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今,人一出生就會得到一張由醫院出具的出生證明。
這張證明包含了你的出生地點、日期、你的父母、血型……有了這張證明,你就可以上戶口,再長大點,就可以辦身份證。
從法律意義上來說,你就成了你。
當然,從社會層麵來說,你是你,還因為你身邊的人知道你來自哪裏,你的父母是誰,你在哪兒上學,你的社會關係如何……這些是你不需要掏出法律文件的社會證明,熟悉你的人自然知道你是誰。
那麽一個人要成為另一個人,就需要做兩件事:第一是偽造法律證明,第二是偽造社會關係。
第一件事需要錢和權,打通關節,說簡單也不簡單,說難卻也不難。
第二件事相對來說要複雜一些,你必須先斷絕以前的所有關係,然後到一個新的環境,以你新的身份建立起新的社會關係,讓你身邊的人都知道你是誰。這需要時間,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終其一生。
趙暮雲對於這種事見怪不怪,不說新聞,就是經她手偵辦的案件,至少也有兩三起有錢或者有權的家庭,為了孩子上好大學,就讓孩子冒名頂替了那些窮苦孩子的身份。簡而言之,就是偷走了別人的人生。
這類案件,頂替者暗中操作,十分隱秘,被頂替者大多是許多年後才發現真相。最後就算頂替者被曝光,當年違法者被追究責任,但被頂替者早已錯過了最美好的年華,人生也無法再重來。
雖然這種案件性質惡劣,令人不齒,但很少出現因為這種事而殺人的,不管是頂替者,還是被頂替者。
就算杜鵑所說的是真的,“曼小麗”的真實身份是劉菲,劉菲冒充曼小麗上了名牌大學,偷走了她的人生,但依舊解釋不了這幾起命案是如何發生的。
趙暮雲帶著種種疑問,調閱了劉誌峰的戶籍資料,上麵顯示隻有他和他妻子,兩個人無兒無女,在法律層麵,根本沒有劉菲這個人。當然,這些都是可以做手腳的,嚴凱他們正在蒼龍縣尋找曼小麗的中學同學,隻要找到兩三個當年的同學,自然就可以分辨誰是曼小麗,誰是劉菲。
全班幾十號人,不可能人人都消失,所以查找到同學隻是時間問題,趙暮雲並不擔心這一點。
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顧菲菲的安危,曼華究竟要做什麽?杜鵑的自首是不是他有心安排?這些問題,才是最讓她頭痛的。
曼小麗如今下落不明,那麽綁匪會聯係誰?看起來隻有顧天成的可能性最大。杜鵑自首的時候,也有意引導自己去找顧天成,這實在有些蹊蹺。
但明知道這是曼華的刻意引導,趙暮雲眼下能做的也隻有去找顧天成,她沒有太多的選擇。
顧天成早已把字條上的話背得滾瓜爛熟,他現在隻是有些猶豫,該把字條留下,還是燒毀。
想了片刻,他還是把字條塞進了書架的縫隙之中,這等隱秘的位置,除非自己主動拿出來,否則沒人能夠發現。
他又試著聯係曼小麗,可電話始終打不通,之前她也沒留下任何口訊。如果是平常那也沒什麽,可女兒現在被綁架,她卻玩起了失蹤,實在是可恨。
顧天成又忍不住想起杜鵑,不知道她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她又真會去自首嗎?警察什麽時候會來……各種亂七八糟的問題,一擁而入,讓他隻感覺頭痛不已。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杜鵑發給他的相片是真的,菲菲在他們手裏,無論如何,他們要對付的人是曼小麗,跟菲菲無關,隻要自己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他們沒有理由傷害菲菲。想到這裏,他才稍稍安心。
顧天成如今沒有什麽事可以做,隻能等著警察上門,他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睡了一小會兒,他的手機響了起來,果然是趙暮雲打來的電話。
趙暮雲並沒有提杜鵑的事情,隻是對他說因為明天早上就是綁匪約定的截止日期,警方將派人來顧天成家裏,做電話監聽的工作。
顧天成自然不敢主動去問杜鵑有沒有去警局自首,他隻是不停地用“哦”“好”來回複。
沒多久,警方就上門了。
顧天成認識他們,上次來家裏的警員也是他們幾個人,不過卻沒看到趙暮雲。他心裏直犯嘀咕,難道杜鵑是忽悠自己的,根本沒有自首這回事?
