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錢大衛回去上班,範晴就繼續在寫字樓裏轉一轉,拍了一些照片。這是她的一個好習慣:很多在設計時沒有想到的問題,使用中會暴露出來。認真總結之後,下一次做設計就可以避免。

正拍著,有人和她打招呼:“小範!”

範晴一看,是老郝。想起他前陣子和趙馨寧的矛盾,範晴有點不想理他,就隻是點點頭,問個好。

但是老郝熱情得很,問範晴:“小範,你們公司最近忙不忙?”

範晴問:“挺忙的,你呢?”

老郝說:“我也挺忙的。那什麽,有機會咱們一起吃個飯?”

範晴心想,我和你吃什麽飯?莫非是讓我勸趙馨寧再把你爹媽接回來?就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啊?不用吃飯,能幫忙的我就幫。幫不上的,你也別怨我。”

老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是這樣,我們最近有一個新項目,是做國內的第一個專業人士社交平台。你看你能不能幫我在你們建築師圈子裏推廣一下?”

範晴一聽是這麽回事,倒是放鬆了下來:“這好辦。你把APP告訴我,我先下載一個。”

老郝趕忙把手機遞上來,給範晴演示。

範晴看了手機開發方的名字,說:“咦,你換公司啦?”

老郝略帶靦腆地笑了笑:“沒有。這是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創業的公司。”

範晴說:“原來是你自己的生意啊,那你還不早點讓馨寧跟我說一聲。”

老郝說:“我這不是還沒來得及嘛。這都是業餘時間做的,所以最近忙得我每天都回家特晚。今天剛上線的,正好就碰見你了。”

範晴連忙說:“既然是你的公司,那就也是馨寧的公司,我肯定幫忙。你們有沒有什麽公眾號之類的?讓馨寧發個朋友圈,我給你們轉發一下。”

老郝很是高興,客氣了半天走了。

做完項目回訪,範晴又馬不停蹄地去程小樂那裏看效果圖。說起來,這次的效果圖還是最早找程小樂做的那個山東項目的後續。那次的項目雖然小,但範晴她們做得認真,程小樂的效果圖也很出彩。甲方大人龍心大悅,就把日照海邊拿到的一大片地,委托範晴她們做海景度假別墅區。

日照位於山東的沿海地區,以前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但這些年隨著地產業的蓬勃發展,日照這樣擁有天然優良海灘的海濱城市就成了潛力股。這是一個大家都瘋狂買房的時代。一線城市買不起,就去二線城市買。二線還不行,退居十八線甚至國外,也要買房。而別墅又是很多人夢中的理想住宅。京城裏一套別墅普通人不敢奢望,但退居到幾百公裏外,普通人也能圓一個別墅夢。至於買了之後每年到底能過去住幾天,那就是錢花出去以後的事情了。

在這樣的大氛圍下,山東沿海地區的地產日漸升溫,出現了不少真正意義上的別墅區。別墅這個詞的本意是第二居所,專為度假用的。但不知從哪天起,別墅就成了“獨立式住宅”的代名詞。京郊的很多所謂別墅區,其實都是主人的第一居所,應該稱為“本墅”。但售樓海報上,拗口的“獨立式住宅”讓人摸不著頭腦,還是“別墅”二字更能讓廣大人民群眾聯想起那腦海中“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小洋樓。範晴她們要做的就是這麽一個真正的第二居所別墅區。

曹工這兩年一直把主要目標鎖定在三線以下城市的實力派甲方那裏。北京雖然是他們的大本營,但市場競爭激烈,地越來越緊張,限製性政策也越來越多,又有諸多國內外大師長期駐紮。外省的大城市也是群雄割據。江浙一帶有上海和杭州兩個強建築設計中心把持,外來的和尚輕易插不進腳去。深圳本地院和新銳建築師實力不俗,又動輒講風水,北方設計公司去了頗有點水土不服。隻有北方二三線城市和南方十八線小城市雖然聽起來不那麽高大上,但卻能把實實在在的項目拿到手。像這種做完一個直接委托第二個的好事兒,在一線大城市裏基本上想都不要想。

