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仆人:請對您的仆人開恩吧,我的女王!

女王:晚會已經開過,仆人盡散,你為何來得這樣晚?

仆人:您同別人談過以後,就是我的時間了。我來問問,還有什麽事將您最後的仆人差遣。

女王:時間這麽晚了,你還想做什麽呢?

仆人:讓我做您花園裏的園丁吧。

女王:荒唐!

仆人:我會放下我其他的事情,我會把我的劍與矛扔進塵土中,別把我送到那遙遠的宮廷,不要命令我做新的征討。隻求您讓我做花園裏的園丁。

女王:你將履行什麽職責呢?

仆人:侍候您的閑暇時光。

清晨散步時,我會讓您看到草徑的新鮮清爽,您每一移步將有甘於就死的繁花以讚頌來歡迎您的雙足。

我會在七葉樹的花枝間為您搖送秋千,初升的月亮掙紮著穿花拂葉,親吻您的長裙。

我會給您床頭燃著的燈盞裏注滿芳香的油脂,用檀香和藏紅花將您的腳凳裝飾出奇妙的圖案。

女王:你要什麽酬報呢?

仆人:請允許我捧著您柔荑般的小拳,就像是捧著嬌美的睡蓮:讓我為您的纖腕套上花之鏈環,用無憂花汁染紅您的足心,吻去偶然沾在那裏的灰塵。

女王:你的祈求被接受了,我的仆人,你將是我花園裏的園丁。

2

“啊,詩人,夜晚姍姍而來,你的鬢發已被霜染。

“在你孤寂的沉思中聽到了來生的消息麽?”

“夜已降臨。”詩人說,“夜雖已深,我依然凝神諦聽,也許有人正喚我在那村中。

“我看守著,看是否有年輕的心在飄**中相聚,是否有兩對渴望的眼睛

正殷切盼望那曼妙的音樂來打破沉寂,替他們訴出心曲。

“如果我坐在生命的岸邊默想著死亡和來世,又有誰來編寫他們的熱情的詩歌呢?

“早現的晚星漸漸消隱。

“火葬灰的餘燼在靜寂的河邊慢慢冷熄。

“殘月的微光下,豺狼在廢棄的宅院裏長聲嗥叫,仿佛在齊聲合唱。

“假如有離家的遊子們來此仰看夜色,俯聽夜語呢喃,若我將門緊閉,妄圖擺脫世俗的羈絆,那還有誰能把生命之奧秘低訴在他耳邊?

“我的鬢發染霜是一件小事。

“我永遠年輕如村裏的少年,蒼老如村中的老者。

“有的人笑得甜美純淨,有的人眼神含著狡獪的閃光

“有的人在白晝涕淚交流,有的人在幽夜暗彈淚花。

“他們都需要我,我沒有時間去冥想來生。

“我和每個人都是同齡者,即使鬢發如霜又能如何?”

3

早晨,我把網撒進海裏。

我從沉黑的深淵拖出一些東西,它們有著奇怪的形狀、詭異的美麗——有些像含笑的照耀之光,有些像閃光的天使之淚,有些像暈紅的新娘的雙頰。

當我攜著這一天的擔負回到家時,我的愛侶正坐在園裏悠閑地扯著花葉。

我沉吟了一會,就把我撈得的一切放在她的腳前,沉默地站著。

她隻瞥了一眼,說:“這是些什麽怪東西?我不知道能用它們做什麽!”

我羞愧得低了頭,心想:“我並沒有為這些東西去奮鬥,也不是從市場裏買來的;

這不是一些配送給她的禮物。”

花費整夜的時間,我把這些東西逐件丟在了街路。

拂曉的旅人將它們拾起,帶到遠方那陌生的國度。

4

我很煩,他們為什麽將我的房子蓋在通向市鎮的路邊?

他們在我的樹林附近停泊著滿載的航船。

他們任意地來去遊逛。

我坐在那兒看著他們,將光陰虛度。

我不能拒絕他們,我的時間如水般流逝。

每一天,他們的足音都會在我門前響起。

我徒然地叫道:“我不認識你們。”

他們中有些是我手指的舊識,有些人是我的鼻子的舊識,我血管中的血液似乎也認識他們,有些人就是我魂夢的舊識。

我不能回絕他們。我呼喚他們說:“誰願意到我房子裏來就請來吧。對了,來吧。”

旭日東升,寺院的晨鍾悠揚美好。

他們提著筐子來了。

他們的雙足紅如玫瑰,清晨的曦光映著他們的麵龐。

我不能回絕他們。我呼喚他們說:“到我園裏來采花吧。

中午時分,宮殿門前鑼鼓聲清脆激昂。

我不懂他們為何放下手中的工作在我籬畔流連。

他們發上的花兒已經褪色枯萎,他們橫笛吹奏的曲調也慵倦疲憊。

我不能拒絕他們。我將電門呼喚:“我的樹陰下涼爽宜人。來吧,朋友們。”

夜裏蟋蟀在林中唧唧地叫。

是誰緩步來到我門前輕輕叩敲?

朦朧中我望著他的臉龐,他沉默不語,四圍隻有蒼穹的靜謐。

我不能回絕我的沉默的客人。我從黑暗中望著他的臉,夢幻的時間過去了。

5

我焦灼至極。我渴望著遙遠的事物。

我的魂靈在渴盼中出走,要去觸摸那遙遠的黯淡的邊緣。

嗬,“偉大的來生”,嗬,你笛聲的高亢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遺忘,我沒有矯健的翅膀,我始終被束縛在此處。

我切望而又清醒,我是一個異鄉的異客。

你的氣息輕拂我耳際,向我低訴那不可能的希望。

我的心懂得你的語言,一如懂得它自己。

嗬,“遙遠的尋求”,嗬,你笛聲的高亢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忘卻,我不認路,我的馬未生雙翼。

我心緒不寧,我是自己心中的流浪者。

在疲倦時光的日靄中,你廣大的幻象在天空的蔚藍中顯現!

啊,最遠的盡頭,啊,你笛聲中殷切的呼喚!

我忘卻了,我總是忘卻,在我的幽居中,緊閉所有的門扉!

6

馴養的鳥兒歇在籠裏,自由的鳥兒翔於林中。

時間到了,他們相會,這是命中注定的。

自由的鳥兒高聲說:“啊,我的愛人,讓我們飛到林中去吧。”

籠中的鳥兒低語著:“到這裏來吧,讓我們同棲在籠裏。”

自由的鳥兒說:“那柵欄的縫隙,哪有展翅的餘地?”

“可憐嗬,”籠中的鳥兒說,在天空中我不曉得到哪裏去棲息。”

自由的鳥兒喊道:“我的寶貝,唱起林野之歌吧。”

籠中的鳥兒說:“坐在我旁邊吧,我要教你說學者的語言。”

自由的鳥兒喊道:“不,不!歌曲是無法相傳的。”

籠中的鳥兒說:“我的上帝,我從不知道什麽林野之歌。”

他們的愛情因渴望而更加熾烈,但是他們永不能在藍天中比翼齊飛。

他們隔著籠子相互凝望,而他們相知的願望隻能是虛空的。

他們在依戀中振翼合鳴:“再靠近些吧,我的愛人!”

自由的鳥兒痛苦地叫道:“這是做不到的,我害怕籠子那緊閉的門。”

籠裏的鳥兒低聲呻吟:“我的翅翼是無力的,而且已經死去了。”

7

啊,母親,年輕的王子就要經過我的門前——今天早晨我哪有心思幹活兒?

教我怎樣挽起長發:告訴我該穿哪件衣裳。

你為什麽驚訝地望著我呢,母親?

我深知他不會向我的窗投來一瞥;我知道他轉瞬間就會走出我的視野,隻有那遠處的嗚咽的笛聲將向我傾吐幽怨。

但是那年輕的王子將從我們門前走過,這時節我要穿上我最好的衣裳,隻為那個短暫的瞬間。

嗬,母親,年輕的王子已經走過了我的門前,他的車輦反射著朝霞,金光燦爛。

我撩開臉上的麵紗,扯下頸上的紅玉環,投擲在他經過的路邊。

你為什麽會驚訝地望著我呢,母親?

我深知他沒有拾起我的頸環;我知道它在他的輪下碾碎了,在塵土上留下了紅斑,

沒有人曉得我的禮物是什麽樣子,也不知道是誰給的。

但是,那年輕的王子曾經經過我的門前,我也曾把我胸前的珍寶丟在他來時的路邊。

8

當亮在我床前的燈熄滅了,我和晨鳥一同醒來。

我在散發上戴上新鮮的花串,坐在洞開的窗前。

那年輕的旅者沐著玫瑰色的晨靄循大路而來。

珠鏈環著他的頸,陽光映著他的冠。

他在我門前躊躇,用切望的呼聲問我:“她在哪兒?”

