就要主動出擊呀。”趙馨寧恨鐵不成鋼地說,“這世界上這麽多優秀的男人呢,你不去主動認識,怪誰呢?”
趙馨寧確實一貫搭訕男生的本領高強,她老公老郝跟她就不是同一個學校的。老郝當年是清華計算機係的高材生,和趙馨寧在托福班認識,沒幾天兩人就打得火熱,畢業就結了婚。
範晴曾經問過趙馨寧:“老郝看起來那麽老實,他怎麽跟你搭訕的?”
趙馨寧說:“他怎麽會搭訕?當然是我搭訕他。”
範晴問:“你怎麽搭訕的?”
趙馨寧說:“我坐在他旁邊,借口要出去一下,請他幫我占座,又說我怕記不住自己座位在哪兒,順便就要了他電話。”
範晴佩服得五體投地:“你不怕他是壞人?”
趙馨寧失笑:“你傻啊?壞人去上托福班?再說了,你不會看啊?老郝那聽課的專注勁兒,那筆記速度,一看就是個學霸。我就先認識了再說。”
“那……然後呢?”範晴一臉癡呆。
“然後就是每次都讓他幫我占座咯。再然後,修電腦。”
“這麽老套也行?”範晴驚訝了。
“嘿,愛情這件事本來就很老套。打有人類起就有愛情。”
“所以,你見到老郝,就一見鍾情了?”範晴這樣問,因為老郝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當然不是了。他那副模樣,怎麽可能一見鍾情?我不是說了嗎——先認識了再說。”趙馨寧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們這些老實孩子,就總想著一步到位。不是的,你得先多認識人,再去了解,這才從裏麵挑出合適結婚的。”
“適合結婚?”
“當然了。老郝一看就踏實穩重,有責任感。這樣的人才是過日子該找的人。”趙馨寧笑道:“有的人適合談戀愛,有的人適合結婚。”
範晴想了想,說:“我倒是不想結婚。可我覺得適合戀愛的也沒有啊。好多男的我根本不想跟他們說話,還有的一開始接觸還行,說不了幾句話,就覺得很討厭。”
趙馨寧勸她:“別急著否定一個人,很多優點要多接觸才能看得出來。”
那還是三年前的一次愛情講座,那之後,範晴也努力了一陣子。她開始不那麽拒絕和第一眼看起來不夠喜歡的男生接觸,希望假以時日,能挖掘出對方的優點。放寬準入條件之後果然有點收獲,有個合作方的同行男生一開始不起眼,說話也有點大男子主義。但仔細一接觸,這男生確實挺有才華,兩人聊得挺開心。
然而,隨後範晴就在一個項目上沒日沒夜地忙活了好幾個月。男建築師約了她三次,她都沒空赴約,總說過一陣子再說。等好容易項目略緩過來一點,她想起要再去約男建築師時,接電話的是個語氣充滿警惕的女生——人家有了女朋友了。
“現在的男生怎麽都這樣啊?我不就忙了幾個月嗎,他就找別人了?”範晴氣憤地抱怨。
“小姐,你幾個月連個飯都不跟人家吃,人家以為沒戲了。找了你好幾次,夠意思了。現代人都很忙的。”趙馨寧一點不向著她。
“我就納悶了,大家都是畫圖的,他就不用加班嗎?”範晴氣憤地問。
“人家女朋友會陪著加班呀。”趙馨寧懶洋洋地回答。
“他們女朋友都不用加班嗎?”範晴不服氣。
“這些女孩子找建築師男友,就為了自己不用加班呀。”
“那他們能有共同語言嗎?跟這種女的聊柯布西耶她們聽得懂嗎?”
“人家不懂柯布西耶,但人家有柔情似水呀。”趙馨寧笑起來,捏尖了嗓子:“老公你的圖畫得好棒啊!老公你好有才華啊!老公你喝我給你泡的茶……老公你吃我給你做的點心……”
“真有男人吃這套?”範晴又氣又笑。
趙馨寧冷笑一聲:“哦,那簡直太多了。多到你懷疑人生。”
範晴有點不相信。但是後來,她見到了那個同行男生,和他的女朋友。那女朋友渾身上下散發著淘寶爆款和小紅書重度患者的氣質,衣服色彩明度嚴重過高,款式全都犯了過度表達之罪。最重要的是,她真的聽到了那個女生嬌滴滴地說:“老公,這個是你設計的啊!你好有才華啊!”
範晴望著麵前這個曾經和她談柯布西耶的男生,心想著:“原來你的真實品味是這樣的呀!”
按照趙馨寧的理論,優秀男生是一種被各路女生虎視眈眈的資源。同時,獲得這種資源,好像並非自己優秀就能自動加很多分。這次被嬌嗲女橫刀奪愛的經曆讓範晴知道了,原來愛情故事的發生都那麽老土,原來男女愛上對方不需要提到柯布西耶,倒是需要一些死纏爛打的精神。
胡思亂想了半天,天也黑了。範晴一個人在公司附近住,幾乎從來不開火,不是叫外賣就是出去吃。放假時間充裕,她決定去附近一個商場裏吃點正經飯。
範晴開著她的minicooperclubman,在商場地庫正找車位,突然車前一隻小貓躥出來。範晴下意識地一腳急刹車,她後麵的小奔馳小跑車猝不及防,也跟著一腳急刹車,仍然撞上了。
範晴立刻緊張得心跳加速,隻見小奔馳的車門開了,車主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範晴趕緊下車,嘴裏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全責!我不應該踩急刹車。剛剛有一隻小貓……”
這時她看見了這個男人,心跳得更快了:奔馳車上下來的,是一個衣著得體,麵孔英俊得明星般的男人。
這英俊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非常大度地笑了笑,和顏悅色地說:“沒事兒,我看見了,那小貓是黃色的……你別擔心,我們讓保險公司來處理這一切。”
範晴就這麽認識了錢大衛。在此前的人生中,範晴從來沒經曆過任何浪漫的邂逅。她有個女朋友和男朋友是坐飛機時認識的。而範晴飛來飛去出差那麽多次,旁邊從來就沒有坐過任何一個略有可能的異性。另一個女朋友是學車時認識的她老公,而範晴學車時,恰趕上那一組都是老頭老太太。範晴之前所有交往過的男性,不是同學就是同事,要麽就是朋友的朋友。
所以,對於範晴來說,錢大衛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特別的人。而且,一個年紀不大就開奔馳小跑車的男人不必問條件也是不錯的。從錢大衛一身無懈可擊的穿著打扮來看,他的品味也相當過得去。
那天撞車之後,錢大衛和範晴一起去吃了一家日本料理,然後兩人留了電話。第二天,錢大衛電話又打來。第三天,他們又一起去看一個畫展。
一切都太完美了,範晴隻恨這場撞車來得太晚了。如果早上半個月,她帶著錢大衛去參加親友聚會,還輪得到露露的爹媽顯擺嗎?
“冷靜,冷靜,”範晴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人家什麽意思還不好說呢。”
兩天約了這麽多次,還能有什麽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