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沙傑汗 ,你情願任憑皇權消逝,卻想讓愛的淚珠 永存。

歲月無情,它一點都不可憐人的心靈,它笑話心靈因為不願意遺忘而無用地掙紮。

沙傑汗,你用美麗使它著迷、被你俘虜,你為死神戴上了一頂王冠,讓死神的形象永恒常在。

寂靜的黑夜中,你在情人耳旁的低聲細語已經雕刻在默默無言的白石上。

盡管帝國皇權已經化為烏有,曆史已經悄然走遠,那白色的大理石卻依舊向布滿天空的星鬥哀歎說:“我記得!”

“我記得!”——但是生命卻忘記了。因為永恒在召喚生命,她必須輕裝出發,讓一切的記憶都留有孤單淒美的形象。

2

我的愛,來我的花園散步吧!不管爭奇鬥豔的繁花們的殷勤,隻為了那如夕陽般絢麗的短暫的驚喜,你稍作停留吧,隨後便飄然離開。

愛的贈禮非常害羞,它從來都不說自己姓甚名誰;它歡快地繞過黑暗,在路旁撒下些許愉快的震撼。快步把它追上並抓住,要麽就會永遠失去它。但是,能夠緊握在手中的愛的贈禮,隻不過是一朵嬌嫩的花兒,或者是一點點飄忽不定的燈光。

3

我的果園裏,豐碩的果實掛在枝頭。絢爛的陽光下,它們為自己的飽滿、成熟欲墜而感到煩惱不已。

我的女王,請你驕傲地走進我的果園,在樹蔭下席地而坐,摘下那熟透的果實,讓你的雙唇來承擔它們那甜蜜的負擔。

在我的果園裏,蝴蝶在陽光下盡情舞蹈,樹葉兒在隨風輕輕顫動,果實高喊著,它成熟了。

4

她是如此地貼近我的心田,猶如花兒草兒緊貼著大地;對我來說,她是那麽的甜蜜,就好像睡眠之子疲憊的肢體;我對她的愛就是我整個生命的傾斜,猶如秋天的河水上漲、奔流、恣意的宣泄;我的歌和我的愛是一個整體,就好像小溪水的層層微波,用浪花兒和水波唱出的陣陣歡歌。

5

假如我擁有那廣闊的天空和繁星,假如我擁有整個世界和無窮無盡的財寶,我還是會有更多的願望和企求。可是,隻要我擁有她,就算在這個世界上僅僅占有一點立足的空間,我也已經別無他求。

6

詩人啊,春光明媚、燦爛耀眼,你應該高聲讚美那毫不為此動心的匆匆而過的路人、那些笑著前進卻從不回頭遙望的人、那些好像鮮花一樣在愉悅時綻放而從來不為過去感到悔恨的人。

請坐,但不要默不作聲,說說你昔日的歡樂與煩惱——不要停下你前進的步伐,去撿起隔夜的鮮花落下的花瓣;不要不顧一切的辛苦探索你不明白的事情,不要去辨別它那令人費解的含義——別輕易去嚐試填補生命的空白,因為美妙的樂章就來自那空白的深處。

7

我已經一無所有,剩下的在夏天都已經不經意地揮霍掉了。如今,它隻能夠編寫一首短短的歌謠給你聽;隻能夠做成一個小小的花環戴在你纖細的手腕;隻能夠用一朵嫩嫩的花兒製成一隻耳環掛在你的耳邊,那耳環珠圓玉潤、呢喃細語;隻能夠在傍晚的樹蔭裏,下一個小小的賭注,隨即便輸得精光。

我的船兒不但非常簡陋,而且容易被破壞,根本無法在狂風暴雨中迎難而進。然而,隻要你願意輕輕地走上我的船兒,我會緩慢地劃動手中的木槳,帶你沿著河岸行駛。在那兒,河水清澈蔚藍、碧波**漾,宛如被夢境弄皺的睡意;在那兒,鴿子們在低矮的枝頭上嚶嚶歌唱,給正午的樹蔭罩上了一絲憂鬱。夕陽西下,我會采摘一朵晶瑩剔透的睡蓮,盤上你的秀發,隨即跟你揮手作別。

8

我的船上坐滿了人,載滿了貨,可是,我怎麽能拒絕你呢?你孤零零的一個人,隻帶了幾束稻穀。你年輕,身材修長而柔弱;眼角洋溢著閃爍不定的微微笑意,你的黑色長裙宛如下雨的天空中漂浮的烏雲。當然,船上有你的一席之地。

旅客將一路陸續登岸而去。你暫且在我的船上停留些許時間,等到船兒靠岸的時候將沒有人能夠把你留住。

你要去哪裏,又會把你的稻穀藏在哪裏?這些我都不會問你。可是,黃昏時分,當我放下風帆,把小船停泊在岸邊,我會坐下來細細冥想:你要去哪裏,又會把你的稻穀藏在哪裏呢?

9

女人,你的籃子如此沉重,你的四肢如此疲乏。你要走多少路,你想尋找什麽利益而四處奔波勞碌?路途遙遠而漫長,灼熱的陽光下連塵土也如火焰一般炙熱難耐。

你看!這湖水深不見底,像烏鴉的眼睛一樣烏黑明亮。嫩綠的小草給傾斜的湖岸鋪上了一層柔軟的地毯。

你把疲勞的雙足浸泡在湖水中吧,這裏的風兒會把你飄散的長發梳理得整齊順滑;鴿子低吟著的樂章會把你帶入夢鄉,綠葉們相互間悄悄地傾訴著躲藏在樹蔭裏的秘密。

就算時光飛逝、太陽西落,又有什麽關係呢?就算那橫穿荒野的小路在蒼茫的暮色中消失不見了,又有什麽關係呢?