因為深深害羞,我不好意思說出:“她就是我,年輕的行人,她就是我。”

夜色闌珊,燈盞未燃。

我心緒不寧地編著發辮。

在落日的光輝中的年輕旅者駕著車輦而來。

他的馬口中噴著白沫,他的衣襟蒙著塵灰。

他在我的門前下車,用疲乏的聲音問:“她在哪裏呢?”

我羞怯得無法開口:“她就是我,愁倦的行人,她就是我。”

四月裏寧靜的夜晚。我的屋內燈火微明。

南風溫柔地吹來。多言的鸚鵡在籠裏睡著了

我的胸衣如孔雀羽翎般華彩絢麗,我的披紗如碧草芳華般柔嫩青蔥。

我坐在窗前的塵埃中望著冷清的街道。

在沉黑的夜中不住地低吟:“她就是我,失望的旅人,她就是我。”

9

那夜,我獨赴幽會,倦鳥噤聲,晚風停歇,街路兩旁的房屋沉默地站立著。

是我自己的腳鐲越走越響使我羞怯。

當我站在露台傾聽他的足音時,樹葉凝然不動,河麵水波不興,如同刀劍安放於熟睡哨兵的膝頭。

我自己的心在狂跳——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使它安寧。

當我的愛人走來坐在我身旁,我身體微顫,眼瞼低垂。夜靜更深,輕風吹熄了燈燭,雲片為繁星翳上輕紗。

是我胸前的珍寶放出光明。我不知道怎樣把它遮掩。

10

放下你的工作吧,我的新娘。聽,客人來了。

你聽見了嗎?他輕輕地搖動著那閂門的鏈子。

小心你的腳鐲,不要讓它發出太大的聲響吧,迎接他的腳步不要太急。

放下你的工作吧,新娘,客人在晚上來了。

不,這不是一陣陰風,新娘,不要驚惶。

這是四月的滿月之夜,庭院裏的陰影是暗淡的,頭頂的夜空卻清澈明朗。

那就以輕紗掩麵吧,若是你覺得需要:那就提著紗燈走到門前去,若是你覺得害怕。

不,這不是一陣晦風,新娘,不要驚慌。

若是你害羞就不必和他說話,隻需默立在門旁,若是你迎接他的時候嬌羞難當。

他若問你話,你可以低眸不語,隻要你願意。

不要讓你的手鐲叮咚作響,當你提著燈,帶他進來的時候。

不必同他多言,如果你嬌羞難當。

你的工作還沒有做完麽,新娘?聽,客人來了。你還未將牛柵裏的燈點燃?

你還未把晚禱的供筐準備好麽?

你還未在發際間塗上鮮紅的吉祥痣,你還沒有理好晚裝?

嗬,新娘,你聽見了嗎?有客人來了。

放下你的工作吧!

11

你就這樣地來吧;不要在梳妝上挨延了。

即使你的發辮鬆散,即使發線沒有分直,即使你胸衣的緞帶已滑落,你都不必管。

請素妝前來吧,不要在梳妝耽延了。

來吧,疾步跑過草坪。

即使露水沾掉了你腳上的紅粉,即使你踝上的鈴串褪鬆,即使你鏈上的珠兒脫落,

都不要管它。

來吧,快步踏過草坪吧。

你可看到雲霾已遮蔽了蒼穹?

成群的野鶴掠過遠岸飛向天際,狂風吹過常青的灌木。

驚恐的牛羊奔向村中的畜棚。

你沒看見雲霧遮住天空麽?

你枉然點起梳妝的晚燈——它顫搖著在風中熄滅了。

沒有人能看出你纖長的睫毛未塗黛煙,隻因你的瞳仁黑如雨雲。

你枉然點起梳妝的晚燈——它轉瞬即熄。

請素妝前來吧,不要在梳妝耽延了。

即使花環尚未編完,誰會在意?