“同誌,那個……趙隊長怎麽沒來?”顧天成忍不住問道。
“不知道。”警員搖搖頭,沒功夫理會顧天成,埋頭安裝調試設備。
“你們自便。”顧天成客氣了一句,他也幫不上忙,自己坐到一邊,隨手拿本雜誌,心不在焉地翻看起來。
又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天已泛白,慵懶的太陽晃悠悠升起,然後就躲進了雲層。顧天成打了個哈欠,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顧天成開門,門外正是趙暮雲。
“趙隊……請進。”顧天成瞌睡醒了一半。
“顧天成,我過來是想問你一件事,你知道曼小麗父親的事情嗎?”趙暮雲沒有客套話,看見顧天成直截了當地問道。
顧天成聞言先是一愣,搓了搓手,點點頭,說道:“我也是剛知道不久,趙隊長,進來再說。”
趙暮雲跟著顧天成來到書房,這已經是她第二次來了。
“我懷疑我老婆可能並不是曼小麗……”顧天成雖然是在背台詞,但妻子確實有許多反常的地方。她或許真是一直用假身份在生活,可怕的是自己和她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卻對此一無所知。
趙暮雲並不吃驚,畢竟杜鵑已經說過同樣的話,她隻是好奇顧天成為什麽會這麽說。
“菲菲被綁架後,我懷疑綁匪是衝著曼小麗來的,所以就去調查她到底和誰結了怨,沒想到讓我發現她和一個叫劉誌峰的老人關係密切……”
“怎麽個密切法?”趙暮雲打斷顧天成,問道。
杜鵑的字條裏沒寫得那麽詳細,不過好在顧天成去過養老院,即使沒看過那張字條,他也大概能猜出其中的三分因果。
“老人那裏有我女兒顧菲菲的相片,而且曼小麗還不定時以假名探望老人,同時還為他支付養老院的費用。”顧天成把自己查到的細節說了出來。
“哪家養老院?”
“康安。”
趙暮雲把養老院的名字記在了筆記本上。
顧天成看著趙暮雲做完記錄,這才又繼續按照杜鵑的安排說道:“我無意間在家裏聽到曼小麗給這位老人打電話,談起顧菲菲被綁架一事,就上了心。”
“曼小麗跟老人說了些什麽?”趙暮雲追問。
“我聽得也是斷斷續續,不過大概的意思應該就是菲菲被綁架是因為這個劉誌峰做過什麽事,得罪了人,所以綁匪才展開報複。”顧天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你想想,綁匪要報複怎麽不直接去找劉誌峰?要麽是因為找不到劉誌峰,要麽就是因為曼小麗是劉誌峰很親密的人,所以綁匪才會選擇對菲菲下手。”
這些話雖然都是杜鵑字條上寫的,但是顧天成也有著同樣的疑問和推測。他跟蹤曼小麗的時候,另一個綁匪出現時就讓他去找曼小麗的父親,而這個劉誌峰多半就是了。
顧天成明白杜鵑字條裏寫這麽多,無非是想引導警方調查劉誌峰。
“我知道劉誌峰住在在康安養老院後,就想去找他問個清楚。可當我到了那裏的時候,就是昨天早上,劉誌峰卻已經離開了養老院,不知去向。”顧天成說到這裏,看著趙暮雲,情緒略顯激動,“趙隊,你們隻要找到這個劉誌峰,肯定就可以查到綁匪為什麽綁架我女兒!”
趙暮雲沉默不語,她們當然要找到劉誌峰,不過她現在更關心顧菲菲的下落。無論杜鵑怎麽說,她都不能把希望寄托於綁匪不會傷害顧菲菲的這種美好願望上,盡快解救人質,抓住綁匪,一切謎題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這個時候,顧天成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這是一個未知聯係人的視頻電話。
趙暮雲立刻招呼來同事,追蹤來電信號。
顧天成接通了來電。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顧菲菲的畫麵,她躺在一張**,睡著了,手臂上插著針,旁邊的衣架上掛著一袋不明**。
“菲菲,菲菲!”顧天成急忙叫了起來。
但是屏幕那邊的顧菲菲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一點點反應。
“菲菲,菲菲,你怎麽了,別嚇爸爸……混蛋!你到底想怎麽樣,放了我女兒,馬上放了我女兒!”顧天成拿著手機,情緒有些失控,怒吼道。
趙暮雲抓住顧天成的肩膀,用手勢勸他冷靜下來。
顧天成雙手抓著手機,跪倒在地,淚眼婆娑,哀求道:“你們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求求你,放了我女兒,放了我女兒。”
手機另一邊卻沒有任何聲音,這時畫麵中間卻忽然出現一行字幕,紅色的字體,醒目刺眼。
“一九九九年,七月四日,曼小麗和劉菲發生了什麽事?”