不要恐懼、不要害怕,前麵開放著鳳仙花的籬邊,那就是我的家。我會把你帶到那裏,為你把床鋪好、把燈點亮。明天早晨,擠奶姑娘把鳥兒驚醒的時候我會把你叫醒。

10

是什麽原因使蜜蜂們飛離了自己的蜂房?它們如此頻繁地扇動著翅膀,是在傳遞什麽訊息嗎?它們怎樣聽到花蕊中安睡的樂曲呢?它們又是怎樣找到嬌羞無聲地沉睡在花房中的蜜呢?

11

初夏來臨,海邊的花園中,綠葉剛剛吐出嫩芽兒。和煦的南風,輕柔地傳來斷續的、懶洋洋的歌聲。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但是,讓愛的花朵、盛開的夏日來到海邊的花園中吧,讓我心生歡樂吧,讓它為熱烈的歌聲拍打著節奏一起舞蹈吧,讓清晨興奮、驚喜地睜大雙眼吧!

12

啊,春天!很久很久以前,天國的南門被你推開,你來到了一片混沌的大地,人們跑出房間,歡快地笑著,跳著,極度高興地相互拋擲著花粉。

年複一年,每次來到人間,你身邊都帶著首次走出天堂時撒在路邊的四月鮮花。所以,那些花兒的芬芳中彌漫著歲月已逝的聲聲哀歎——對已經消逝的世界留戀不舍的哀思。你的清風中充滿著愛的奇跡,而那些奇跡早已從人類的語言中消失不見。

曾有一日,你突然闖進了我因為陷入愛河而急躁震撼的心靈,帶來了新的傳奇。自此以後,歲歲年年,在你檸檬花綠色的花蕾中便藏有甜蜜而嬌柔的羞澀;我心裏那難以言說的溫柔便默不作聲地藏在絢爛似火的紅玫瑰中;那對五月時光的深切懷念便和你年年新綠的葉子的沙沙聲竊竊私語,而那些時光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

13

昨夜,我在花園中向你獻上了洋溢著青春的美酒。你端起酒杯,放在唇旁,微笑著緊閉雙眼。我掀起你的麵紗,撫摸你的長發,把你那平靜而又寫滿甜蜜的臉蛋貼在我的胸前。昨夜,月光像夢幻一樣照耀在沉睡的大地之上。

今晨,露珠晶瑩,黎明岑寂。你剛沐浴歸來,身穿著潔白的長袍,手提著滿籃的鮮花,走向神廟。我站在通向神廟小路邊的樹蔭底下,在寧靜的黎明中耷拉著頭。

14

如果我今天無比煩躁。我的愛,請原諒我吧!這是第一場夏雨,小河邊的樹兒在飄搖抖動,花繁葉茂的迦澹波樹舉著醇香的酒杯,在勸誘過路的風。你看,天空中道道電光閃爍著投下匆匆的視線,風兒正在你的秀發上嬉戲玩耍。

如果我今天太殷勤,我的愛,請不要生氣!迷離的大雨遮住了我們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村子裏所有的勞動都已經停了下來,牧場上杳無人煙。就要來臨的大雨在你的明眸中發現了它的樂章,你的門旁,七月正等待著用它含苞待放的素馨上你的秀發。

15

村裏的人們都叫她黑姑娘,然而在我的心中,她卻像一朵小花——一朵黑色的百合。我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烏雲挾著閃電滾滾而來的田野上。她的麵紗拖在地麵,烏黑的發辮鬆垂在肩前。或許她就如村子裏的人說的那樣,是一個黑姑娘。然而我隻注意到了她那雙像鹿兒一樣可愛的黑眸。

狂風怒吼,預報著驟雨就要來臨。聽到小花牛驚慌的哞哞低鳴,她快步跑出茅屋。她仰起頭、睜大雙眼遙望著天空,聆聽著隱約可聞的雷聲。那時,我站在稻田邊——隻有姑娘心裏明白(或許我也知道)她是否注意到我。她黑得如此可愛,好似灼熱的夏天帶來陣雨的雲彩,好似茂密的森林中柔弱的身影,好似惱人的五月黑夜裏渴望愛情的無聲的秘密。

16

她曾經住在破損的石階伸到水麵的池塘邊。許多個夜晚,她曾注視過那因為竹葉搖擺而讓人變得眩暈的月色;許多個夜晚,她聞到從田地中飄來的濕潤的泥土的芬芳。

椰棗樹下,村莊的院落裏,姑娘們邊笑邊縫製冬天的服裝。人們總是親昵地提起她的名字。池水深處還保存著她用胳膊戲水的回憶,通往村中的小路上還留有她每天走過時潮濕的足跡。

今天,帶著水罐來池塘汲水的村姑就曾和她天真地逗趣,看到過她的微笑,那趕著牛群去鳧水的老人,也曾每天在她門首停下腳步,向她問候致意。

有很多條帆船曾經從村子的旁邊行駛而過,有很多個旅人曾經在那棵榕樹下稍作休息,船兒曾經把很多人渡送到彼岸的集市。然而,很少有人注意到這個地方,鄉間的小徑旁,靠近破損的石階伸近水麵的池塘,我心愛的姑娘就曾經居住在那裏。

17

在很久很久以前,蜜蜂戀戀不舍地在夏天的花園中來回徘徊,月亮對著夜幕裏的百合露出笑臉,閃電倏地親吻著雲彩,隨後又大笑著跑開。詩人站在樹林掩映、雲霞繚繞的花園的一個角落,他的心情安靜,猶如花兒一樣美麗,好像新月窺人似的凝視著他的夢幻,好似夏天和煦的風兒漫無邊際地遊**。