即使鏈環還沒有扣好,隨它去吧。

天空被陰覆遮翳——時間已晚。

請素妝前來吧,不要在梳妝耽延了。

12

若是你要忙著把水瓶灌滿,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

湖水會回旋簇擁在你的腳邊,潺潺地訴說它的秘密。

風雨欲來,墨雲的陰影籠罩著沙灘,氤氳雲靄垂懸於叢樹蒼青的輪廓線,宛如你的黛眉被秀發半掩。

我是如此熟悉你足音的節律,它一聲聲將我心叩擊。

來吧,來我的湖之濱,如果你必須把水瓶灌滿。

來吧,來我的湖之濱,如果慵倦的你想坐下小憩,

任憑你的水瓶浮**在水麵上。

坡上碧草連綿,野花多如繁星綻開芬芳笑靨。

你的思緒將遊離於那烏黑的明眸之外,

像鳥兒飛出窩巢。

你的麵紗將緩緩滑落到你的腳邊。

來吧,來我的湖之濱,如果你要閑適地小坐。

來吧,來我的湖之濱,如果你想放棄嬉戲跳進水裏。

讓你蔚藍的披紗獨自躺在岸上,湛藍的湖水會將你的胴體巧妙地隱藏。

水波將躡足來吻你的頸項,在你耳邊低語。

來吧,來我的湖之濱,如果你想潛入水中。

如果你想發狂而投入死亡,那麽來吧,來我的湖之濱。

它清涼如許,如淵澤般深不可測。

它沉黑如無夢之睡眠。

在它無際之深處,黑夜即白天,靜默即歌曲。

來吧,如果你想投身死亡,到我的湖之濱來吧。

13

我一無所求,隻站在林邊樹後。

倦意還留戀在黎明的雙眸上,空氣已被露的甘甜潤透。

薄霧如雲,垂卷著濕草那懶散的清香在地麵流動。

榕樹下,你柔緩地擠著牛奶,素手猶如凝脂一般。

我沉靜地站著,一步也不想移開。

我未說一字,那是林中的棲鳥在繁枝密葉裏歌唱。

芒果樹在樹徑上撒著繁花,落英漫舞於鄉間徑上,成群的蜂兒循香而至,嗡鳴聲嗜雜。

池畔,濕婆天廟門洞開,朝拜者開始誦經。

你把奶罐放在膝上擠著牛奶。

我提著空桶站立著。

我沒有靠近你。

蒼穹和寺裏清遠的晨鍾聲一同醒來。

街塵在驅走的牛蹄下飛揚。

將汩汩作響的水瓶拴在腰上,女人們自河之濱歸來。

你的手鐲叮當,乳沫在罐口飄溢,

晨光漸逝,而我沒有走近你。

14

我在路邊行走,也不知道為什麽,時已過午,竹枝在風中簌簌作響。

橫斜的影子舒展著長臂,拖住流光的雙足。

布穀鳥 唱得自己都倦了。

我在路邊行走,也不知道為什麽。

濃鬱的樹影陰翳著水邊的茅屋。

有人正忙著工作,她那清脆的腳環聲在角落裏丁東成美妙的歌。

不知為什麽,我在這茅屋前站立。

鄉徑幽深,在片片芥菜田和層層芒果林中蜿蜒盤旋。

它經過村廟和渡口的市集。

不知道為什麽,我在這茅屋前停住了。

好幾年前,三月風吹的一天,春天倦慵地低語,芒果花落在地上。

細碎的浪花歡愉地舞蹈著,拍擊渡階上的銅罐。

不知為什麽,我回想著那個和風微曛的三月天。

陰翳愈發濃釅,牛羊歸欄。

淒清的牧場上日色淒涼,村人待渡在河畔。

不知為什麽,我踏上了歸程,步履沉緩。

15

我如麝鹿般在林陰中輕鬆奔逸,因自己的體香而欲狂。

夜晚是五月正中的夜晚,清風是南國的清風。

我迷了路,我悠遊著,我追尋那無法得到的東西;我獲得的東西非我所求。

我自己願望的形象自我心田款款走出,翩然而舞。

這閃爍的光之影像飛掠而去。

我試圖將它牢牢抓住,它躲開了又引我入歧途。

我追尋那無法得到的東西,我獲得的東西非我所求。

16

素手相握,眼波繾綣;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心路上的纏綿。

三月裏那個月朗星稀的夜晚,空氣裏飄著的鳳仙花的芬芳是那麽香甜:我的橫笛孤零零地臥於塵埃,你還未編好你的花環。

你我的愛就像情歌般的純潔。

你橘色的麵紗使我的眼神沉醉而迷離。

你的茉莉花環為我而編,它就如同無上的榮耀令我心震顫。

這是一個若即若離、忽隱忽現的遊戲;有些微笑,有些嬌羞,也有些甜蜜無力的掙紮推拒。

你我的愛就像情歌般的純潔。

沒有現在以外的神秘,沒有可能之外的強求;沒有魅惑背後的陰影;沒有黑暗深處的探究。

你我的愛就像情歌般的純潔。

我們並沒有偏離語言的軌跡而軌陷入永恒之沉寂;我們也沒有高舉雙手奢求希冀之外的空虛。

我們付出,我們獲取,這些就已經足夠。

我們沒有將喜悅輾軋成塵,以榨取痛苦之酒。

你我的愛就像情歌般的純潔。

l7

黃鳥在的樹上啼囀,使我的心喜極而舞。

我們倆住在一個村莊,這是屬於我們的快樂。

她心愛的一對羔羊,到我園中的陰涼下吃草。

它們如果走進我的麥田,我就張開雙臂擁抱它們。

我們的村子名叫康遮那,安遮那是我們的河流。

我的名字村中無人不知,藍迦娜是我愛人的芳名。

我們之間隻有一塊田地相隔。

在我們樹裏做窩的蜜蜂,飛到他們林中去采蜜。

自他們渡頭街上順流而下的落花,漂到我們沐浴的塘中。

一筐筐的幹紅花從他們田裏送至我們的市集。

康遮那是我們的村莊,安遮那是我們的河流。

村中無人不知我的名字,藍迦娜便是我愛人的芳名。

通往她家的那條曲巷,春天一直洋溢著芒果花的芳香。

當他們的亞麻籽開始收獲的時候,我們田中的苧麻正在綻放。

微笑於他們房頂的燦星,同樣送給我們笑意閃爍的眼神。

盈溢於他們水槽裏的雨水,也灌溉著我們歡愉的迦曇 樹林。

我們村子名叫康遮那,安遮那是我們的河流。

我的名字村中無人不知,藍迦娜是我愛人的芳名。

18

當這兩個姊妹出去打水的時候,她們來到這地方,便會相視而笑。

每當她們來打水,就會有人躲在那樹後,她們一定已覺察到。

姊妹倆相互耳語,當她們走過這裏的時候。

每當她們來打水,那人躲在樹後的秘密,她們一定已經猜到。

她們的水瓶會忽然傾倒,水倒出來了,當她們走到這地方。

每當她們來打水,那躲在樹後的人心狂跳不止,她們一定已感覺到。

姊妹倆麵帶嬌羞,對視而笑,當她們來到這地方。

她們輕盈的腳步裏笑聲如歌,撩撥得那每逢她們打水便躲在樹後的人兒心魂**漾。

19

你走在河邊小路上,拴在腰間的水瓶已灌滿。

你為什麽急遽地回頭,從飄揚的麵紗裏偷偷地看我?

這來自黑暗裏的一瞥,像清涼的風掠過粼粼碧波,泛起層層漣漪,波紋**漾著震顫到綠陰掩映的堤岸。

它徑直向我飛來,就像夜鳥飛入洞開的窗,急遽地穿過沒有燈的房間,由另一扇窗遁入蒼茫的夜色裏。

你宛如一顆隱於山後的燦星,我是路上的行人。

但是,當你走在河邊的小路上,腰間的水瓶已經灌滿,你為何步履稍頓,透過麵紗偷偷地將我看?

20

日複一日,他來了又走了。

去吧,把我頭上的花朵送給他,我的朋友。

假如他問贈花的人是誰,我懇請你不要告訴他我的姓名——因為他來了又要離去。

他坐於樹下的塵埃中小憩。

用香花和碧葉為他鋪設一個座位吧,我的朋友。

他的眼神是憂鬱的,它把憂鬱帶到我的心中。

他沒有說出他的心事:他隻是來了又離去。

21

他為什麽特地來到我的門前,這年輕的遊子,當天色黎明的時候?

每次我進出時經過他的身邊,目光就會不由自主地凝視著他的臉。

我不知道是應該保持沉默還是應同他搭言。他為何選擇來到我門前?

七月的雨夜陰森晦暗;秋日的天空是淺藍的,南風把春天吹得駘**不寧。

他每每用清新的調子編唱著新歌。

我停下手裏的活計,目光茫然如薄霧輕漫。他為何選擇來到我的門前?

22

當她快步從我身旁走過,她裙裾的邊緣觸到了我。

從一顆心的無名小島上忽然吹來了一陣春天的溫馨。

一陣輕快的振翼聲從我心頭掠襲而過,又於瞬間消散,像撕碎的花瓣在惠風中翩躚飄舞。

它飄落在我心頭,像她的身軀的歎息和她心靈的低語。

23

你為什麽慵懶地坐在那裏,把手環玩得叮叮當當作響呢?

灌蔗你的水瓶吧,是你應當回家的時候了。

你為什麽百無聊賴地潑濺著水花,還不時地偷瞟那位路人一眼呢?

灌滿你的水瓶回家去吧。

晨光已逝——沉沉黑水奔流如昔。

波浪相互低語嬉笑著。

悠遊的浮雲聚集在遠野高地的天邊。

它們悠閑地遊走、流連,含笑地凝望著你的臉。

灌滿你的水瓶,回家去吧。

24

不要把你心中的秘密藏起來吧,我的朋友!

對我說吧,秘密地對我一個人說吧。

你的笑容這樣溫暖,聲音這樣輕微,我的心傾聽著你的言語,而不是我的耳朵。

夜深沉,庭寧靜,鳥巢也被睡眠籠罩著。

用遲疑的眼淚,用矜持的微笑,用甜蜜的羞怯和痛苦,把你心中的秘密一一向我傾訴!

25

“到我們這裏來吧,那位少年,坦誠地告訴我們,為什麽你的眼神如此狂亂?”

“我不知啜飲了哪種野罌粟酒,使我的眼神變得如此迷亂。”

“嗬,多難為情!”

“好吧,有的人睿智,有的人愚蠢,有的人心思縝密,有的人疏忽大意。有的人眼神淺笑盈盈,有的人眼神流露著悲聲——我的眼神卻是狂亂不寧。”

“那位少年,你為什麽這樣凝立在樹影下呢?”

“我在樹陰下肅然而立,隻因我心裏的重負已經將雙足壓得疲憊無助。”

“嗬,這多令人難堪啊!”

“好吧,有的人終生在跋涉,有的人四處漂泊,有的人擁抱著自由,有的人被枷鎖束縛——我的腳被我沉重的心壓得疲倦了。”

26

“你慷慨的手所賦予的,我都接受。我別無所求。”

“好的,好的,我懂得你,謙卑的乞討者,你在乞求一個人擁有的全部。”

“若是你給我一朵殘花,我也要把它戴在心上。”

“如果那花枝帶刺呢?”

“我將忍受。”

“好的,好的,我懂得你,謙卑的乞丐,你在乞求一個人擁有的全部。”

“如果你那愛憐的目光能如驚鴻般掠過我的麵龐,哪怕僅僅是一瞥,也會使我的生命充溢甜蜜,超越死亡。”

“假如那隻是殘酷的目光呢?”

“我將讓它刺入我心直至永恒。”

“是了,是了,我懂得你,謙卑的乞丐,你是乞求一個人的一切所有。”

27

“相信愛情吧,哪怕它隻會給你帶來苦痛,也不要關閉你的心扉。”

“嗬,不,我的朋友,你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

“我的愛侶,心應該是贈品,連同一首情詩、一滴眼淚。”

“嗬,不,我的朋友,你的話語過於隱晦,我無法理解。”

“喜樂像露珠一樣地脆弱,它在歡笑中死去。哀愁卻是堅強而耐久。讓含愁的愛在

你眼中醒起吧。”

“嗬,不,我的朋友,你的話語過於隱晦,我無法理解。”

“菡萏在陽光下盛開,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在永鎖迷霧的嚴冬,它不再有花蕾。”

“嗬,不,我的朋友,你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得。”

28

你質疑的目光是如此的感傷。它要探尋我的思想,好像月色探究海洋。

我已將自身生命的終始,全部呈現在你的麵前,沒有絲毫保留和隱藏。因此你不認識我是必然。

假如它隻是一塊玉石,我會將它破碎成千百粒,穿成鏈,掛在你項頸。

假如它隻是一朵花,圓柔、嬌小、香甜,我會將它於枝頭采下,簪於你鬢間。

可是它是一顆心,我的愛人。何處是心海的堤岸,哪裏會是它的邊緣?