這行字停留了大約三秒,屏幕就黑了,視頻電話被中斷。
“趙隊,這不是實時視頻,是錄像,傳送地點在人流密集的泰安廣場。”負責跟蹤的技術員急忙說道。
“視頻都錄下來沒有?”趙暮雲問道。
“錄好了,已經傳給技術處協助分析。”技術員回複。
趙暮雲點點頭,看著失魂落魄的顧天成,心裏默念著剛才手機屏幕上那段話。
“一九九九年,七月四日,曼小麗和劉菲發生了什麽?”
嚴凱和於德正磨了方仁俠一個多小時,總算找到了一個重要線索。
方仁俠畢竟年紀大了,並不是他不願意配合警方的調查工作,而是確實記不起來了,不過在嚴凱和於德正兩個人的引導下,他終於想起自己有本老相冊,裏麵有一些老照片,其中不乏一些畢業合照。
嚴凱和於德正知道後,二話不說就跟著方仁俠回了家,找出了這本相冊。
相冊放在閣樓裏已經沾滿灰塵。
嚴凱和於德正來不及等方仁俠收拾幹淨,就急不可耐地翻開相冊,尋找曼小麗曾經就讀的九六級(三)班畢業班合影。
“這裏,就是這張!”嚴凱翻到相冊中間,一眼就看到一張相片右下角印著“九六級(三班)”的小字,雖然印字已經有些泛黃,脫落,但還是不難辨認出字跡。
合影裏學校領導、老師和學生們依次排列,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照片背麵還按照排位,寫著名字,一一對應。
嚴凱和於德正在相片上找到了現在的曼小麗,那時候她紮著馬尾辮,穿著漂亮的花裙子,大大的眼睛,燦爛的笑容掛在臉上,青春逼人。不過當他們把相片翻過來,女孩對應著的名字卻不是“曼小麗”,而是“劉菲”。
嚴凱和於德正對望一眼,兩個人雖然已經有所準備,但此時證實了這件事,還是不由心中一驚。
為了穩妥,他們讓方仁俠看看,相片背後的名字是不是依據正麵人物來對應的。
方仁俠雖然對學生們的名字不敢確定,但是對於前排領導和同事的名字還是記憶猶新,看了後點點頭,確認這些名字都是一一對應相片上的人。
嚴凱和於德正在後麵名單中的最後一排,最右邊找到了“曼小麗”這個名字。
他們再翻過相片來,看到一個瘦弱的小女孩,眼睛眯成一條縫,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泛黃襯衣,頭發有些淩亂,臉上是羞澀的笑容。
“她……她就是曼小麗吧?”嚴凱撫摸著相片,一時間忽然感覺一陣揪心,這個小女孩如今去了哪裏,那副骸骨是她的嗎?她究竟遇到了什麽?為什麽劉菲會以曼小麗的身份上了大學?
“方老師,這張相片是非常重要的證物,我們需要把它拿走。”於德正說著從相冊取出這張相片。
“當然可以。”方仁俠扶了扶老花眼鏡,似乎想起了一些事情,指著相片裏的曼小麗,問道,“你們是在找這個女孩嗎?”
“不錯,她叫曼小麗,還有這個劉菲,方老師,您認識她們嗎?”於德正把相片遞到方仁俠的手裏。
“這個曼小麗有點印象了,我也是看到相片才想起來。”方仁俠擦了擦相片上的灰塵,“這孩子放學了,每天都會在校門口撿紙盒和塑料瓶,看她勤工儉學,我那時經常會把辦公室裏的水瓶帶給她……那時聽說她家裏挺困難,無父無母,家裏隻有一個老人和幼弟,不過她學習很優秀,了不起,是個很堅強的女孩。對了,她現在怎麽樣了?”