四月的一個黃昏,猶如一團霧氣的月兒從晚霞中升了起來,年輕的姑娘們繁忙地澆花喂鹿,教孔雀翩翩起舞。突然,詩人大聲吟唱:“你聽,傾聽這世間的秘密吧!我知道百合蒼白憔悴的原因是為了月亮的愛情;芙蓉揭開了自己的麵紗是為了迎接剛剛升起的旭日,假如你想知道,原因很簡單。蜜蜂們向初綻的素馨低唱了些什麽事情,學者們不了解,詩人卻完全知曉。”

太陽帶著羞紅的臉蛋慢悠悠地下山了,月亮在樹林裏徘徊踟躕,南風輕輕地對芙蓉說:“這詩人仿佛不像他的外表那般單純啊!”妙齡少女,英俊少年微笑著四目相對,拍著手說:“這世界上的秘密已經被外界所知曉,讓我們的秘密也隨風飄走吧!”

18

如果你一定要傾心於我,你的生活就會充滿擔憂。十字路口那裏有我的家,家的房門敞開著,我心不在焉——因為我在歌唱。

如果你一定要傾心於我,我決不會用我的真心來回報。假如我的歌聲是關於愛的山盟海誓,那麽希望你可以諒解,一旦樂章停止,我的憑信也不複存在,因為隆冬時節,誰會遵守五月的約定?

如果你一定要傾心於我,那麽請別每時每刻都把它刻在心頭。當你歡歌笑語,眼睛中閃爍著愛的愉悅,我的答案一定是瘋狂而輕浮的,一點兒不符合實際——你應該把它記在心頭,隨後就把它永久遺忘。

19

經書中說,人一旦年紀過半,就應該遠離喧囂繁鬧的凡塵世間,到森林中去隱居度日。但是,詩人們宣稱:淨修林隻應屬於年輕人。因為,那裏是百花的家鄉、是蜂兒鳥兒的家園;那裏,幽靜的角落等待著情人間密語的震**;月華親吻著素馨花,訴說著它們之間的深厚情誼。隻有還沒到五十歲的人才能知曉其中的真情。

啊,風華少年,既缺乏經驗,又固執任性!所以,他們才應該隱居在山林之中,經受談情說愛的嚴格訓練,而讓老人們去管理世間的萬事萬物。

20

我的歌啊,你的市場在哪兒呢?是在那學者的鼻煙汙染了夏天的清風,人們無止境地討論著“是油依賴桶還是桶依賴油”這個問題的地方嗎?在那裏就連陳舊泛黃的手稿也為如此乏味地浪費光陰而蹙起眉峰。我的歌大聲地叫喊:

“啊,不,不,不是!”

我的歌啊,你的市場在何處呢?越來越驕橫跋扈的百萬富豪居住在大理石宮殿中,他的書架上堆滿皮革裝訂、黃金描繪的書籍,奴仆們每隔一段時間便擦去書上的灰塵,這從未被人翻閱過的書籍扉頁上的題詞是獻給那無名的神靈。你的市場就是在那裏嗎?我的歌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氣,說道:“不,不,不是!”

我的歌啊,你的市場在何處呢?青年學生坐在桌旁,頭兒深深地埋進書本中,思緒卻在青春的夢幻中飄**;散文在書桌上蹀躞,詩歌深深地藏在心中。繁亂的書齋上鋪上了厚厚的灰塵,歌兒啊,你是否願意在那裏躲貓貓呢?我的歌徘徊猶豫著,並沒有開口言語。

我的歌啊,你的市場在何處呢?忙於操持家務的少婦,抽空兒快步跑進臥室,焦急地從枕頭上拿出一本關於愛情的故事書,那本書已經被小寶貝撕破揉皺了,書頁上散發著她頭發上的香味兒。你的市場就是在這裏嗎?我的歌哀歎著,欲說還休,拿不定主意。

我的歌啊,你的市場在何處呢?鳥兒嚶嚶地啼鳴,小溪水歡快地歌唱,宇宙的琴弦把歌曲拴在一對戀人兩顆悸動的心上,你的市場就是在那裏嗎?我的歌放聲大唱:“是的,是的,是的!”

21一束花

我的花兒猶如乳汁一般純淨,好似蜂蜜一般甜美,好像美酒一樣甘甜;我用金黃色的絲帶把花兒紮成一束,然而它們卻逃開了、飛散了,而隻有絲帶留著。

我的歌兒猶如乳汁一般清新,好似蜂蜜一般香甜,好像美酒一般讓人迷戀;它們和我心的跳動同一節拍;然而它們——這閑暇時的寵兒,展開雙翅飛走了,隻留下我的心在孤獨中跳動著。

我所愛的漂亮的姑娘像乳汁一樣純淨,蜂蜜一樣甜美,美酒一樣甘甜;她的雙唇像清晨時的玫瑰,她的眼睛像蜂兒 般黑亮。我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她;然而,也像我的花兒和歌聲一樣,她離我而去,隻有我的愛情還在原地留著。

22

如果來生我有幸降生為布林達森林 裏的牧童,我情願忍受失去書香世家的驕傲的一切苦楚。

牛兒在草地吃草,牧童坐在大榕樹下,安靜地編織著紅豆花環,投入耶摩那清而深的河水中濺起的水花,令他歡喜。

黎明,小巷中鄰家響起攪奶器的嗡嗡聲,他招呼上夥伴們,一起去放牧;一陣塵霧被牛群揚起,院子裏滿是擠牛奶的姑娘。

山竹果樹下的陰影更濃了,河兩岸的夜色茫茫;擠奶姑娘在經過浪花滾滾的河水時,被嚇得心驚膽戰;一群孔雀展開光彩奪目的尾翎,在森林中翩翩起舞。然而牧童正目不轉睛地注視這夏日的雲霞。