你雖不了解這王國的疆域,但你仍是這王國的女王。

假如它隻是片刻的歡娛,它將綻放從容的微笑,你會在瞬間看到它,並讀懂它。

假如它是一陣痛苦,它將融化成晶瑩眼淚,不著一字地反映出它最深的秘密。

可是,它是愛啊,我的愛人。

它的歡樂和痛苦沒有邊際,它的需求和財富沒有窮盡。

它親近得如同你的生命,但你永遠不能完全懂得它。

29

告訴我,愛人!用嬌柔的話語告訴我你歌曲的含義,

夜是如此的深沉,群星隱匿子雲霓,風兒在葉叢中嗚咽、歎息。

我將披散我的頭發,我的青藍的披風將像黑夜一樣地緊裹著我。我將把我的頭緊抱

在胸前:在甜柔的寂寞中在你心頭低訴。我將閉目靜聽。我不會看望你的臉。

等到你把話說完,我們將默然靜坐。隻有樹叢在寂寂夜幕中低語。

夜色漸漸變亮。黎明將至。我們將深情地凝望對方,然後踏上各自的旅程。

告訴我,愛人!用嬌柔的話語告訴我你歌曲的含義。

30

你是夜色中的流雲;飄遊於我夢幻的天宇。

我永遠用愛戀的渴想來描畫你。

你屬於我一個人,僅屬於我自己,我漫無涯際的夢幻之都的主人!

你的雙足因我心中殷望之光的熱切而緋紅如同玫瑰,我夕陽之歌的收集者!

我的痛苦之酒使你的唇兒苦甜。

你屬於我一個人,隻屬於我自己,我孤清冷寂的夢幻之都台的主人!

你的雙眼因我熱情而黛黑如遠山,流連於我的凝視深處的崇高魂靈!

我捉住了你,纏住了你,我的愛人,在我的音樂的網裏。

你是我一個人的,我一個人的,我永生的夢幻中的居住者!

31

我的心,這林野中的雀鳥,在你的亮瞳中找到了高天。

它們是清曉的搖籃,它們是繁星的國度。

我的詩歌在它們的深處消失。

讓我在那高天中翱翔吧,在那孤清的浩渺天際。

讓我衝破那靄靄雲層,在它璀璨的陽光中振展羽翼:

32

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真實的。我的愛人,告訴我,這是否真實。

當雙眸電光頻閃,你胸中的濃雲發出風暴的回答。

我的紅唇,果真芳香甜潤,如同愛之初蕾剛剛將花瓣兒舒展?

那五月的回憶正漸行漸遠,它果真會在我的軀體中忘返流連麽?

那大地恰如一張豎琴,它果真會因我雙足的撫踏而震顫成樂篇麽?

那麽,當你看到我時,夜的星眸中果真有甘露紛紛滾落,晨的曦光也果真因環繞我身而喜悅狂歡嗎?

這是否真實,這是否真實呢?你的愛果真會穿過久遠歲月、橫跨時空來將我尋覓?

當你最後找到了我,你天長地久的渴望,在我的溫柔的話裏,在我的眼睛嘴唇和飄

揚的頭發裏,找到了完全的寧靜麽?

那是否真實呢,我嬌小的額頭果真繪著神秘的無限?

這一切是否真實呢,我的愛人,告訴我。

33

我愛你,我的愛人。請寬恕我的愛。

像一隻迷路的小鳥,我被捉住了。

當我的心顫抖的時候,它舍棄了麵紗,毫無保留地呈於你麵前。用愛憐覆住它吧,我的心上人,請寬恕我的愛。

如果你不肯賜予我愛情,我的心上人,請饒恕我的苦痛。

不要遠遠地斜視我。

我將偷偷地回到我的角落裏去,在黑暗中坐地。

我將用雙手掩起我**的羞慚。

請把頭轉過去,我的心上人,請寬恕我的痛苦。

如果你愛我,我的心上人,請寬恕我的歡樂。

當我的心被快樂的洪流席卷而去,不要嘲笑我幾近毀滅的放縱。

當我坐在寶座上,用我暴虐的愛來統治你的時候,當我像女神一樣向你施恩的時候,

饒恕我的驕傲吧,愛人,也饒恕我的歡樂。

34

別走,我的愛人,不要不辭而別。

我整夜守望,如今,我的眼瞼因濃濃的睡意而厚重。

我唯恐在睡夢中失去你。

別走,我的愛人,不要不辭而別。

我驚悸而起,張開雙臂去擁抱你,我詢問自己:

“這可是一個夢嗎?”

但願我能用心弦係住你的雙足,把它們緊緊擁抱在懷裏!

不要不辭而別,我的愛人。

35

隻恐跟你相識太過容易,你會對我耍手段。

你以歡笑的目光掩飾你的淚,令我目眩神迷。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妙計。

你從來不說出你所要說的話。

唯恐我不珍惜你,你用盡心機將我回避。

你一個人站在一邊,唯恐我將你與眾人同等看待。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把戲。

你從不走你所要走的路。

你的要求比別人都多,因此你才靜默。

你用看似無心的笑鬧來回避我的饋贈。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把戲。

你從不肯接受你心中的渴望。

36

他低聲說:“我的愛人,抬起眼睛吧。”

我厲聲地怒叱道:“走開!”但他卻一動不動。

他站在我麵前,拉住我的手。我說:“離開我!”但他不肯走。

他把臉湊到我的耳邊。我瞟了他一眼,說:“不害羞!”但他沒有動。

他的唇觸到我的頰。我戰栗著說:“你太大膽了!”但是他毫不知羞。

他把一朵香花兒簪到我發間。我說:“這也沒用的!”但是他依然沒動。

他取下我頸上的花環就走開了。我的淚奪眶而出,對我的心哭訴:“他為什麽不回來?”

37

“你願意把你的鮮花的花環掛在我的頸上麽,佳人?”

但是你要知道,我的花環是為大家而編結,為那擦肩而過的邂逅者,為那居於邊遠荒地的眾人,為那詩人歌中的主人。

此時此刻奢求我以心作回贈為時已晚。

曾有一個時候,我的生命像一朵蓓蕾,它所有的芬芳都儲藏在花心裏。

如今它已四溢於天地。

誰知道,什麽樣的魅力,能將它們斂聚封存呢?

我的心不容我隻贈給一個人,它要贈與眾人分享。

38

我的愛人,曾經,你的詩人把一首偉大史詩投進他心裏。

啊,由於我的疏忽,它撞到了你叮當作響的腳鐲,撩起無限愁思。

它裂成詩歌的碎片散落在你的腳邊。

我承載的所有古老戰爭傳說的車輛,都被笑之浪濤顛覆,因飽浸淚水而沉沒。

你必須使這損失成為我的收獲,我的愛人。

如果榮譽不朽這一追求在死後都無法實現,那就讓我在生前永恒吧。

我不會因失去而悲傷,也不會遷怒於你。

39

整個清晨,我都試圖編花為環,但是花兒滑掉了。

你坐在旁邊,暗中用眼角的餘光偷窺著我。

問這一對沉黑的惡作劇的眼睛,這是誰的過錯。

我想放聲歌唱,但卻是徒然。

你的唇上有一抹笑意在暗中顫動;問問它我為什麽會失敗。

以你含笑的雙唇發誓,證明我的歌聲如何漸漸於靜默中消失,像一隻在荷花裏沉醉

的蜜蜂。

暮色四合,花朵們要將嫩瓣斂起。

請允許我坐在你身旁,容許我的唇兒做那在沉默中、在星辰的微光中能做的工作吧。

40

一個懷疑的微笑在你眼中閃爍,當我來向你告別的時候。

我曾屢次這樣做,你認為我不久就會歸來。

我心裏也有相同的疑慮,這便是實情。

因為春天年年回來;滿月道過別又來訪問,花兒每年回來在枝上紅暈著臉,很可能

我向你告別隻是為了能夠再回到你的身邊。

當我說,我將永遠離去,就把它當做真話,讓淚的薄霧暫時染濃你雙目的黑暈。

當我再次歸來時,任憑你笑容中藏著怎樣的狡黠。

41

我渴盼能向你傾訴心中最深情的話,但我不敢,我怕你譏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說得輕鬆,因為怕你會這樣做。

我渴盼能向你傾訴心中最真誠的話,但我不敢,我怕你會不相信。

因此我說著口是心非的話,以謊言將真情掩飾。

我把自己的痛苦說得輕鬆,因為我怕你會這樣做。

我想用最寶貴的名詞來形容你,但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應的酬報。

因此我給你取了尖刻的綽號,用以顯示我的冷傲。

我傷害你,因為怕你永遠不明白我的苦痛。

我渴盼靜靜地坐在你身邊,但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故作輕鬆地說東道西,把真實心意隱藏在廢話後麵。