這次別墅項目,從頭到尾都是範晴在做。但眼下要出差做第一次匯報,卻要由向工替她去。這也是曹工的體貼之處——曹工深知山東酒桌文化比較盛行,去了很可能就要喝酒。如果甲方高興起來要喝酒,範晴是女孩子,怕她應付不來。曹工年齡大了,身體多少有點亞健康,也很發怵這種場麵。但這時候也隻能硬著頭皮親自上陣,另外從幾名年輕小夥子裏挑個項目不忙的一起去出這個差。

每到這時,範晴心裏就很不舒服。這是她唯一感覺到在職場上不如男人之際。但她確實也不敢逞這個強——倒不是怕甲方強行灌酒,是怕自己克製不住當場翻臉把項目搞砸。範晴深知這種場麵不是你講幾句漂亮的套話對方就能放過你的。到了地方上,很多甲方都不一定是什麽背景,喝兩口酒,撒出多大的瘋都有可能。自己再拚,也犯不著在這種事情上較勁。可這話呢,她又不想當著公司的人說。她不想讓人家覺得,她這個合夥人有這麽明顯的短板。

到了程小樂的工作室裏,剛坐下看圖,程小樂問她:“喝點什麽嗎?茶?咖啡?水?”

範晴心中煩悶,隨口說:“喝水好了。茶和咖啡怕晚上睡不著。”

“我這兒有一套英國的花草茶,不含咖啡因。你要不要挑一個口味嚐嚐?”

範晴聽見有得選,就好奇地問:“都有什麽啊?”

程小樂把盒子給她,原來是一套各種口味的茶包。範晴看著這一堆,說:“柑橘,檸檬,薄荷……好難選啊。哪個好喝?”

程小樂笑道:“我也沒喝呢,朋友送的。要不你就隨機抽一個。”

範晴選了一個桃子味的,程小樂用熱水把茶泡開了之後,又加了兩個冰塊,讓茶的溫度剛剛好,這才遞給範晴。

範晴有點驚訝地看著他,說:“你也往熱茶裏放冰塊?我還以為就我這樣呢。”

程小樂也有點意外:“是啊。我一直這樣,你也是怕太燙嗎?”

範晴就笑:“對,我真的是被燙怕了。到現在也不知道別人買了熱飲是怎麽忍到不燙才喝下去的。”

程小樂笑:“沒錯,總是著急喝,覺得涼了吧?可是稍微喝一口,就又被燙了!”

兩人開始談工作,這時曹工的電話打過來,問程小樂什麽時候能交圖,並告知了出差日期。程小樂聽見了,隨口問範晴:“範工過幾天出差去山東啊。”

範晴悶悶不樂地說:“我去不了。就因為我是女的。”

程小樂一怔,但隨即明白了:“是不是怕那邊喝酒?”

範晴點點頭:“是。有幾個地方的差,一般都不讓我去。”

程小樂安慰她:“這說明你們曹工很仗義。換了有的人,還巴不得讓你去酒桌上公關呢。”

範晴歎口氣:“我知道,曹工對我沒得說。可是這時候,我就覺得自己特別沒用。我是公司合夥人,居然會有不能出差的時候。但我要是逞強去吧,又怕到時候我不肯喝酒把項目搞砸了。”

程小樂說:“你要是不想喝酒呢,其實也有個辦法。”

範晴問:“裝病?不行。上次我們公司齊工,帶著醫生診斷書出差也沒用。對方老板說了,當地最好的醫院就是他開的。齊工不用怕,隻管喝,倒下他負責送醫院。”

程小樂說:“不是裝病,是帶個擋酒的。”

“你說酒量好的?有的甲方還行,有的甲方見了女的,非要讓女的喝。”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帶個老外。外賓,說這是你們主創。老外不喝,對方不會怎樣的。外賓麵前,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端著。”

範晴瞪大了眼睛:“老外?”

程小樂說:“對,最好是金發碧眼,卷毛,一看就是洋人的那種。華裔老外,日韓老外,這都差點意思。就是白人男的最管用。真的,還別不信。咱們中國人,就有這個對老外網開一麵的傳統。往好了說,是優待外賓,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崇洋媚外。”

範晴想了想,說:“好像是。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我在外企的時候,老外一出場,甲方真的不由自主就客氣。雖然背後也罵老外,但當麵的時候,好像就是和對我們不一樣。”

程小樂如數家珍:“當然了,絕對靈。老外可好用了,還能報案,要債,充門麵……”

範晴說:“問題我們公司也沒老外啊。難道就為了擋酒,還專門去雇個老外嗎?這成本也太高了。”

程小樂一臉狡黠的笑容,說:“範工呀,你怎麽這麽老實啊。這長工是貴,咱可以雇短工嘛。”

範晴問:“你是說,臨時雇一個?”