嚴凱和於德正沒法回答方仁俠的問題,他們知道的“曼小麗”和相片裏的曼小麗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喬風歌、嚴凱和於德正在車上碰了頭,他們交換了各自的調查情況。
喬風歌看到相片,知道這是他們找到的有關曼小麗真實身份的第一個佐證,但還遠遠不夠。不過好在相片上還有其他同學、老師的名字,他們可以找到這些人,為他們提供人證,這樣就能坐實“曼小麗”的真實身份。
喬風歌心裏很明白,“曼小麗”的真假並不難查清,難的是查清之後的事情。誰幫“曼小麗”改的身份?戶籍、學籍、檔案……這一樣樣都要經人手修改,這些人在當時必定有權有勢,能夠利用管理漏洞來進行操作,把劉菲活生生變成“曼小麗”。這一係列高難度的操作,必然涉及相關職能部門工作人員的默認乃至直接幫助。
這一作惡行為,既涉嫌濫用職權、玩忽職守,更涉嫌偽造、變造國家機關公文、證件罪,盜竊國家機關公文、證件罪,盜用身份證件罪,招收學生徇私舞弊罪等多個罪名。如果涉事工作人員存在收受賄賂等行為的,還涉嫌受賄罪。
二十年後,這些人又在做什麽工作,有的人的職務恐怕更上一層樓了,各種關係盤根錯節,要揭開黑幕,必然會遇到巨大阻力。正是因為這樣,楊茜茜對自己知道的事情才三緘其口吧。
嚴凱和於德正聽了喬風歌的分析,也深以為然。幕後黑手正是擔心當年的事情暴露,才會設法毀滅證據,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難道為了冒名頂替,他們殺了曼小麗?”
“我們也不用猜了,查實一步就往前一步,謎團總會解開。”喬風歌說到這裏,把目光投向手裏的照片,看著瘦弱羞澀的曼小麗,自言自語般說道,“我想綁匪也是為了查清曼小麗當年到底遭遇了什麽,才綁架了顧菲菲……”
“不知道曹隊那邊找到內鬼沒有?”嚴凱忽然想起這件事。
“對啊,沒見他和我們聯係,估計調查得不太順利。”於德正猜測道。
“我們去曹隊那邊,找人的事情和他商量商量,本地人畢竟熟悉一些。”喬風歌說著發動了汽車。
曹祝鑫趕回家,妻子李惠芬今天休息,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
“老曹,回來了,吃過沒有?家裏還有飯菜……”李惠芬眼睛看著電視,並沒有注意到丈夫鐵青的臉。
曹祝鑫沒出聲,他關緊門,然後走進每個房間,關好窗戶,拉上窗簾,並確認家裏沒有其他人。
“搞什麽呢,大白天拉什麽窗簾……”李惠芬見曹祝鑫有些反常,這才關掉電視,從沙發上站起來。
曹祝鑫拿出那把鑰匙,舉在李惠芬的麵前,一字一句地問道:“這把鑰匙你認識吧?”
“什麽鑰匙,不認識!”李惠芬搖頭否認。
“局裏後門的鑰匙,你去配的,我這裏有鑰匙店的監控視頻,惠芬,你還想不承認嗎?”曹祝鑫把鑰匙狠狠拍在桌子上。
李惠芬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沉默片刻,她也在桌子上一拍,反問道:“怎麽了,配把鑰匙犯法了嗎?”
曹祝鑫隻感覺心裏有團火,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
夫妻倆一句話不說,屋子裏安靜得猶如深海。
“難怪你昨晚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哪裏,你是在確認我在不在辦公室。”曹祝鑫幹了一輩子刑偵工作,冷靜下來後,許多事已經想明白了。
李惠芬看著丈夫,眼神閃爍,終於還是歎口氣,握住丈夫的手,說道:“老曹,這……這案子你就別管了……”
曹祝鑫把手從妻子的手裏抽出來,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女人,仿佛有些不認識了。
“一九九九年,我記得那個時候你在戶籍科當副科長,你參與了曼小麗的事情,對不對?你……你怎麽那麽糊塗!”曹祝鑫指著妻子,痛心疾首。
李惠芬退了幾步,坐倒在沙發上,身體微微發抖。
曹祝鑫站起來,走到妻子身邊,抓住她的肩膀,問道:“你一個人沒這麽大膽,告訴我是誰指示你的,誰讓你做這些事情的?”
李惠芬一把推開曹祝鑫,憤怒地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些什麽,我什麽也不知道!”
“李惠芬,這件案子如今涉及數條人命,甚至有人為了滅口,不惜襲警,你再不說實話,誰也救不了你!”
