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卿走進美術館時,刻意選了人最少的工作日下午。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展廳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陽光透過天窗斜斜地切進展廳,將她的影子投在那些色彩濃烈的畫作上,又很快被更強烈的色塊吞沒。
她在一幅灰藍色調的抽象畫前停下。
畫布上滿是刮刀的痕跡,像是暴風雨後的海麵,又像被揉皺的信紙。
宋晚卿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畫布一厘米處停住——她能聞到亞麻油混合著礦物顏料的氣息,凜冽得讓人鼻腔發酸。
“需要講解嗎?”誌願者走過來問。
宋晚卿搖頭,嘴角抿出一個禮貌的弧度。
宋晚卿站在二樓的轉角處,正凝視著一幅用色克製的風景畫。
灰藍的遠山,枯瘦的枝椏,畫框邊緣沾著一點未幹的顏料,像是不小心泄露的情緒。
突然,空氣裏飄來一絲熟悉的香水味。
宋晚卿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她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畫上,仿佛那抹氣息隻是展廳裏偶然飄過的幻影。
“宋晚卿?”
林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刻意的輕快。
宋晚卿沒有回頭。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導覽手冊的紙頁,翻到下一幅作品的介紹。
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展廳裏格外清晰。
宋晚卿在二樓的展廳裏緩步穿行,像一尾黑魚遊弋在色彩斑斕的珊瑚叢中。
她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仿佛對身後那個如影隨形的高跟鞋聲充耳不聞。
林妍的腳步聲像一把鈍刀,刻意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拖出刺耳的節奏。
她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宋晚卿停她就停,宋晚卿走她就走。
“這幅《破碎的鳶尾》真適合你。”林妍突然開口,指尖幾乎要碰到宋晚卿的後背。
宋晚卿頭也不回地拐進下一個展廳。
她的手指在導覽圖上輕輕一劃,突然改變了既定路線,轉向最偏僻的當代藝術區。
那裏的地麵鋪著吸音地毯,林妍的高跟鞋頓時失去了攻擊。
她踉蹌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宋晚卿的背影在曲折的白色廊道裏時隱時現——那些懸掛的金屬裝置藝術作品不斷切割著視線,把宋晚卿的身影切成碎片又拚回原樣。
“你逃不掉的。”林妍壓低聲音,卻發現自己連回音都聽不見。
林妍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無聲滑動。
她站在展廳立柱的陰影裏,米色風衣與蒼白牆麵幾乎融為一體。
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將精心描繪的妝容照得青白——嘴角還保持著社交性的微笑弧度,眼睛卻已沉入某種冰冷的計算。
“她一個人。”,聲音壓得極低,唇瓣幾乎沒動,像在美術館裏念誦某種禁忌的咒語。
鑽戒在通話鍵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指紋。
遠處,宋晚卿正俯身端詳一組蝕刻版畫。
暮色中的美術館門口,宋晚卿倚在路燈下,指尖繞著發尾。
“你要來接我嗎?”,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像一片羽毛落在薑硯成的耳膜上。
電話那頭傳來鑰匙碰撞的清脆聲響,她能想象他急匆匆抓起外套的樣子。
“好,那我在這裏等你。”,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她低頭用鞋尖輕點地麵,在石板路上畫著不存在的圖案。
夜風掠過脖頸,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路燈忽然亮起,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映在美術館的玻璃幕牆上。
宋晚卿正望著路口的方向,嘴角還噙著未散的笑意。
突然,一陣刺鼻的甜膩氣息從背後襲來。
她甚至來不及轉身,眼前的世界就像被突然掐滅的燭火,瞬間陷入黑暗。
膝蓋一軟,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卻在即將觸地的刹那,被一雙手臂粗魯地截住。
“動作快!”