我粗暴地對待我的痛苦,因為我怕你會這樣做。

我渴盼從你身邊逃去,但我不敢,怕你看出我的怯懦。

因此我裝作隨隨便便地昂頭走到你麵前。

從你眼裏頻頻投射的芒刺,使我的痛苦永遠新鮮。

42

啊,你這瘋狂的、健壯的醉漢:

如果你踢開自己的家門,在眾人麵前裝瘋;

如果你在一夜之間令自己一貧如洗,對節儉輕蔑地打著響指;

如果你行為荒唐,沉溺於無益的東西:對韻律和理性理都不理;

如果你在風暴前扯起船帆,你把船舵折成兩半,

那麽我就要與你同行,朋友,隨你在爛醉中走向毀滅。

我曾經在穩重睿智的鄰人中蹉跎歲月。

過多的知識使我白了頭發,過多的觀察使我眼力模糊。

數年來我積攢了太多零碎的東西:

碾碎它們,在上麵跳舞,讓它們隨風飄逝。

因為我知道,爛醉如泥並墮落滅亡才是智慧的極致。

打消所有歪曲的顧慮吧,讓我迷途於絕望。

讓狂風旋襲而來,把我連船錨一同卷走。

世界上的高尚者、勞動者和睿智者摩肩接踵。

有的人鎮靜地走在隊伍前列,有的人得體地走在行列之後。

讓他們因快樂而成功吧,讓我因愚蠢而碌碌無為。

因為我知道酩酊大醉並走向滅亡,是一切工作的終結。

我此刻誓將一切的要求,讓給正人君子。

我拋棄我引以為傲的學識和是非判斷的能力。

我打碎記憶的陶缽,揮灑最後的眼淚。

以紅果酒的泡沫來洗澡,使我歡笑發出光輝。

我暫且將文明和莊嚴的象征撕扯成碎片。

我立下神聖的誓言,要成為一個無用者,因終日爛醉而走向毀亡。

43

不,我的朋友,我將永遠不會成為苦行者,隨便你怎樣說。

我將永遠不會成為苦行者,假如她不肯同我一同受戒。

這是我堅定的決心,如果我找不到一個蔭涼的住處和一個懺悔的伴侶,我將永遠不

會變成一個苦行者。

不,我的朋友,我永遠不會離開我的爐火與家庭,去隱居於密林深處。

如果在密林中沒有歡笑的回響;如果沒有鬱金香的裙裾隨風飄揚:

如果它的靜默不因柔聲耳語而愈顯幽靜。

我將永不會成為一個苦行者。

44

尊敬的長者,饒恕這一對罪人吧。

今天,春風正瘋狂地旋舞,席卷了塵埃和桔葉,你的教導也隨風飛遠。

神父啊,不要說生命是虛空的。

因為我們和死亡訂下一次和約,在一段溫馨的時間中,我倆變成不朽

哪怕是皇家軍隊凶悍地追來,我們亦將憂傷地搖頭歎息,說:弟兄們,你們打擾了我們。

如果你們一定要玩這吵鬧的遊戲,就請到別處去敲打你們的武器吧。

因為我們剛在這片刻飛逝的時光中變成不朽。

如果親近的人來把我們圍起,我們將恭敬地向他們鞠躬說,這至高的榮幸使我們羞慚。在我們居住的無限天宇中,沒有太大空間。因為春天繁花似錦,忙碌的蜜蜂彼此擠挨著紗翼。隻有我們兩個不朽者的小天堂,狹窄得可笑至極。

45

那些來賓注定要離去,懇求上帝讓他們盡快離去,並且掃掉他們所有的足跡。

把舒服的、單純的、親近的微笑著一起抱在你的懷裏。

今天是幻影的節日,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

讓你的笑語化作沒有價值的歡樂,宛如浪花上粼光閃爍。

讓你的生命在時光的邊界輕歌曼舞,如露珠滾顫於葉尖。

在你的琴弦上彈出無定的暫時的音調吧。

46

你離我而去,一個人踏上旅途。

我想,我會因你而感傷,亦將在心的深處,以金色樂章鑄就你孤寂的形象。

但是,我多舛的命運啊,時光又苦短。

青春一年一年地消逝;春日是暫時的;柔弱的花朵無意義的凋謝,聰明人警告我說,

生命隻是一顆荷葉上的露珠。

我能夠無視這些,僅關注那人離去的背影嗎?

這將是魯莽而且愚蠢的行為,因為時日無多。

那麽,來吧。

我的雨夜的腳步聲;微笑吧,我的金色的秋天;來吧,無慮無憂的四

月,散擲著你的親吻。

你來吧,還有你,也有你!

我所愛的人們,你知道我們都終會死去。

為一個負心者而傷心欲絕,怎麽能算是理智?因為光陰轉瞬即逝。

坐在屋角凝思,把我的世界中的你們都寫入韻律,何等甜柔啊!

把自己的憂傷抱緊,決不受人安慰,是英勇的。

但是,一張清麗的麵龐,在我門外窺望,舉目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隻有暗拭淚水,調整歌曲的旋律。

因為時光轉瞬即逝。

47

若你果真願意如此,我就停了歌唱。

如果它令你心弦激顫,我立即調轉目光不再凝視你的臉。

你走路時,若它會讓你突受驚悸,我即腳步輕移另覓蹊徑。

你編花環時,若它會讓你心緒不寧,我就會繞開你寂寞的花園。

如果我使水花飛濺,我便不會沿著你的堤岸劃船。

48

釋放我自你甜柔的桎梏,愛人,不要再斟上親吻的酒。

那氤氳香霧已窒塞我的心。

請敞開門扉,令晨光盡染!

你令我迷失其中,包纏在你愛撫的折痕之中。

把我從你的**中放出來吧,把男子氣概交還我,好讓我把得到自由的心貢獻給你。

49

輕挽素手,我攬她入懷。

我想以她的愛嬌來填滿我的懷抱,用親吻來偷劫她的甜笑,用我的眼睛來吸引她的

深黑的一瞥。

啊,但是,去哪裏將它尋覓?誰能將湛藍濾出穹宇?

我企圖將美麗握在掌心:可它對我敬而遠避,隻將軀殼留在我的手裏。

我失望而倦乏地回來。

軀體哪能觸到那隻有精神才能觸到的花朵呢?

50

愛,我朝朝暮暮,渴盼與你相遇——那吞噬一切的毀滅般的相遇。

如狂風般將我襲卷而去吧:帶走我的全部;劈碎我的睡眠,掠走我的夢境。將世界從我的身邊奪去。

在那毀滅中,在那靈魂的**中,讓我們在美麗中身心相融。

唉,我徒勞地空想!除了在你這兒,哪裏還有能融會的希望呢,我的上帝?

51

那麽,那麽唱完最後一支歌就讓我們走吧。

當此夜消逝。請將它遺忘。

我曾渴望擁誰在臂彎?夢境永遠不能被掌握。

我渴望的雙手把“空虛”緊壓在我心上,它卻將我的胸膛壓傷。

52

為何燈盞會熄滅?

我唯恐風兒將燈熄滅,用披風將它遮住,它卻因此而熄滅。

花兒為何會凋零?

胸中蘊含著熾熱的愛戀,我把花兒緊緊貼在胸口,花兒卻因此而凋零。

清泉為何會幹涸?

我築起堤壩把它截斷,本想使它為我所用,它卻因此而幹涸。

琴弦為何會崩斷?

我強彈一個它力不能勝的音節,它卻因此而崩斷。

53你為何直視著我?這令我羞慚。

我不是來求乞的。

隻為消磨時光,我才來站在你院邊的籬外。

你為何直視著我令我羞慚?

我都沒有采一朵你園裏的玫瑰,你園中樹上的果實我也一顆都沒有摘。

在每個流浪者都可歇腳的路邊庇蔭處,我隻想謙卑地歇歇雙足。

你園裏的玫瑰我一朵都沒有采。

是的,我的腳疲乏了,驟雨又落了下來。

風在搖曳的竹林中呼叫。

重重烏雲疾掠而過,仿佛敗軍在天空潰逃。

我疲憊不堪。

我不知你將如何看待我,或者你在門口等待著誰。

疾閃的電光令守望的你目眩神迷。

我怎會知道,你能否會看到我於黑暗中獨立?

我不知道你怎樣看待我。白晝過去,驟雨暫停。

我離開你園畔的樹蔭和草地上的座位。

日光已暗;關上你的門戶吧;我走我的路。

白日已盡了。

54市集已散,夜色愈濃,你提著竹籃,行色匆忙地將去何處呢?