四月的晚上好似一朵剛剛盛開的花兒一樣恬靜,牧童在森林裏消失不見了,他的頭上還斜插著一根孔雀翎毛。纏滿鮮花的秋千繩被緊緊地拴在樹枝上,南風在笛聲中輕輕震顫,快樂的牧童們,成群結隊地來到了清清的河水旁。

我的弟兄,我不想做孟加拉新時代的先驅,也不願意給愚昧的人們燃起文明的火焰。我隻希望自己可以在鬱鬱蔥蔥的無憂樹林中降生,降生在那布林達的村落裏,那兒的姑娘們攪動著牛奶做奶酪。

23

我熱愛這鋪滿石子的河岸,安靜的水塘中鴨子們在嬉鬧玩耍,溫暖的陽光下烏龜在曬太陽;暮色十分,四處飄**的漁船在高高的水草叢中停靠。

你熱愛綠草蔥蔥的河岸,在那茂密的竹林旁,汲水的姑娘們沿著蜿蜒崎嶇的小路緩慢而行。

我們中間流淌著同一條河流,在它的兩岸我們低聲吟唱著同一首樂曲。我一個人躺在星光下的沙灘上,傾聽著;微微的晨光中,你獨自一人坐在河岸旁,傾聽著,隻是河水對我唱了些什麽,你不知道;它傾訴給你的,對我來說,也永遠是個難解的謎團。

24

你靜立在半開的窗前,麵紗微微浮起,等待賣手鐲腳鈴的貨郎到來。你慵懶地望著,笨重的牛車的車輪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嘎嘰嘎嘰地滾動著。在天水相接的遠方河麵上,帆檣幽幽舞動著。

世界對你,就似乎是老婆婆搖動紡車時低聲吟唱的小調,無目的無意義,讓人充滿隨心所欲的想象。

可是,誰能夠知道,也許正是這讓人悶熱而無聊的正午,提著滿籃新奇貨物的那個陌生人,已經上路?當他響亮的叫賣聲飄過你的門前時,便會將你從依稀的夢中喚醒,你將窗兒推開,將麵紗拋下,然後走出房門去迎接宿命的安排。

25

我緊緊握住你的雙手,我的心躍進你那雙黑而深的雙眸裏,我依然在尋找著你,而你靜默不語,永遠躲避我的熾熱追求。

我清楚我隻能滿足於這短暫的愛情,隻因我們不過是在路途中不期而遇。難道我有能力同你度過這人群熙攘的俗世,引導你走出這迷宮一樣的人生曲徑?難道我有足夠的食物可以讓你走過那布滿死亡之門的陰暗的旅程?

26

如果你不經意間想起了我,我便為你歌唱。雨後的黃昏把她的影子映在河麵上,把她低沉的光慢慢拖向西方;斜暉幕幕,此時已不適於勞作或遊戲。

你坐在斜暉下的露台上看著南方,我站在陰暗的房間裏為你唱歌。暮色蒼茫,從窗欞飄進清新的綠葉的淡香,征兆著雷雨將至的狂風在椰林中吼叫。

我將在掌燈時分離去。當你聆聽著夜的寧靜,那時或許你也能聽到我的歌聲,盡管我已不能再度放歌。

27

我手中捧著的是我全部的財富,我把它敬獻給你。不清楚明天我該將什麽供奉在你的足前?百花爭奇鬥妍的炎炎夏日正在遠去,樹兒將花朵凋零的枝丫舉起,仰視著蒼穹,而我就似這棵樹。

可是,曾經我敬獻給你的一切,那永存的淚水竟然不曾令一朵花兒四季常開麽?

在這夏日正在飄然遠去的時候,站立在你麵前的我,兩手空空,你是否記起我敬獻給你的那朵小花,是否願用你的青睞來回報我?

28

在夢中,我看見她坐在我的床頭,素手纖纖,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發,那撫弄像是在彈奏美妙的樂曲。我凝視著她的臉,眸間有閃閃淚光,無名的隱痛使我驚醒。

我從**坐起,遙望窗外閃爍的星河,那寂寥的星空掩藏著熾熱的火焰。不知此時此刻的她,是否與我在做著同樣的夢。

29

我們的視線,在樹籬的上方相遇了。我想,一些話我現在要告訴她,而她卻靜靜地離開了。我想對她說的話,像一葉扁舟在時間的浪潮裏日日夜夜顛簸起伏。我想對她說的話,好似秋天的流雲,無聲無息地到處找尋,又好似化成了黃昏時盛開的花兒,於晚霞中追尋它已逝去的光陰。我想對她說的話,仿佛螢火蟲般在我的心間熠熠閃光,在讓人絕望的晚霞時分,探尋它的深意。

30

怒放的春花,猶如我那未能傾訴的愛情灼燒的痛苦。芬芳的花兒,似乎勾起了往日的詩歌的記憶。希望的綠葉從我的心底突地綻出。我的愛人雖沒有到來,可我的肢體卻體會到了她的撫摸,她的聲音穿過芬芳的田野傳了過來。她似乎在凝視著我憂傷的心底,可是,她的眸子在哪裏呢?她的親吻自熏風裏飄飛而來,可是,她的香唇在哪裏呢?