“你在說什麽?這不可能,不可能……”李惠芬臉色蒼白。
“我是你丈夫,難道會騙你嗎?醒醒吧,惠芬!”曹祝鑫抓住李惠芬的手。
“我……我就是改了個戶籍信息,其他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李惠芬倒在曹祝鑫的懷裏,哭了起來。
“你……你這是為了什麽啊?”曹祝鑫歎口氣。
“為什麽?為了錢!兒子那年動手術,十萬塊錢從哪裏來的?你有本事拿出來嗎?”李惠芬坐直起來,又變得理直氣壯,語氣中是對曹祝鑫的埋怨。
“那錢你不是說找娘家人借的嗎?”曹祝鑫忘不了那一年三歲的兒子因為有先天性心髒病,不得不動手術的事情。十幾萬的手術費,在那個年代可以在縣城買好幾套房了。
“娘家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怎麽可能有那麽多錢借我們?”李惠芬直接反問道。
曹祝鑫無言以對,他當時心裏也有疑惑,但是救兒子要緊,又怎麽會去認真盤問妻子這筆錢的來曆。如今再想起這件事,娘家的經濟狀況他是清楚的,那時候確實不可能有這麽大一筆錢。
“我做這事,還不是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李惠芬繼續哭訴抱怨。
“去自首吧,向組織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行!”李惠芬粗暴地打斷了丈夫的話,“還有幾個月我就退休了,我不想身敗名裂,而且……而且我們鬥不過那些人的……這麽幹,會害死我的……老曹,你聽我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了,看在我們夫妻這麽多年的份兒上,看在孩子的份兒上……”
說著說著,李惠芬哭著抱住曹祝鑫的腿,苦苦哀求。
曹祝鑫把妻子抱起來,他太明白妻子的性格了,這種事開了頭,後麵恐怕就很難收手。這些年來,他的工資卡一直都是交給妻子的,家裏的經濟開支一向是妻子把持,他也沒多問。但現在想想,兒子讀書的花費,在外地的高消費,甚至是買房的錢,恐怕都不是他們夫妻那點工資積蓄所能滿足的。
如果單單隻是二十年前篡改戶籍的事情,李惠芬隻要自首,檢舉他人立功,相信所受的處罰不會太重。
“惠芬,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李惠芬眼神閃躲,卻不敢去看曹祝鑫的眼睛。
曹祝鑫知道自己猜測得沒錯,妻子肯定後來又做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要不然這次也不會出賣自己,給他人做幫凶。
“相信我,惠芬,我陪你去紀委,去把問題交代清楚,沒有其他辦法了,這是你爭取寬大處理的唯一機會。”
“你真不顧念夫妻之情?”李惠芬擦幹了眼淚,瞪著曹祝鑫問道。
“我這就是在幫你啊!”曹祝鑫痛心地說道。
“好,我跟你走。”李惠芬站起來。
曹祝鑫歎口氣,轉過身,想去開門。
李惠芬順手拿起茶幾上的煙灰缸,砸在了曹祝鑫的後腦上。
曹祝鑫做夢也想不到妻子會攻擊他,隻感覺後腦一沉,暈倒在地。
喬風歌到了縣公安局,卻找不到曹祝鑫,給他打電話也無人接聽,局裏其他同事也都沒見到他。
曹祝鑫平日做事穩健,不會沒有交代突然消失,喬風歌他們不由擔心他的安危。於德正提出聯係曹祝鑫的妻子李惠芬,可也聯係不上。
“有點不對勁,走,我們去老曹家裏看看。”喬風歌放下手機,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由渾身一顫。
“組長,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嚴凱看到喬風歌的樣子,關心地問道。
“你們有沒有覺得昨晚李惠芬那個電話有些奇怪?”喬風歌問道。
於德正和嚴凱反應都極快,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你是懷疑李惠芬?”