月亮在村頭的樹梢上向下窺探,他們都已歸去,肩上挑著擔。

呼喚渡船的聲音在暗黑的水麵回響,傳到遠處野鴨沉睡的沼塘。

在市集已過的時候,你提著籃子急忙地要到哪裏去呢?

睡神用手指輕撫大地的眼瞼。

鴉巢內已漸漸安靜,竹葉的低語也漸漸無聲。

勞作的人從田間歸來,把席子展鋪在庭院中。

在市集已過的時候,你提著籃子急忙地要到哪裏去呢?

55

正午的時候你走了。

烈日當空。

你離去時,我獨坐於露台,手中的工作已結束。

清風徐吹,不時有遠方原野的清新氣息被卷挾而來。

鴿子在樹蔭中不停地叫喚,一隻蜜蜂在我屋裏飛著,嗡出許多遠野的消息。

村莊在午熱中熟睡。鄉徑無人,寂寥地躺在那裏。

樹葉的聲音時起時息

村莊在午熱中熟睡。我凝望天空,把一個我熟知的名字織進了蔚藍。

我忘記將發絲編起。疲倦的風在我頰上和它嬉戲。

河水在陰涼的堤岸下平緩地流淌。

懶散的白雲動也不動。

我忘記將我的發絲編起。

你離去時,正是正午。

路上塵土灼熱,田野在喘息。

鴿子在樹陰中不知疲倦地咕咕叫著。

你離去時,我獨坐於露台。

56

我是因為瑣事的家事而忙碌的眾多女人之一。

你為何偏偏將我挑選,將我拉出日常生活的涼蔭?

沒有表現出來的愛是神聖的。它像寶石般在隱藏的心的朦朧裏放光。在奇異的日光

中,它顯得可憐地晦暗

嗬,你打破了我心的蓋子,把我戰栗的愛情拖到曠野,它藏身的心巢那幽暗的一角卻永遠被損毀。

別的女人生活和從前一樣。

無人窺探到自己心之深處,她們不了解自己的秘密。

她們歡快地微笑,哭泣,談話,工作。她們每天去寺院點燃她們的香燈,到河中取水。

我希望能從無遮攔的顫羞中把我的愛情救出,但是你掉頭不顧。

是的,你的前途是遠大的,但是你把我的歸路切斷了,讓我在世界的無睫毛的眼睛

日夜瞪視之下**著。

57

我采了你的花朵,啊,世界!

我把它緊緊貼在胸前,花刺刺傷了我。

日光漸暗,我發現花兒已枯萎,卻痛苦依然。

會有更多的花來到你懷中,啊,世界!它們會帶來自尊和芳馥。

但是我采花的時代過去了,黑夜悠悠,我沒有了玫瑰,隻有痛苦存留著。

58

一天早晨,那盲女將掩在蓮葉下的花環獻給我。

我把它佩戴於頸間,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我吻著她,說:“你和這花朵一樣地盲目。

“你自己不知道你的禮物是多麽美麗。”

59

啊,女人,你不但是神的傑作,而且是人的手工藝品:

他們永遠從內心深處美化你。

詩人用比喻的金線為你結成網;

畫家賦予你的形體以彌新的永恒。

海獻上珍珠,礦獻上金子,夏日的花園獻上花朵來裝扮你,覆蓋你,使你更加美妙。

人類心中的希望,為你的青春灑滿了它的光榮。

你一半是女人,一半是夢想。

60

在人生奔湧喧囂的長河中,啊,石頭鐫刻的美麗,你孤寂無言,超然卓絕地傲立。

“偉大的時間”依戀地坐在你腳邊低語說:

“說吧,對我說吧,我的愛人,說話吧,我的新娘!”

但是你的話語被緘於頑石,啊,靜止的美麗!

61

安息吧,我的心,讓別離的時間甜柔吧。

讓它成為圓滿而並非是死亡。

讓愛戀融入回憶,讓苦痛融入詩歌。

讓橫掠天際的翱翔以歸巢斂翼作為終結。

讓你雙手的最後的接觸,像夜中的花朵一樣溫柔。

靜默地肅立,啊,美好的結局,用沉默說出最後的話語吧。

我向你鞠躬,高舉我的燈為你照亮你的歸途。

62

循著昏暗的夢中幽徑,我去尋找我前生的愛。

她的房子佇立在淒清的街尾。

夜風習習,她心愛的孔雀在木架上酣睡,鴿子在自己的角落裏沉默著。

她把燈盞放在門邊,立於我麵前。

她輕撩眼瞼,一雙美目凝望著我的臉,無言地問候:“你好麽,我的朋友?”

我嚐試著回答她,但是卻遺失了我們的語言。

我冥思苦想,卻最終無法記起我們的名字。

眼淚在她眼中閃光,她向我伸出右手。我握住她的手靜默地站著。

夜風習習,我們的燈燭因風而顫搖、熄滅。

63

旅人,你必須離去嗎?

夜是靜寂的,黑暗在樹林上昏睡。

我們的露台上燈光璀璨,繁花嬌美鮮豔,青春的亮瞳依然清醒。

是你應該離去的時刻嗎?

旅人,你不得不離去嗎?

我們不曾用誠懇的雙臂挽住你的雙足。

你的門開著。你的立在門外的馬,也已上了鞍韉。

即使我們試圖攔住你,也隻能以我們真摯的歌聲。

如果我們曾想挽留你,也隻用我們的眼睛

旅人,我們徒然地想留住你,我們隻有淚水盈盈。

是什麽樣的不熄之火在你眼中熠熠發光?

是怎樣的狂熱在你血管中奔騰流淌?

是怎樣的召喚在幽暗中將你驅策?

你從天上的星星中,念到什麽可怕的咒語,就是黑夜沉默而異樣地走進你心中時帶

來的那個密封的秘密的消息?

如果你不喜歡熱鬧的集會,如果你需要安靜,疲倦的心嗬,我們就吹熄燈火,讓琴聲歸於寧靜。

我們會默然地坐在暗夜裏,聆聽風兒拂過樹葉的簌簌聲,倦怠的月亮將灰白的暉光灑於你的軒窗。

啊,旅人,是什麽不眠的精靈從中夜的心中和你接觸了呢?

64

我在熱浪灼人的塵路上消磨了整整一天。

此時,晚風宜人,我輕叩著一家小客棧的門。它早已荒廢,隻剩斷壁殘垣。

一株無情的菩提樹,將饑餓的根須從殘破的牆隙裏伸出。

從前曾有過路人到這裏來洗疲乏的腳。

沐浴著新月那清淡如水的光華,他們在庭院裏展席而坐,議論著異國風光。

早起他們精神恢複了,鳥聲使他們歡悅,友愛的花兒在道邊向他們點首。

但當我來時,這裏沒有為我燃起待歸的夜燈。

燭煙熏蝕的墨痕,如瞽者的盲瞳,從牆上瞪視著我。

流螢在涸澤近旁的草叢中撲朔閃映,竹枝的倩影在繁茂的草莖上輕輕搖動。

我在一天之末做了無主之客。

長夜無際垂落於我麵前,我已疲倦至極。

65

又是你在喚我嗎?

夜來到了,困乏像愛的懇求用雙臂圍抱住我。

你是在喚我嗎?

我已付與你永晝,冷酷的愛人,你還一定要奪去我的夜晚嗎?

萬事都有個終結,隻有幽暗中的靜謐為個人所獨享。

難道你定要以聲音刺穿黑暗來將我折磨?

難道你門前的夜晚沒有音樂和睡眠嗎?

難道那翅翼不響的星辰,從來不攀登你的不仁之塔的上空麽?

難道你園中的花朵,從未在綿柔的死亡中萎落於塵寰?

你一定要喚我嗎,你這不肯安靜的人兒?

那就讓溢滿悲傷的愛之眼眸,徒然地因著盼望而流淚。

點燃孤燈於那寂寥的房間。

船兒將那困乏的工人渡回。

我將夢想拋於背後,來奔赴我的召喚。

66

一個流浪的瘋子在尋找點金石。他褐黃的頭發亂蓬蓬地蒙著塵土,身體瘦得像個影

子.他雙唇緊閉,就像他的緊閉的心門。他的燒紅的眼睛就像螢火蟲的燈亮在尋找他的

愛侶。

廣闊無垠的海洋對著他翻湧呼嘯。

喧嘩的波浪一直在談論那些暗藏的寶藏,恣意嘲諷那些不解其意的愚人。

或許如今他心中希望已**然無存,但他不育停息,隻因這探尋已與他的生命同義——

就像海洋永遠向天伸臂要求不可得到的東西——

就像群星周而複始,仍然探尋永不能達到的目的——

那蓬頭垢麵的浪子依然瘋癲地遊逛在空寂的海濱,將點金石尋找。

一日,一個村童走來,問:“告訴我,你將從哪裏得來的金鏈係在了腰間?”