程小樂滔滔不絕:“對啊,反正那幫土老帽也不知道都誰是誰。你就說這是某國來的知名建築師,講方案的時候你做翻譯,老外事先胡亂背幾句詞,反正他們也聽不懂。真的,現在北京沒工作的老外太多了,價格也不貴。好多老外都挺能侃的,出去做個匯報什麽的,都跟真事兒似的……”

範晴聽得直笑:“這不會也是你的生意吧?”

程小樂馬上擺手:“範工,真沒有。我這不是看你為難嘛。你要真需要呢,我有幾個老外哥們,說不定能幫你跑這麽一趟。”

範晴笑著搖頭:“這哪兒行。這麽幹我們成騙子了。”

程小樂倒也不推銷,說:“是是是,我知道您一身正氣。反正你要真需要呢,你就告訴我。”

範晴笑:“程小樂,你這業務是不是也太廣了點?又是攝影,又是做動畫效果圖,上次賣藝術品,這次都當上人販子了!”

程小樂作嚴肅狀:“不不不,藝術品跟老外這都是幫朋友忙。你看你要不提起來,我提過嗎?這裏麵我不掙錢。哥們掙錢靠的都是您這樣的高級客戶,憑的是合法規矩的正經手藝。”

範晴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地笑:“你這正經手藝就不少了。咱們趕緊把這點圖弄完了,我晚上回家還得準備方案匯報的文件呢。向工對項目沒有我熟,我就得準備的細致一點。”

令範晴沒想到的是,回公司跟曹工一說,曹工眼前一亮:“這是個辦法啊!真管用,以後這種事兒就都這麽幹。正好咱們還有個海外分公司呀!”

曹工一直都覺得自己公司團隊少一點洋味兒。範晴和曹工雖然都在外企工作過,但卻沒有海外教育背景。如今北京的建築設計行業裏,老外和海歸勢力很大。就連國營設計院裏,很多主任也都是國外留學回來的。同樣的設計,這草圖上英文字母一寫,立刻不知怎麽就顯得有氣質了許多。

為了在這股崇洋媚外的風氣中不太落下風,曹工聯係了一個自己在美國開事務所的舊同學,兩人互相假裝是彼此的分公司。曹工的同學出國早,在美國辛苦打拚,開了個小小的事務所,主要業務就是給美國郊區的鄉親們蓋蓋農民房。但偶爾也接幾個大項目——比方說,幾千平米的活動中心養老院之類。在國內這都屬於給實習生練手的芝麻綠豆活兒,但在國外,這都是很好的項目了。而且,美國還算好,到了歐洲,就是獨立農民房也不容易有幾個呢。

不過,外來的和尚總是會念經。曹工同學在美國的這些農民房,拿回國內一看,就是“美國高檔中產社區住宅項目”。而曹工他們在國內做的項目,雖然個個都是蘿卜快了不洗泥的粗糙玩意兒,但放到美國,卻成了了不得的大項目。故此別看兩位老同學隔著大半個地球黑白顛倒,但這跨國合作,還真是天衣無縫,你贏我也贏。

酒桌這件事,曹工一直都很頭疼也很反感。這年頭看病這麽難,誰願意沒事兒給自己找罪受?員工不想喝可以任性把項目搞砸然後辭職,做為老板,他卻無處可退。誰都不肯喝,他就得去喝。為什麽大家都願意做一線城市的項目?不僅因為所謂的高大上,也是因為確實普遍規矩得多。

曹工馬上讓範晴去聯絡了程小樂找合適的老外。如果老外靠譜,這趟差,就還是讓範晴出。範晴簡直不能相信曹工會接受這麽荒謬的建議,說:“曹工,這麽幹真的行嗎?這我們不成了騙子了嗎?”

曹工說:“當然行了,你啊,做方案是可以。這搞定甲方的本事,還且學呢。雇老外不稀奇,我同學公司還雇假的風水先生呢。不是我們要做騙子,是有些甲方就吃這一套。咱們倒是想踏踏實實好好出方案呢,沒這好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