低沉的男聲在耳邊炸開,伴隨著皮革手套摩擦的聲響。
宋晚卿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隱約感覺自己被拖行著移動。
粗糙的水泥地麵刮過她的手背,留下幾道細小的血痕。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近。
她的身體被拋進車廂的瞬間,額頭撞上金屬底板,發出一聲悶響。
朦朧中聽見車門重重關閉的聲響,像是棺材合上的聲音。
廢棄廠內。
冰水順著發梢滴落在生鏽的鐵板上,發出腐蝕般的細微聲響。
宋晚卿緩緩抬起眼簾,睫毛上凝結的水珠將視線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刺眼的探照燈從頭頂斜射下來,林妍逆光而立,米色風衣下擺沾著斑駁的機油汙漬,十厘米的紅色高跟鞋正碾著一截斷裂的鐵鏈。
“醒了?”林妍的紅唇彎出完美弧度,指尖把玩著從宋晚卿脖子上扯下來的項鏈——那是薑硯成送的生日禮物,此刻正在生鏽的鐵鉤上晃**。
宋晚卿突然笑了。
“你笑什麽?”,林妍的指甲陷進宋晚卿下巴的皮肉裏,鮮紅的丹蔻像五滴將落未落的血珠。
宋晚卿卻仰起頭,就著這個近乎獻祭的姿勢,露出更深的笑容。
“我笑你——”她聲音很輕,卻讓林妍的指尖無意識顫抖,“怎麽能這麽蠢。”
宋晚卿話音未落,林妍的指甲就狠狠劃過她臉頰,在蒼白的皮膚上拖出三道血痕。
“我蠢?”林妍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廠房裏炸開刺耳的回音。
她一把揪住宋晚卿的衣領,珍珠耳釘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晃動,“是誰被我耍得團團轉?是誰現在像條死狗一樣被綁在這裏?”
宋晚卿偏頭吐掉嘴裏的血沫,抬眼時目光如刀:“所以你大費周章,就為了證明你比我強?”她突然嗤笑一聲,“真可憐。”
“閉嘴!”
林妍抄起手邊的鐵棍砸向宋晚卿耳側,卻在最後一秒砸偏——生鏽的金屬擦著宋晚卿的發絲嵌入牆縫,震落簌簌的牆灰。
“林妍,收手吧。”宋晚卿的聲音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凝滯的空氣。
林妍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
她的嘴角誇張地上揚,鮮紅的口紅暈染到臉頰,像一道撕裂的傷口。
“我是不會收手的!”林妍的尖嘯還在鐵皮廠房裏回**,鐵棍已裹挾著風聲朝宋晚卿頭頂劈下——
“砰!”
第一顆子彈擦出熾熱的軌跡,將鐵棍攔腰擊斷。
飛濺的金屬碎片擦過宋晚卿耳際,在她臉頰劃出一道血線。
林妍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斷裂的鐵棍“當啷”落地。
她錯愕地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無法理解武器為何突然消失。
“砰!”
第二聲槍響接踵而至。
這次是精準的腕部射擊,子彈穿透她持棍的右手,鮮血瞬間噴濺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
林妍踉蹌後退兩步,低頭看著自己突然多出一個血洞的手掌,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扭曲的笑意。
“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起初很輕,像漏氣的風箱,而後逐漸變得癲狂。
染血的指尖顫抖著撫過自己臉頰,在蒼白的皮膚上拖出幾道妖冶的血痕。
“多漂亮的槍法啊——”
林妍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突然擴散,像是突然斷電的霓虹燈,所有瘋狂的光芒在一瞬間熄滅。
她的身體向前傾倒,像一株被砍斷的曼陀羅,最終伏在宋晚卿鞋尖前。
後頸處,一支微型注射器的針頭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薑硯成的身影從通風管道躍下,戰術靴碾碎滿地月光。
他一把扯下麵罩,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額發:“是麻醉針...”
宋晚卿緩緩蹲下,撥開林妍黏在臉上的染血發絲。
薑硯成的手指懸在宋晚卿肩頭那五個血點上方,沒敢落下。
“痛不痛?”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月光從鐵皮屋頂的破洞漏進來,照亮宋晚卿鎖骨處已經凝固的血痕——那裏結著五顆暗紅的痂,排列成獵戶座腰帶的形狀。
宋晚卿搖了搖頭:“我不痛。”
……
最後,林妍已被判刑。
“編號77439,終身監禁。”
監獄鐵門關閉的聲響驚飛了窗外梧桐樹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