瘋子嚇了一跳——那條本來是鐵的鏈子真的變成金的了;這不是一場夢,但是他不

知道是什麽時候變成的。

他瘋狂地捶打自己的前額——在哪兒,啊,他無意之間在哪兒取得了成功呢?

拾起小石去碰碰那條鏈子,然後不看看變化與否,又把它扔掉,這已成了習慣;就

是這樣,這瘋子找到了又失掉了那塊點金石。

夕陽向西方緩緩墜去,金色的晚霞映在天際。

瘋子沿自己的足跡向來路走去,將他失去的珍寶尋覓。他氣力盡失,佝僂著身體,他的心如連根拔起的樹,在塵埃中漸漸萎靡。

67

雖然夜晚緩步走來,讓一切歌聲停歇;

雖然我的夥伴都去休息而你也倦乏了;

雖然恐怖在黑暗中彌漫,天空的險也被麵紗遮起;

但是,鳥兒,我的鳥兒,聽我的話,不要因此而斂翼。

這並非密林中繁枝茂葉的陰影,這是黝黑如龍蛇的海潮在肆溢。

這並非綻放的茉莉花舞,而是水上的泡沫在閃光。

啊,何處是蒼鬱明麗的海岸,何處是你的巢穴?

鳥兒,嗬,我的鳥兒,聽我的話,不要垂翅吧。

寂寥長夜橫臥在你的路邊,晨之曦光於幽冥的山陰酣眠。

星辰屏息地數著時間,柔弱的月兒在夜中浮泛。

但是,鳥兒,我的鳥兒,聽我的話,不要因此而斂翼。

對你而言,這裏無所謂危險,也無所謂希望。

這裏沒有消息沒有傳言,沒有竊竊私語,也沒有大聲哭求。

這裏沒有家,沒有休息的床。

此處唯有你自己的羽翼和阡陌皆無的天宇。

但是,鳥兒,我的鳥兒,聽我的話,不要因此而斂翼。

68

沒有人永遠活著,兄弟,沒有東西可以經久。把這謹記在心及時行樂吧。

我們的生命不是那個舊的負擔,我們的道路不是那條長的旅程。

形隻影單的詩人,不必吟唱古老的歌謠。

花兒已枯萎凋零;但戴花者不必因它而永遠傷情。

兄弟,把這謹記在心及時行樂吧。

要將樂曲編寫得臻於完美,必須要有完美的停頓。

為了沉醉於那片金色的輝光,生命向它的黃昏下落。

必將那“愛”自遊戲中喚回,盡飲憂傷之酒漿,再往生於淚之天堂。

兄弟,把這謹記在心及時行樂吧。

我們急於采摘花朵,唯恐被拂過的風兒偷搶。

去奪取稍縱即逝的接吻,使我們血液奔流雙目發光。

我們的生命是熱切的,願望是強烈的,因為時間在敲著離別之鍾。

兄弟,將其銘記在心並因其而欣喜吧。

我們無暇抓緊一件事物,揉碎它又把它丟在地上。

時間如飛而逝,夢想盡藏於裙底。

人生是短促的,留給愛戀的僅有屈屈數日。

如果隻為工作和勞役,生命就會漫長無期。

兄弟,將其銘記在心並因其而欣喜吧。

對我們而言,美是如此甜柔,因為她和我們生命的快速調子應節舞蹈。

對我們而言,知識如此寶貴,因為我們永無時間將它完成。

一切都在永生的天上做完。

但是大地的幻象的花朵,卻被死亡保持得永遠新鮮。

弟兄,把這謹記在心及時行樂吧。

69

我要追逐那金色鹿。

或許你會訕笑,我的朋友,但我必去追逐那閃避我的夢幻。

我跋山涉水,遊曆諸多無名之疆域,隻因要將那金色鹿追逐。

你到市場采買,滿載著回家,但不知從何時何地一陣無家之風吹到我身上。

我的心無羈無絆;將全部所有都拋於腦後。

我跋山涉水,遊曆諸多無名之疆域,因為我在追逐金鹿。

70

依稀記得孩提時代的某一天,我將紙船放在水渠中任它漂遊。

那是一個陰濕的七月天,我沉溺於自己孤獨而快樂的遊戲。

我任紙船在水渠中隨波漂遊。

突然,天空布滿陰霾,疾風呼嘯,大雨傾注。

濁流湍急奔騰泛濫,轉瞬間淹沒了我的紙船。

我心裏難過地想:這風暴是故意來破壞我的快樂的,它的一切惡意都是對著我的。

今天,又是漫長而陰濕的七月天,我在回憶一生中失敗的所有遊戲。

我嗔怪造化如此弄人,猛然間,我想起我的覆於水渠裏的紙船。

71

白日未盡,河岸上的市集未散。

我曾憂慮光陰虛擲,而我最後的錢財也已盡失。

但是,沒有,我的兄弟,命運並未騙走我的全部,我還有些剩餘。

買賣做完了。

雙方的費用都已繳納,我必須歸去。

但是,守門者,你要你的辛苦錢麽?

別擔心,命運並未騙走我的全部,我還稍有剩餘。

風聲宣布著風暴的威脅,西方低垂的雲影預報著惡兆。

靜默的河水在等候著狂風。

我要盡快過渡以免被黑夜襲擾。

嗬,船夫,你要收費?

是的,兄弟,命運並未騙走我的全部,我還略有剩餘。

路邊樹下坐著一個乞丐。唉,他含著羞怯的希望看著我的臉!

他以為我富足得攜帶著全天的盈餘。

是的,兄弟,命運並未騙走我的全部,我還略有剩餘。

夜色愈深,路上靜寂。螢火在草間閃爍。

是誰躡足隨在我身後?

嗬,我知道,你想掠奪我的一切。我必不令你失望!

因為命運並未騙走我的全部,我還略有剩餘。

兩手空無一物,我來到自己家門前,此時正是半夜。

你帶著切望的眼睛,在門前等我,無眠而靜默。

你好似一隻羞怯的鳥,滿懷摯愛地飛進我的懷抱。

歎,哎,我的神,我還有許多剩餘。命運並沒有把我的一切都騙走。

72

經過數日勞苦,我蓋起一座廟宇。

這廟裏沒有門窗,牆壁是用層石厚厚地壘起的。

我遺忘了一切,躲避大千世界,我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供奉於龕中的神像。

其內是永恒之暗夜,燃香燈以照明。

嫋嫋如縷的煙靄香氣四溢,將我的心繚繞在沉重的漩渦裏。

我徹夜不眠,用扭曲混亂的線條在牆上刻畫出一些奇異的圖形——生翼的馬,人麵

的花。四肢像蛇的女人

我未於任何地方留下如絲微隙,使鳥的啼囀,葉的呢喃及村落的喧囂

來隙而入。

幽黑的穹隆下,隻有我的頌詩聲回響不絕。

我的心智變得強烈而鎮定,宛如蒸騰的烈焰。我的感官因狂喜而心醉

神迷。

我不知光陰如何流逝直到巨雷震劈了這座廟宇,劇烈的痛楚撕裂我心肺。

香燈的燭焰蒼白而羞怯;壁上的刻繪如幽禁的夢境,在幽光中眼神恍惚呆滯,仿佛欲將身形隱匿。

我看著龕上的偶像,我看見它微笑了,和神的活生生的接觸,它活了起來。被我囚

禁的黑夜,展起翅來飛逝了。

73

那無盡的財富並非為你所有,我的耐心的微黑的塵土母親。

你操勞奔波以果愛子之腹,卻沒有足夠的食物。

你以歡樂為禮物贈與我們,但卻永非無瑕之完美。

你給我們的歡樂禮物,永遠不是完全的。

你給你孩子們做的玩具,是不牢的。

你不能滿足我們的一切渴望,但是我能為此就背棄你麽?

你的含著痛苦陰影的微笑,對我的眼睛是甜柔的。

你的永不滿足的愛,對我的心是親切的。

經久歲月中,你以色彩和詩歌來工作,但你的天堂尚未構築,僅有。絲憂傷的韻痕。

你美的創造上淚霧氤氳。I

我將把我的詩歌傾注入你無言的內心,把我的愛傾注於你廣博的愛裏。

我將用勞動向你膜拜。

我看見過你慈愛的臉龐,我愛你悲涼的塵埃,大地母親。

74

在世界的謁見堂裏,一根樸素的草葉,與太陽的光芒、子夜的燦星同坐於氈毯上。J

如此,我的詩歌,便和天際的雲霓、林中的樂曲,在世界的心中平分席次。

但是,你這富有的人,在太陽金色的喜悅之光和月亮靜思時的如水月華,這些光彩如此單純,你的財富卻未占一分。

包羅萬象的天空的祝福,沒有灑在它的上麵。

待到死神無情地蒞臨,它便會褪色凋萎,零落成塵。

75

子夜,那個自稱的苦行人宣告說:

‘此刻為棄家求神之時。啊,誰令我長久地癡戀此處?”