31

我的愛人嗬,我仿佛看見你,在那世間諸物即將清醒的早晨,佇立在一幕映著歡樂的幻夢的瀑布下,你的血管中充滿著它飛流而下的水花。或許,你正漫步於天國的花園中,美麗的素馨、百合、夾竹桃爭奇鬥妍,繽紛的落英灑落在你合抱的雙臂中,飄落在你熱情洋溢奔放的心田上。

你的笑聲就像一首歌,可是,歌詞卻消逝在萬物爭鳴的合唱中,消逝在百花無形的令人著迷的芬芳中。你的笑聲像隱藏在心中的彎月,你的櫻唇像是一扇窗,月光從那裏悄悄溜進來。我不曾記得原由,也不想記得它,我隻是知道,你的笑聲就是熱情澎湃的生活。

32

春天曾無數次輕輕敲打我們的房門,而我正為工作費神,你也對它不理不睬。而如今,隻有我一人獨自腸斷,春天在我情緒低迷的時候再次到來了,但我已不知該如何把它從門口攆走。當春天想為我們戴上快樂的冠冕時,我們的大門卻已緊緊閉合。可是,如今,當春天為我送來憂傷的禮品時,我卻隻好讓它暢行無阻地走進門來。

33

曾幾何時,我的生活一度被鬧鬧嚷嚷的春天一路歡笑著闖入,它把玫瑰鋪滿大地,無憂樹嫩葉的熱吻把天空也染作一片火紅。而如今嗬,春天踏過寂靜的小道,沿著淒清鬱悒的樹蔭,靜靜地溜入我獨處的小屋,悄悄地坐在露台上,注視著前方原野的綠色化為一片蒼茫的、灰暗的天空。

34

離別的時刻到來了,如同低垂的雨雲。我隻能勉強用顫巍巍的雙手,把一條紅色的絲帶係在你的手腕上。時至今日,在這摩怙阿花綻放的季節,我孤身一人坐在草地上,反反複複地暗自思索:“那條紅絲帶是否還係在你的手腕之上?”

你消失在黃花照眼的亞麻田邊的小徑上。我發現,昨夜我為你編織的花環仍然鬆散地垂在你的發髻之上。為何你不願稍等片刻,讓我采集這清晨最鮮豔的花朵,為你敬奉最後的獻禮?我不清楚,是否你頭上那支鬆垂著的花環早已在無意間跌落於小徑之上?

我曾在無數個黃昏和黎明為你歌唱,你離開時,沉聲吟誦的恰是那最後的一支歌。你不願多做片刻停留,不願再聽我為你唱一支隻是為你、永遠為你填寫的新歌。我不清楚,你在田野間穿行時低聲吟唱的我為你譜寫的那支歌,是否已經令你感到厭倦?

35

昨夜,烏雲密布,預示著大雨滂沱;陣陣狂風,晃動著奮力掙紮的橄欖樹的枝條。我期待,在這暴風驟雨、孤獨淒涼的夜晚,夢如約眷顧,它應化作我摯愛的人兒進入我的睡夢中。

依舊有風,嗚咽著掠過田野,蒼白的臉龐在黎明時分掛滿淚珠。我的夢也已落空,因為,現實是殘酷的,而夢也自有主張,獨斷獨行。

昨夜,狂風暴雨令黑暗沉醉,雨如同夜的麵目,被狂風撕成碎片;在這星辰遁去、暴雨喧囂的夜晚,夢若幻化成我摯愛的人來相會,是否會讓現實也妒忌呢?

36

我的枷鎖,我的心底是你在譜寫樂章,我終日撫摸你,將你裝飾成為令我增加光彩的飾物。我們是無間的朋友,你也曾令我懼怕,但懼怕之情令我更加愛你。你曾陪伴我度過漫漫長夜,在我向你告別之前,容我向你致敬,我的枷鎖。

37

我的小舟嗬,你的舵幾經損毀,帆也幾成碎片,你總是駛向海洋,拖著鐵錨,你並不放在心上。唯獨這一次,你的身上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你的艙承載的貨物又太過沉重,現在是你結束旅程的時候了,讓港灣拍岸的波浪輕輕地搖你入夢吧。

唉,我明白一切規勸告誡都是無用的。蒙著麵紗的神秘的厄運在勾引你,狂風暴雨發瘋地向你襲來。浪潮高卷,轟鳴震天,肆虐的狂舞震撼著你。

那麽,掙斷鐵鏈,我的小舟兒,擺脫牽絆,勇敢地衝向你的毀滅吧!

38

年輕時代的我曾在湍急迅猛的激流中遊弋,揮霍成性的春風不停吹拂,枝頭繁花似錦,百鳥爭鳴,不知疲倦。

澎湃的洪流吞噬了我的理智,我以令人眩暈的速度揚帆疾駛;我沒有時間以我的心去觀察、去體驗、去理解這個現實的世界。

現在,青春不再,我的小舟拋錨在淺灘,我聆聽到了萬物深沉的樂章,天空也向我敞開綴滿繁星的懷抱。

39

我雙眸之後,有一個觀望者,他似乎見過遠古時代的事物,熟悉混沌初開時的塵世生活,而這些被人遺忘的景象在草葉上閃爍,在樹枝間顫動。他見到過暮色茫茫、星輝閃現時分蒙上新麵紗的心愛的人的臉龐。因而,在他眼中,藍天仿佛是為無數的悲歡離合而痛苦,春風裏似乎彌漫著一種強烈的願望——對那久遠世紀的默默私語的懷念。

40

流逝的青春送來訊息,它對我說:“當微笑幻化為淚花、時光為在喉的歌聲而痛苦之時,在尚未降臨到人間的五月的震顫裏,我在等著你。”

