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看著府中權貴像群待宰的鵪鶉似得,你推我搡地往外挪,既好笑又無奈。
這男人做事,果真完全不講道理。
但不得不說……
——她有點喜歡。
秦昭也沒料到今日永安王會替她出麵,畢竟二人相處不過三日,前日還險些要她性命,要說這活閻羅與她有多少情分,實在談不上。
至少,犯不上為了她同正三品的戶部尚書大動幹戈。
但轉念一想,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待見蘇雲卿,興許他是想借此機會立威一番,讓全京都都知道,就算是他永安王府的垃圾,也不是你們能碰的!
如此,秦昭心中透亮——合理,十分合理。
此時沈行淵卻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這丫頭自小沒了親娘,被繼母歪養長大,被父親當做棄子。
回門之日,府中張燈結彩卻不是為了她;蘇府門前欺她辱她;眾目睽睽之下,汙蔑她調包嫁妝、敲詐母家……
但凡她蠢點鈍點還好,可這小玩意偏生如此聰慧。
哎,她心裏該有多苦啊,表麵上波瀾不驚,內裏怕是早已碎得七零八落。
既如此——
他輕輕摩挲著手爐,眸色沉了又沉,
那便讓整個蘇府,都跟著碎一地好了。
蘇興德作為宅邸主人,不得不硬著頭皮第一個走出來。
他抬眼便撞見永安王正捂著手爐端坐在長桌前,那雙常年含煞的鳳眸,此刻竟柔情似水地追隨著……蘇雲卿?!
這丫頭給活閻王下蠱了不成?
他尚在驚疑,目光又掃到被匕首釘在柱子上慘叫的蘇雲熙,以及麵無人色的周氏。
一個可怕的念頭猛地竄上脊背,凍得他渾身一顫——該不會,要觀的就是她倆的刑吧?
……
很快,蘇府門前的空地上便擠滿了被迫前來“觀刑”的賓客。
除了蘇興德這個正三品的戶部尚書,在場有資格穿紫袍的還有禮部侍郎龐宗明、侍衛親軍步軍司都指揮使神武侯陸尚武以及大理寺卿王瑾。
其餘人等,皆為從三品以下的官員,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裏。
見永安王緩緩直起身子,眾人慌忙齊齊躬身問安,而後便徹底沉寂下去。
一時間蘇府門前靜若寒蟬,沈行淵不開口說話,人人自危。
稍稍活動了下筋骨,背上的傷口被牽扯,疼得他嘴角微扯,眉宇間的不耐之色更濃。
這細微的變化落在眾人眼裏,嚇得他們頭埋得更低,暗自祈禱千萬別被這位活閻羅盯上,平白成了他泄火的靶子。
目光沉沉地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最後落在了蘇興德身上,沈行淵淡淡開口:“蘇大人,本王死了嗎?”
蘇興德:“……?”這叫什麽話?!
荀風見蘇興德發愣,“好心”提醒道:“蘇大人,王爺問您話呢。”
蘇興德身子繃直,腦子飛快轉了一圈,試探地答道:“沒……沒死?”
荀風蹙眉瞪去。
蘇興德心頭一緊,立馬正色道:“王爺福澤深厚,定當能長命百歲。”
沈行淵冷然嗤笑一聲:“可你府上隨便一個女娘就敢扇本王王妃的耳光,隨便一個婦人就敢汙蔑本王吞沒嫁妝。”
他頓了頓,眉眼間殺意彌漫,沉聲問去:“是你蘇興德料定本王時日無多,還是覺得本王人善好欺?!”
“下、下官不敢!”
蘇興德渾身一顫,慌忙躬身行禮,冷汗順著鬢角一個勁地往下淌。
他雖官居三品,卻是寒門出身,背後無世家倚仗,平日裏在同僚麵前都自覺矮上一分,遑論麵對這位殺人不眨眼的半步親王?
他餘光狠狠剜向周氏——這蠢婦今日是瘋了不成?就算要算計永安王,也該暗中遞折子給禦史,哪有當麵撕破臉的?
再看被匕首釘在柱子上的蘇雲熙,更是氣急——平日暗暗欺負蘇雲卿也就罷了,偏挑今日發什麽癲!
可終究是自家妻女,不得不救。
蘇興德咬牙,腰彎得更低:“下官治家不嚴,罪該萬死!求王爺開恩……她二人不過無知婦孺,下官定嚴加管教,改日押她們登門負荊請罪!”
沈行淵連眼皮都懶得抬,隻是漫不經心地動了動手指。
荀風立即會意,一把掐住蘇雲熙的下巴,寒光閃閃的匕首抵在她舌尖。
蘇興德驚得連連大喊“使不得啊”,周氏則嚇得哇哇直叫,直接急暈過去。
就在這當口,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年輕男子從瑟縮的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快步走到沈行淵麵前,斂衽作揖,姿態不卑不亢。
秦昭看去——嘖,這不是蘇雲卿的夢中情人陸知禹嗎?這是來救他的未婚妻了?
“陸郎,陸郎救我……嗚嗚嗚……”蘇雲熙見著來人,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啞著嗓子哭喊起來。
“在下……”
“擋太陽了,”陸知禹剛要開口陳情,就聽麵前男人歎了口氣淡淡道,“拖下去,杖二十。”
陸知禹:……?????!
他整個人當場麻了,臉上的從容鎮定哢嚓碎了一地——自己不過是上前說了兩個字,怎麽就成了擋太陽的,還要挨上二十杖?!
而且,這蘇府上空陰沉沉的,哪來的太陽?
“姓沈的,你別太過分!”
陸尚武見陸知禹要被拖下去,終於按捺不住,大步從人群裏站了出來。
他與沈行淵同是從二品官階,不過爵位低了一等,加之常年在軍營裏待著,一身武夫血氣,對這位活閻羅的懼怕,遠沒有那些文官來得深重。
蘇雲熙本是他陸家內定的孫媳,陸知禹出麵相護本就合情合理,便是最後救不下來,也能落個不畏強權、護著自家媳婦的好名聲。
可誰能料到,一句話還沒說全,竟平白要挨二十杖?
這簡直是沒天理了!
沈行淵瞥向跳出來的陸尚武,那雙倦怠的眸子微微掀開些,懶懶散散地問:“怎麽,那小子是你府上的?”
“是老子的親孫子!”陸尚武梗著脖子,語氣裏滿是護犢的強硬。
“孫子。”沈行淵看著他,慢悠悠地重複了這兩個字。
陸尚武:“……”他懷疑他在罵他,但是沒證據……
“是叫陸知禹?”沈行淵又漫不經心地問了句。
“正是!”陸尚武下意識挺直了胸膛,語氣裏不由帶出幾分自豪。
心想禹兒果然名聲在外,那可是他們侯府百年難遇的好苗子,陸家幾代都是武夫,好不容易出這麽個腦子靈光的,明年春闈說不定就能一舉奪魁,拿個狀元回來!
誰知他話音剛落,沈行淵臉上的淡懶霎時褪去,臉色一沉,轉頭對荀風冷聲道:“加刑,杖五十。”
陸尚武:“……!姓沈的你他媽到底講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