神低語:“是我。”但此人的雙耳已被堵塞。

他的妻子和吃奶的孩子一同躺著,安靜地睡在床的那邊。

那人說:“是誰長久地將我愚弄?”

那聲音又說:“是神。”但是他置若罔聞。

嬰兒於夢中驚啼,偎向母親懷裏。

神命令說:“站住,你這愚者,不要離開你的家。”但是他還是聽不見。

神歎息著,嗔怨道:“為什麽我的仆人離我而去,卻又四處去尋覓呢?”

76

廟宇前,那集會仍在繼續。清晨時,細雨即飄然而至,此時白晝將終結。

比一切群眾的歡樂還光輝的,是一個花一文錢買到一個棕葉哨子的小女孩的光輝的

微笑。

哨子的尖脆歡樂的聲音,在一切笑語喧嘩之上飄浮。

人流湧動如無盡的浪潮,道路泥濘,河水泛濫,雨線連綿,田地都沒在水裏。

比一切群眾的煩惱更深的,是那小男孩兒的煩惱——他想買那色彩斑斕的小棍,可袋裏沒有一分錢

他望著那問小店的渴盼目光,使得這整個人類的集會增添了憂傷。

77

來自西邊村落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忙著給磚窖挖土。

他們的小女兒在河邊碼頭上,無休無止地洗刷鍋盤。

她的小弟弟,光著頭,**著黧黑的塗滿泥土的身軀,跟著她,聽她的話,在高高

的河岸上耐心地等著她

她頭上頂著注滿的水瓶,左手提著閃亮的銅壺,右手拉著那個孩子.

一路平穩地走回家去——她是媽媽的小小仆人,繁重的家務使她神態莊重。

有一天我看見那**的孩子伸著腿坐著,

他姐姐正坐在溪中,用一把土在轉來轉去地擦洗一把水壺。

不遠處,一隻毛茸茸的小羊在岸邊吃草。

它走過這孩子身邊,忽然地大叫了一聲,孩子因受驚嚇而哭喊起來。

他姐姐放下水壺跑上岸來。

她一隻手抱起弟弟,一隻手抱起小羊,把她的愛撫分成兩半,人類和動物的後代在

慈愛中合一了。

78

那是五月的一天。

燥熱的正午仿佛沒有止境,焦枯的土地被灼烤得口裂唇幹。

我聽到有個聲音在河邊呼喚:“親愛的寶貝,過來!”

我合上書開窗外視。

一頭身形碩大的水牛映入我眼簾,它的皮毛上沾滿泥漿,眼光沉著而堅忍地站在岸上,一個小夥子站在及膝的水裏,呼喚著牛兒洗澡。

我欣喜地笑了,心裏漾起陣陣甜柔的感動。

79

我常常思索,人和動物之間沒有語言,他們心中互相認識的界線在哪裏。

遠古那創世紀的清晨,通過哪一條太初樂園的單純的小徑,他們的心曾彼此拜謁。

他們的血緣至親早已被遺忘,而他們永恒的足跡之符印並未消亡。

然而,在某個忽然的時刻,靜默的音樂在回響,那模糊的記憶清醒起來,動物溫柔而信任地注視著人類的麵龐,人類欣喜而友善地俯望著動物的眼睛。

好像兩個朋友戴著麵具相逢,在偽裝下彼此模糊地互認著。

80

秋波流轉,你便從詩人的琴弦上掠走詩歌的財富,美麗的人兒!

但是你不願聽他們的讚揚,因此我來頌讚你。

但你更希望你的崇拜者是你所鍾愛的默默無聞的人,我因此敬慕你。

但你卻以手臂滌除灰塵,令你貧賤的家庭整潔清新,因此我心中充滿了欽敬。

81

你為什麽這樣低聲地對我耳語,嗬,“死亡”,我的“死亡”?

當花兒在午夜凋謝,牛羊在暮色中歸欄,你躡足走到我身邊,說出我不了解的話語

難道你一定要以催眠的低語和冷酷的吻來向我示愛,以贏得我心嗎?

啊,死亡

難道沒有人在你前麵高舉旗幟?你也沒有通紅的火炬,使黑夜像著火一樣的明亮嗎?

啊,死神,我的死神!

我們離開夢之眠榻,奪門而去,我和我的新娘。

我們相擁坐於秋千之上,勁風在背後推送我們,異常猛狂。

我的新娘驚懼而起,喜悅與恐怖交集而至,她戰栗著緊緊依偎在我的懷裏。

我溫存地安慰她良久。

我替她鋪好花床,我將房門輕掩,不讓強光直射她的雙眼。

我輕吻她雙唇,軟軟地在她耳邊低語,直到她困倦得半入昏睡。

她迷失在模糊而又漫無邊際的甜霧裏。

我撫摩她,她沒有反應;我的歌聲也不能把她喚醒。

82

今夜,風暴的召喚從曠野飄至。

我的新娘驚然而起,她緊握著我的手走了出去。

她的頭發迎風而舞,她的麵紗颯然飄動,她的花環在胸前簌簌作響。

死神的推送使她再次煥發生機。

我們相互凝視,心心相印,我和我的新娘。

83

她住在玉米地邊的山畔,不遠處有一眼歡快的清泉,沿著古杉莊嚴的濃陰蜿蜒流遠。女人們在這裏注滿水罐,遊子們在這裏休息暢談。她每天和著汩汩泉韻辛苦勞作,浮想聯翩。

一天傍晚,一個陌生的旅人走下雲霧繚繞的山巔;他的亂發如被催眠的蛇般虯結紛亂。我們驚奇地問:“你是誰?”他坐在喧鬧的泉邊,靜默地盯著她的茅屋,不發一言。我們因驚懼而心跳不安。夜深了,人們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早晨,女人們到杉樹下的泉邊取水,她們發現她茅屋的門開著,但是,她的

聲音沒有了,她微笑的臉哪裏去了呢?

她的水罐空空地立在地上,她屋角的燈早已油盡火熄。沒人知道拂曉前她去了哪裏——那陌生的旅人也消失了蹤跡。

五月的陽光日漸熾烈,冰雪也漸漸消融,我們坐在泉邊哭泣。我們在心中暗忖:“她去的地方可有甘泉?這種燥熱焦渴的天氣,她去哪裏將水罐注滿?”我們惶恐地對問:“在我

們住的山外還有地方麽?”

夏天的夜裏,熏風吹拂;我坐在她廢棄的茅屋裏,那盞未燃的孤燈仍黯然默立。忽然,那座山峰如帷幕般向兩邊拉開,竟消失在我眼前。“啊,那款款走來的,不正是她嗎?你好嗎,我的孩子?你開心嗎?在這毫無遮翳的天空下,可有你的容身之地?唉,我們的泉水流不到這裏,無法為你解渴。”

“那邊還是那個天空,”她說,“隻是不再受群山的遮蔽,——也還是那同一股清泉,隻是已匯流成江河,——也還是那同一片土地,隻是已開拓成平原。”

“一切都有了,”我歎息說,“隻有我們不在。”她含愁地笑著說:“你們是在我的心裏。”我醒起聽見泉流潺潺,杉樹的葉子在夜中沙沙地響著。

84

秋雲的倩影掠過青黃輝映的稻田,後麵是狂追的太陽。

群蜂因光明而迷醉,竟忘記吮蜜,隻顧可笑地鳴唱、飛旋。

河裏島上的鴨群,無緣無故地歡樂地吵鬧。

我們暫時可以不回去,今晨也沒有必要工作,我的諸位兄弟。

讓我們借由疾驟的風雨占據碧穹,讓我們奔跑著劫掠太空。

空氣裏浮**著笑語歡聲,仿佛泡沫在洪水上隨波漾動。

弟兄們,讓我們把清晨浪費在無用的歌曲上麵吧。

85

你是誰,讀者,百年後吟讀著我的詩章?

我無法在豐美的春日為你采擷一朵嬌花,在遼遠的雲際贈你一縷彩霞。

開啟門扉,環視四方。

從你的群花盛開的園子裏,采取百年前消逝了的花兒的芬芳記憶。

在你的愉悅中,或許能感知那吟唱於春晨的鮮活的快樂,令其歡欣之聲,超越百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