“昨晚我覺得李惠芬打電話的時機和內容都十分別扭,如今曹隊和她都失去聯係,我看不是巧合,先去他們家裏看看。”喬風歌說著加快了腳步。
三個人很快就趕到曹祝鑫的家門口,他們敲了門,但屋子裏沒有人回應。
“看起來都不在家。”嚴凱說著又拍了兩下門,喊了兩聲。
喬風歌慢慢蹲下來,她用手摸了摸門前的防滑墊,上麵沾著一些濕潤的黃色泥土。
“這黃色泥巴在公安局後門那裏才有,你看看,和我們腳上的一樣。”喬風歌說著把自己的腳抬起來,嚴凱和於德正也跟著抬起腳,果然他們三個人的鞋底縫裏都有這種黃色泥土。
“這也就是說曹祝鑫至少回來過。”嚴凱說道。
“我們進去看看。”喬風歌拉了拉門把,門已經被鎖上了。
“這……會不會不太合適,萬一弄錯了,麵子上可不好看。”於德正擔憂這麽做太魯莽,一來沒有法律手續,二來沒經過屋主同意,事後要是曹祝鑫或者李惠芬知道,恐怕他們會下不了台。
“一切責任由我承擔,事後我再向曹隊道歉。”喬風歌下定決心,事情太過蹊蹺,她必須進去弄個明白。
嚴凱和於德正見喬風歌主意已定,他們也不再反對,隻能硬著頭皮開始撬鎖。
兩個人在這方麵都沒太多天賦,隻能靠著蠻力硬幹,好在曹祝鑫家門這鎖比較簡單,屬於那種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鎖具。
一番努力,他們終於撬開了鎖。
喬風歌推開門,三個人駭然看到倒在地上的曹祝鑫。
“曹隊!”喬風歌急忙上前抱起曹祝鑫,查看他的情況,“沒事,呼吸和心跳都還在,應該隻是暈倒了,抱他去沙發上。”
嚴凱和於德正兩個人抬起曹祝鑫,把他慢慢放在沙發上。
喬風歌從洗手間取來濕毛巾給曹祝鑫擦臉。
曹祝鑫被冷水刺激後,有了反應,慢慢睜開眼睛。他看到喬風歌、嚴凱和於德正三人圍著自己,跟著後腦傳來陣陣疼痛,讓他不免有些恍惚。
“曹隊,誰把你打暈的?”喬風歌問道。
曹祝鑫嘴角**,卻說不出口,心中不忍心把那個名字說出來,還期望著自己能說服妻子去自首。
喬風歌見他欲言又止,已經猜到打暈他的人恐怕就是李惠芬。
“是嫂子打暈你的,對嗎?”喬風歌直接問道。
“沒有……不是她……”曹祝鑫顯然不會撒謊。
“曹隊,恕我直言,我和嚴凱剛來蒼龍縣的時候,知道我們去龍尾村找梅紅的人除了你,就是嫂子,恰巧我們到了龍尾村,梅紅就‘自殺’了。還有昨晚的行動,嫂子打電話來,表麵上是讓你幫拿一份文件,實際是試探你在不在辦公室。如果我沒猜錯,那把後門的鑰匙很可能和嫂子有關係。”喬風歌說到這裏,拿出手機,在屏幕上按了幾下,調閱出一份記錄檔案,“這份檔案記錄著一九九九年,李惠芬是在縣局任戶籍科副科長,如果篡改曼小麗和劉菲的戶籍屬實,那麽她可能會牽連其中。”
曹祝鑫聽完喬風歌的話,額頭冷汗直流,他並非想包庇妻子,隻是希望她能自首,爭取從寬處理,可如今喬風歌已經對事情了如指掌,自己再隱瞞下去毫無意義。
“曹隊,我相信你不會包庇嫂子,要不然嫂子也不會打暈你,我現在最擔心的事是幕後的人會對嫂子不利,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喬風歌見曹祝鑫依舊沉默,不得不說出自己的擔憂。
這句話就像當頭一棒,打醒了曹祝鑫,正如喬風歌所言,如果幕後的人知道李惠芬已經暴露,又或者李惠芬繼續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那無疑都是極其危險的。
“不錯,那把鑰匙是李惠芬去配的,她應該是參與了當年篡改戶籍的事情,不過我相信她不會殺人,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勸她去自首。”曹祝鑫這輩子沒怎麽求過人,他坐了起來,看著喬風歌,央求她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先不說這些,當務之急是找到嫂子,我擔心她有危險,你覺得她會去哪裏?”喬風歌急忙問道。
曹祝鑫聞言也一愣,妻子打暈自己後能夠去哪裏?