它說:“踏過已逝去的時光的印跡,透過死亡之門,到我身邊來吧!因為夢境消逝,希望落空,你采集的歲月的果實也腐爛了。可是,我是亙古的真相,在你從此岸到彼岸的生命旅途中,你將與我一再相逢。”

41

姑娘們去河邊汲水,她們的笑聲從樹林中傳來。我期盼和姑娘們一道兒,踩在通向河邊的曲徑上,那裏有羊群在樹蔭下吃草,鬆鼠從陽光下敏捷地掠過落葉,溜進陰影裏。

可是,我早已做完一天應做的工作,我的水罐已經貯滿,我站立在門旁,注視著鮮翠欲滴的檳榔樹葉,聆聽著河邊汲水姑娘的笑聲。

日複一日,在清新得仿佛被露水洗過的早上,在暮色蒼茫慵倦的黃昏,擔負起去取回滿罐水的任務,始終是我最喜愛、最珍視的享受。

當我意興闌珊、心情煩亂的時候,那滿罐汩汩作響的清水輕柔地拍打著我的胸膛;它也曾伴隨著我歡樂的思緒、無聲的笑顏一起愉悅;當我悲痛的時候,它淚水盈盈,嗚咽地向我傾訴心曲;我也曾在風狂雨驟的時光,抱著它走在泥濘的路上,嘩嘩的雨聲淹埋了各自憂心的哀鳴。

我已經做完一天應做的工作,我的水罐早已灌滿,西方的餘暉已經暗淡,樹下的陰影也已更深更重;開滿黃花的亞麻田中傳來了一聲哀歎,我的不安的雙眸遙望著村中通向河水深黑的河岸的蜿蜒小道。

42

難道你隻是一幅畫像,而不是像繁星和塵埃確實存在?和著世間萬物的脈搏,繁星

閃爍、微塵顫動,而你靜止的畫像是那樣決絕地遠離一切,孤零零的。

你曾伴著我一同漫步,你的呼吸是溫柔的,你的肢體充滿著生活的樂曲。你的話語說出了我的感受,你的臉龐撥動了我的心弦。忽然,你駐足停步,滯留在亙古的陰影裏,而我隻好踽踽獨行。

生命如同一個孩子,一邊笑著一邊搖動死亡的撥浪鼓奔跑向前,它衝我揮手,我那無形的前輩依然前進。可是,你卻停止腳步,停留在微塵和繁星背後,你不過是一幅畫像。

不,你不會是一幅畫像。倘若你的生命之流停息了,那麽河水也不會再奔流,色彩斑斕的晨曦也會停止腳步;倘若你那閃爍的如暮色般的黑發消失在令人絕望的黑暗之中,那麽夏日的綠蔭也會伴著它的夢兒老去。

我真的能將你忘卻嗎?我們行色匆匆,忘卻了路旁籬邊的鮮花和綠葉。但是,芳香卻悄無聲息地融進我們的忘卻之中,使忘卻也充滿了音符。我處身其間的世界再也沒有你的影子,卻在我的生命之源找到了你的安身之所。所以,那忘卻不正是消失在它深處的記憶裏麽?

你已無需聽我唱歌,你已融進我的歌聲,你伴著拂曉時的曙光來到我的身旁,又伴著傍晚夕陽的最後一道霞光離開。於是,從此留下總在黑夜中尋找你的我。不,你絕不僅僅是一幅畫像。

44

你離開了,從世間萬物中消逝了,你的離開對我身外的一切來說是你停止了生命;可是,你卻在我的悲痛中獲得全部的再生。我知道我的生命將更趨完美,因為,在我的生命中,男性的堅強與亙古的女性的溫柔永遠成為一體了。

45

帶著美麗和秩序到我不幸的生活中來吧,女人,如同你活著的時候曾將它們領到我的家裏一樣。拂去時光的微塵,灌滿空空的水罐,嗬護那被忽略的一切。再次打開神廟內殿的大門,點燃明燭,讓我們在神麵前靜靜注視吧。

46

天空注視著它自己無垠的蔚藍,陷入夢境,我們這一堆堆的雲朵,就是它突發的奇想。我們飄浮不定,沒有歸宿。星星在永恒的王冠上閃爍。和它們相關的記載是永久的,而我們用鉛筆寫就的文字,卻是轉瞬之間便能夠抹去。在空靈的舞台上,我們就是那敲響手鼓、放聲大笑的角色。可是,雷鳴暴雨便來自我們的笑聲,那雨點是萬分真實的,雷聲也不可小覷。但是,我們無權向時間索要報酬,我們隨風飄來,在我們還沒來得及命名時,便又隨風飄**而去了。

