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疾馳回永安王府時,天色已漸漸暗淡下來,暮色如薄紗般籠罩著朱門高牆,平添了幾分肅穆與壓抑。

馬車方停穩,秦昭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提著裙擺徑直朝著靜淵居疾步走去。

盡管內心深處她對沈行淵的謀略和手段有著一定的信心,但既然知道了,總歸是想和他碰個麵兜個底心裏才能踏實。

可到了靜淵居臥房門口,她卻被荀風攔下了。

秦昭奇怪,荀風今日看她的眼神極其不善,幾乎是將“不歡迎”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荀風板著臉攔下她,聲音硬邦邦的:“王爺有令,今日不見客。”

身後景嬤嬤聞言,眉頭一皺,上前就要戳荀風腦門。

“臭小子你說什麽呢?王妃算哪門子的客?你趕緊讓開,王妃有極要緊的事需立刻稟報王爺。”

荀風卻像是鐵了心,任由景嬤嬤戳他腦門也寸步不讓,甚至刻意加重了語氣:“王爺特意吩咐了,今日任何人都不見,尤其是王妃。”

“除非……”他說著,目光挑釁地在秦昭身上點了點,“除非王妃是來簽和離書的。否則,恕難從命。”

秦昭聞言心下一沉,不與他糾纏這個,急聲問道:“王爺今日一直未曾離開臥房?也無人進去稟報過任何消息?”

荀風傲然:“是!屬下一直在此守衛,絕無人打擾。”

秦昭立刻看向守在門口的老軍醫和胡庸直。

兩位老大夫也肯定地點了點頭,證實了荀風的話。

秦昭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壞了!

這意味著,截殺失敗、囚犯已被另一方控製的消息,極有可能還未能傳到沈行淵耳中,他此刻恐怕還對即將到來的問題一無所知!

“讓開!我有急事必須立刻見他!”秦昭說著便要硬闖。

荀風手臂一橫,態度堅決。

“景嬤嬤!”秦昭看向身後。

景嬤嬤突然被點名,一時間麵露難色,非但沒有上前,反而後退了半步。

“王妃,您就莫要為難屬下了。”

她終究是沈行淵的暗衛,效忠的自然是永安王。

秦昭麵色沉了下來,從事發到現在得有一個時辰了,若雍王真有意借此發難,恐怕人馬已經在來的路上!

她索性不再糾纏,冷聲道:“好,和離書我簽,讓我進去。”

荀風聞言一頓,顯然沒料到她這般幹脆,愣了瞬才側身讓開。

秦昭幾乎是踹開房門進去的,心頭又氣又失望。

她竟沒看清,這男人做事如此托大!

今日安排了截殺囚犯這麽大的事,他倒好,還在屋裏鬧脾氣,對外界動靜半點不管,是對手下太有信心,還是過於自負?

難不成,自己真看走眼了?他根本不是什麽深謀遠慮的狐狸,隻是個帶點腦子的莽夫?

可進屋的瞬間,撲麵而來的草藥味讓她心頭一軟。

沈行淵正背對著她穿外袍,聽見動靜隻淡淡掃了她一眼:“和離書在桌上,筆墨都備好了。”

“你就沒聽見外麵出什麽事了?”秦昭壓著氣問。

沈行淵沒搭話,自顧自係著腰帶,動作慢條斯理,半點不著急。

秦昭耐著性子道:“今日有人截殺移送的囚犯,可半道又有另一夥人把囚犯劫走了——那囚犯,就是三日前行刺你我的刺客。”

沈行淵係腰帶的手終於頓了頓,卻也隻是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我猜,那三個囚犯現在該在大理寺了,”秦昭往前兩步,語速加快問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雍王讓陳寶安把人送去大理寺,不是為了半路滅口?

是不是早就料到刺客是想在大理寺重審時,當堂翻供指證是你自導自演汙蔑雍王,坐實你構陷皇子的罪名?”

“這罪名本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皇室內的小打小鬧,可若是雍王趁機把事往奪嫡上引,說你為爭儲蓄意構陷兄弟,事情就大了。

所以你今日才會安排截殺?

沈行淵,我隻想知道你是否準備了後手應付,亦或是真就如此托大自負,毫無準備。”

沈行淵這才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秦昭心頭一咯噔,莫名慌了。

昨日他雖生氣,眼底卻仍藏著幾分軟意,可今日這眼神,竟像是她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不可饒恕的事一般,冷得讓她心裏發怵。

“這些無需你操心,”他移開目光,言語淡漠,“你隻管簽了和離書,滾出王府便是。”

話畢,他已利落地整理好衣袍,將傷病與虛弱盡數掩藏在一身玄色常服之下。

打開房門,又是那個清冷孤高、目中無人、渾身帶煞的永安王。

他不再看秦昭一眼,帶著一身冷冽寒氣徑自離去。

荀風緊跟其後,還不忘回頭狠瞪秦昭一眼。

秦昭被瞪得莫名其妙。

她幾時得罪這主仆二人了?一個個苦大仇深,像她欠了他們二五八萬似的。

正想上前問個明白,就見門房臉色煞白地闖進了靜淵居。

抬眼瞧見永安王,身子一抖,立馬跪下稟報:“稟王爺,大理寺少卿帶人持械圍了府門,說、說是要拿人!”

荀風上前一步:“拿人?大理寺是同京兆府一道吃錯藥了嗎?誰給他們的狗膽,敢來永安王府拿人!”

“是、是……”門房顫顫巍巍好容易擠出一句話來,“是拿著聖旨來的啊!他們……他們是來拿……拿王爺的啊!”

……

秦昭躺在**,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眼前反複浮現的,盡是沈行淵那時從容離去的背影。

明明是被拿的人,卻偏偏走出了去抄家的氣勢……

思緒飄忽。

那時黃昏的光軟乎乎落下來,襯得他寬肩更挺、腰肢更窄、長腿更長,再裹上那身熨帖合宜的行頭,配上他又脆又剛又邪佞的氣質,瞧著屬實養眼……

“真是……要命。”

她扯過錦被蒙住臉,布料下傳來悶悶的哀鳴——都這時候了,竟還惦記著人家身段?

倏地坐起身,抬眼望見窗外,月色已滑過柳梢,三更梆子聲遙遙傳來。

人怕是真回不來了。

秦昭收回視線,細究沈行淵當時的姿態,他那份鎮定,倒不像是裝的,甚至隱隱有種“終於來了”的意味。

他在等大理寺來拿人?

可他圖什麽呢?

還是知曉滅口失敗聖命難違,隻能坦然前去大理寺,再尋琢磨破局之法?

百思不得其解。

她有些後悔那日把時間花在了蘇興德身上,若是當時留下聽沈行淵和溫煦商議,今日也不至於像個局外人一般。

蘇雲卿卻是津津有味地“研究”著桌上那封和離書,嘴裏嘖嘖稱奇。

“瞧著他像是把能給你的東西都劃拉給你了。你拿著這些,再加上嫁妝,安安穩穩在京都逍遙快活一輩子不成問題。”

“而且常言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鎮北王一把年紀了,那看人知世的本事定然過人,他都這般勸你和離,可見這條路,準沒錯!”

秦昭也有些吃不準。

她重活這一世,無非是想尋一個“高個子”抱大腿,她不想像前世那般殫精竭慮,步步為營,隻想得一人心,禦一人而禦天下。

可若她真的看走了眼,沈行淵並非那個能頂天立地的“高個子”,反而是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那她也不會愚蠢地執著於一副好皮囊。

和離,帶著豐厚的資給及時抽身,恐怕真是最理想、最明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