“病急亂投醫,如果是我,肯定去找那個當初指示我的人求助。”於德正打岔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麻煩了。”喬風歌皺起眉頭。
“走,去公安局!”曹祝鑫捂著後腦站起來,顧不得自己還有些頭暈目眩,急著就往家門外走。
喬風歌他們三個雖然不知道曹祝鑫這時候為什麽往局裏跑,但他們還是緊緊跟著曹祝鑫。嚴凱和於德正怕曹祝鑫摔倒,更是兩邊攙扶著他走。
曹祝鑫直奔公安局大門口的崗亭,詢問保安李惠芬有沒有進去。
“有啊,李姐匆匆忙忙進去,我給她打招呼都沒理我呢,怎麽,你們夫妻吵架了?”保安老曾跟曹祝鑫夫婦都挺熟,所以邊說還邊笑。
“我進去找她……”曹祝鑫還沒抬腿,就又被保安老曾拉住。
“不在裏麵,我剛才見她開車又出去了,往大豐路方向走的。”老曾說道。
“開的哪輛車?她一個人嗎?”曹祝鑫追問。
“就是你們家那輛車,應該是一個人吧……我看她自己上的車……”老曾不太確定車裏有幾個人。
“曹隊,坐我們的車去追!”喬風歌他們的車就停在公安局裏。
四個人急忙上了車,飛馳而去。
喬風歌開車,曹祝鑫一邊指路,一邊聯係局裏的監控中心,追查李惠芬的車輛。
“告訴我車牌,我來查!”嚴凱這時見監控中心回複太慢,立刻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接上網絡。
“武C7589。”曹祝鑫報出車牌。
嚴凱在自己編寫的追蹤程序裏輸入車牌後,電腦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輛藍色轎車,正是李惠芬駕駛的車輛。
“曹隊,找到了!”嚴凱把電腦遞給曹祝鑫。
曹祝鑫看到了實時的監控畫麵,大吃一驚,他現在才算真正知道嚴凱的厲害。不過現在他已經沒有心情感慨,迅速按照屏幕上車輛行駛的軌跡畫麵,告訴喬風歌往哪裏開。
李惠芬的車最後去了縣城裏唯一一家四星級酒店——蘭庭酒店。
蘭庭酒店是十幾年前興建的,一共二十七層,上百間房間,當時可謂富麗堂皇,如今卻已有些老態,遠不如大城市的奢華酒店。但蘭庭酒店在蒼龍縣依舊還是獨樹一幟,沒有第二家能與它相提並論,它同時也是縣裏最高的建築。
曹祝鑫在酒店停車場一眼就看見了李惠芬的車,但是他想不通妻子為什麽會來這裏。
“人應該在酒店裏,我們去前台查一下。”曹祝鑫先一步跳下車,急忙忙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去。
喬風歌他們緊緊跟在曹祝鑫身後,幾個人心裏都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待會兒找到李惠芬該如何勸說才好。
就在他們快要走進酒店的時候,忽然四周傳來幾聲尖叫。
曹祝鑫本能地抬頭看,隻見一個人從高處墜下,跟著就是“砰”一聲,正好落在他身邊不足兩米的位置,血濺在了他的臉上。
人是頭朝下落地的,屍身血肉模糊。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一瞬間沒有人反應過來。
四周的群眾不斷尖叫,有的已經撥通了報警電話。
曹祝鑫身體抖動著,就仿佛靈魂要從身體中抽離出來。當墜落者在半空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是誰了,這個人就是陪了他大半輩子的妻子——李惠芬。他喊不出來,也哭不出來,隻是看著眼前破碎的屍體,就像是一個噩夢,一個怎麽也無法掙脫的噩夢。
一切不過是在短短幾秒之間,而這幾秒猶如漫長的一個世紀,直到喬風歌、嚴凱、於德正,還有那些曹祝鑫完全不認識的人,他們的聲音陸陸續續鑽進他的耳朵裏,他才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曹祝鑫衝上前,把妻子抱起來,嘴裏嘟囔著:“老婆,沒事,我送你去醫院,我們去醫院……”
喬風歌他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所震驚,回過神來後,嚴凱和於德正立刻拉住近乎瘋癲的曹祝鑫。
“曹隊,冷靜一點,冷靜一點!”嚴凱抱著曹祝鑫,“凶手可能還在樓裏,你要振作起來!”
曹祝鑫這時滿手是血,聽到嚴凱的話,愣了一下,整個人仿佛被電擊中一樣。
他抬起頭望著高聳的大樓,終於發出聲嘶力竭的哀號,然後跪倒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