47

路途是我的新娘。白天,她在我腳下同我細語;黑夜,她和著我的夢兒為我唱歌。

我與她的約會沒有起始,也無終止,隨晨曦來臨,隨夏天的鮮花與歌兒更新。她的每一次親吻,都像戀人的初吻。

我和路途是一對戀人。每個夜裏都為她更換新裝;每個早晨,我都將襤褸的舊衣棄置在路旁的客棧裏。

48

每天裏,我踏著相同的老路往往複複,送水果去市場,攆牛群到牧場,撐渡船過小河,條條道路對我都是那麽親密。

有天早晨,田野裏滿是忙碌著的人們,牧場上滿是牛群,大地的胸膛就著成熟的稻浪歡快地起舞。我走著,手裏拎著沉重的籃子。

突然,一陣微風拂過,天空似乎在親吻我的麵頰。我的心兒跳動,似乎朝陽已經破霧而出。

我忘記了熟諳的老路,向旁邊跨出了幾步,熟悉的場景突然變得陌生,就像一朵花,我隻在它含苞待放的時候認識它。

我為我平時的小聰明感到慚愧,我偏離正途誤入了仙境般的世界。那天清晨,我迷失了方向,卻找到了永存的赤子之心,這是我人生的幸事。

49

我的愛人,你問我:天堂在什麽地方?先哲告訴我們:天堂遊離於生死界限之外,也不受日夜交替的限製,天堂是與塵世不同的另一個所在。

可是,你的詩人卻知道:天堂也盼望著時間和空間,它為了降臨到這碩果累累的大地上而不懈地努力著。天堂就在你那嬌嫩的體內,就在你那加速跳動著的心間,我的愛人。

大海歡快地打擊著鼓點,花兒踮起腳尖親吻你,因為,天堂和你一同降臨在大地母親的懷抱裏。

50

母親將女孩擁在懷裏,吟唱:“下來,下來吧,吻一吻我的寶貝,在她小小的額頭上。”月亮如夢般地微笑著。夏季淡淡的花香在幽暗中湧動;寂靜的芒果林傳來夜鶯的歌唱;遙遠的村落中飄來一陣陣牧童的笛聲,笛聲裏有著無限的憂傷。年輕的母親摟著孩子,坐在台階上,輕聲歌唱:“下來,下來吧,月亮,吻一吻我的寶貝,在她小小的額頭上。”她注視著天上的皎月,又低頭凝視著懷中“地上的小月亮”,我驚奇地望著這一幅最為靜謐的月光。

孩子歡笑著,跟著母親歌唱:“下來,下來吧,月亮。”母親微笑了,月光皎潔的夜也微笑了。沒有人注意到我,詩人,小寶貝母親的愛人,正躲在後麵悄悄欣賞著這畫一般美麗的景象。

51

初秋的天空萬裏無雲,河水就要衝破堤岸,衝洗著倒臥在淺灘上的一株大樹暴露的樹根。長長的小路從村莊裏伸展出,如同饑渴的舌頭,一下紮入小河裏。

我向四周瞭望。安靜的天空,流動的河水,我覺得幸福在向周圍延展,如同孩子臉上綻開的純真的笑容。我的心是踏實的。

52

急躁的花兒呀,冬天尚未離去,你便倦於等待,擺脫了韁繩。待到看不見的來者匆匆瞥見你這路邊的守候者的時候,你早已急忙地跳了出來,奔跑著,喘息著。啊,你這情不自禁的素馨,你這喧鬧的色彩絢麗的玫瑰!

你絢麗的色彩,濃鬱的芬芳,撥動了空氣。你笑著,彼此擠著擁著,**胸懷地怒放,而後凋零了,飄飄零零地落滿大地,最先奔向死之深淵。

到時候,夏天便會跟著潮水般的南風到來,而你卻從來不肯放慢腳步,了解它來到的準確時間。源自信心的極度歡樂,你輕易地在路邊耗費了自己。

你自遠方聽到了夏天的腳步聲,就用落英鋪地供它輕輕踩過。甚至解放者還不曾出現,你就掙脫了韁繩,開放了。在它尚未出現並且接受你之前,你已把它當做自己的了。

53芭蘭花

四月終於過去,炎夏的熱吻烤焦了無計可施的大地,此時,我綻開了蓓蕾。我來了,一半兒驚恐,一半兒稀奇,就似頑劣的孩童向隱士的小茅屋偷偷窺視。

我聽到,枝殘葉枯的樹林戰戰兢兢地竊竊私語;我聽到,杜鵑吐露夏日慵倦的歌聲。經由我的花蕾外搖動的綠葉的幔帳,我觀察著這世界,殘酷、冷漠、形如枯槁。

我仍然勇敢地開放了,帶著熾熱的青春的信心,暢飲著那從光彩奪目的天杯中傾出的美酒,傲然向黎明致敬。我,心中隱藏著驕陽的芳香的芭蘭花。

54

世紀之初,有兩個女人 從創世主不安的夢魂的翻騰中升起了。其中一個是男人熱切追慕的對象——天國樂園的舞女。她快樂地笑著,從智者冷靜的思索中,從愚人空虛的愚昧中,獵獲了他們的心,把它們像種子似的隨意播種在三月豪奢的東風裏,五月興奮的花叢中。

另一個是天國的王後,是母親,她坐在金秋碩果累累的美麗的寶座上。在收獲季節,她把那些四處漂泊的心,帶到好似眼淚一樣柔軟甜美、好似大海一樣恬靜迷人的地方——神聖的生與死匯合處那所冥冥未知的殿堂。

55

午間的微風輕輕拂動,好似蜻蜓那薄紗似的翅膀在輕顫一樣。村子裏每一家的茅屋頂,都猶如孵雛的鳥兒一樣守護著睡意正濃的人們,在綠蔭的深處,一隻杜鵑藏在那裏孤獨地歌唱。

那舒心寧靜的調子為情人間的秘密私語、為母親的香吻、為孩童們的歡笑注入了美妙的樂章,它也流入了人們辛苦勞作的單調的韻律中。拂過我們的思緒,它好似溪水流過水底的卵石,在不經意間,就使它們變得圓潤精美。

56

對我而言,夜晚是孤獨的。我在讀一本書,直到感到疲倦無聊,它讓我感到,美好像是商賈用文字裝扮起來的時髦貨物。

我煩躁地合上書、熄燈安睡。突然間,月亮的光彩撒進了我的房間。

迷人的精靈啊,你的光亮在天空中肆虐,可為什麽一點點微弱的燭光竟然把你遮掩?為什麽書中幾句空洞的話語,竟然如薄霧一般掩蓋了那令大地無比安靜的聲音呢?

57

秋天每時每刻都在我的心中搖動,所以它是屬於我的。她那閃閃發光的腳鈴隨著我的脈搏叮當作響,她那如薄霧一樣的麵紗隨著我的呼吸搖曳。在夢境裏,我熟悉她那棕色長發的觸撫。綠葉伴隨著我的生命飛舞跳動,而她就在外麵抖動的葉子中。她明亮的雙眸在晴空中微笑,因為它們從我這裏得到了光明。

58

藍天下,萬物熙攘,開懷大笑;塵埃沙粒好似頑童,旋轉飄**。喧囂挑動了人們的心,可是他的思緒啊,期待著和萬物一起玩耍嬉戲。

我們的夢境伴隨著未知的溪水流動,展開雙臂去擒獲大地——奮鬥變成了磚石,建成了人居住的城市。

呼喚聲從過往的歲月中湧來,向今天找答案。它們的雙翅在顫動,漂浮的陰雲遍布蒼穹;我們心裏那不願安靜的思緒,從棲身的巢穴中飛出,飛過了寂靜的荒山野嶺,去追尋形體。思緒好似在黑暗中探索的香客,猶如探求光明之岸一樣,它在實體中找到了歸宿;它們將被引誘進詩人的詩詞之中,它們將被保留在未來的城市的塔樓之內,它們將會聽到來自明天的戰場上的召喚,舉起兵器,共同加入戰鬥,去爭取那就要到來的和平。

59

在一無所缺的國度中,人們不修建高樓大廈。大路邊是綠油油的青草地,清清的河水從旁邊急流而過。男人們晨出耕作,臉上笑容可掬;傍晚歸來,口中哼著小調兒。在這一無所缺的國度裏,他們不為金錢而辛苦忙碌。

正午時分,女人們坐在涼爽宜人的院子裏,一邊紡著棉紗一邊低聲哼著歌兒。牧童的短笛聲從稻浪滾滾的田野上飄**而來,笛聲使路上的行人歡心雀躍。在這一無所缺的國度裏,行人們一路高歌著走過光影斑駁的芳香的樹蔭。

商人們乘坐那載滿貨物的船兒順流而下,沒有在這國土上收帆停泊;武士們擎著飛舞的旌旗列隊而過,可是國王卻從未在這國土上停下他的戰車;遠方來的旅客曾在這裏歇腳,離開的時候卻不清楚在一無所缺的國度裏都有些什麽。

在這片國土之上,路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卻從來都不你推我擠。詩人啊,就在這兒安家吧!洗掉長途跋涉而沾在腳上的塵土,調好琵琶,日落時分,在這一無所缺的國度裏,躺在星光照耀的清爽的草地上吧!

60

收回你的金幣吧,國王的使者。你派我們到林中神廟去引誘那個年輕的苦行者。雖然他平生從未見過任何一位姑娘,我也沒能完成你的命令。

黎明時分,那修行的少年披著淡淡的曙光,到小溪邊沐浴。褐色的鬈發披在肩頭,好似一簇朝霞,肢體猶如太陽一樣閃閃發光。我們歡快地歌唱著、大笑著,泛著小舟,瘋狂地嬉鬧著跳進溪水,圍著他翩翩起舞。就在這個時候,太陽從東方升起,它佇立在水邊瞪著雙眼注視著我們,憤怒得漲紅了臉。

那天使般的少年睜開了雙眸,看著我們的舞姿,深深的驚奇令他的眸子閃閃發亮猶如天上的星辰。他雙手合十,吟唱著讚美詩,歌聲好似鳥兒一樣婉轉鳴啼,森林中的每一片葉子,都在颯颯地附和。我這個肉胎凡身的女人,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樂曲,它好似晨曦從寧靜的群山中升起時那無聲的晨曲。姑娘們用手遮掩住紅唇,笑著搖動著身軀,少年的臉上拂過一片疑雲。我加緊腳步快跑到了他身邊,痛苦地伏在他的足前說:“主人啊,我願意聽您的差遣。”

我帶著他來到了綠草蔥蔥的河岸邊,用絲綢質地的衣襟給他擦拭身體;我跪在地上,用我烏黑的長發為他擦幹雙足;當我抬起頭時,注視著他的雙眸,我仿佛品嚐到了混沌初開時的世界獻給第一個女人的第一次親吻——我是有福的,感謝上蒼吧,因為他使我成為一個女人。我聽到他在說:“你是哪一位無名的神靈?你的撫摸是永恒之神的愛撫,你的明眸中藏著午夜的秘密。”

別,別那樣微笑,國王的使者——塵世的智慧遮擋了你的雙眼,老人家,那少年的純真卻穿破了迷霧,看到了正在閃光的真理——女人是神聖的。

啊,在那第一次表示愛慕的可怕的光芒中,女人的神性終於在我的心裏蘇醒。我的眼淚盈眶,晨光如姐姐一般溫柔地愛撫我的長發,樹林裏的微風親吻著我的前額,猶如親吻著百花。

姑娘們大聲地笑著,高興地拍著手掌,麵紗拖在地上,頭發蓬鬆著,她們開始向那少年投擲鮮花。

啊,純淨無瑕的太陽啊,難道不能用我的羞澀編織成濃霧,遮擋你的視線嗎?我撲倒在少年的足前,大聲地叫喊道:“原諒我!”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鹿,我在樹蔭和陽光下飛快地奔跑,一邊逃一邊喊著:“原諒我!”姑娘們猥褻的笑聲像劈啪燃燒的烈火灼燒著我,可是,我的耳邊一直都回響著那句話——“你是哪一位無名的神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