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秘密
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到醫院看爸爸,才走進爸爸的病房,就看到有好幾個警察圍在爸爸 的病床前麵問話。我趕了過去,聽到爸爸在興奮的、喘息的、用他那已不靈活的舌頭在說:“你們……抓到她,就……就……槍斃掉她……懂不懂?槍斃……”我詫異的看著那些 警察和爸爸,怎麽回事?又發生了什麽事?我望著警員們問:“有什麽事情?”“你是 誰?”他們反過來回我。
“我是他女兒!”我指指爸爸。
“王雪琴是你的什麽人?”
雪姨!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解的說:“不是我的什麽人,隻是我父親的一個姨太太。她怎樣?你們在調查什麽?”“雪 琴!”爸爸興奮的插了進來說:“已經……抓……抓到了。”“哦,”我恍然的說:“你們 已經找到雪姨了嗎?”
“你沒有看報紙?”一個警員問:“我們破獲了一個走私案,王雪琴也是其中一份,現 在正在調查,她身邊還有個男孩子,是你的弟弟嗎?”走私案!難道魏光雄也被捕了?我吸 了口氣,天惘恢恢,疏而不漏!看樣子,冥冥中的神靈並非完全不存在了!我怔了好半天, 才想起要回答警員的問題:“不,那個男孩並不是我弟弟,隻是雪姨的兒子!”
“怎麽說?”警員盯著我問。“那是姓魏的人的兒子!你們也捉住了姓魏的嗎?”我問。
“報上都有!你去看報紙吧!”警員們不耐的說,結束了他們的調查。警察們才走,我 就迫不及待的去翻出了這兩天的報紙。近來,被接二連三的變故弄得頭昏腦脹,我是什麽都 顧不得了,哪裏還有心情看報紙!我先翻開昨天的報紙,在第三版上,一條頭號新聞立即跳 進了我的眼簾:
“基港破獲大走私案衣料、化妝品、毒品俱全”
我再看旁邊中號字的小標題是:
“初步估計約值百萬餘元主犯魏光雄、李天明已落網早獲情報追蹤多日破曉時分一網成擒”
我握著報紙,一個字一個字的看了下去,正式的報導並不長,顯然消息還不十分完全。 隻略謂:因為早就獲得魏光雄有走私嫌疑,所以一直注意著他的行動,在昨日淩晨時分,終 於當他們偷運走私貨時人贓俱獲。報紙中沒有提起雪姨,也沒有提到情報來源。可是,顯然 這是那一天晚上我供給他們的消息所收到的效果。看完這張報紙,我又找出今天的報,果 然,一條消息依然觸目的占著第三版頭條的位置:
“港台走私案 案外有案 已查出龐大資金來源 陸某人之妻王雪琴今被捕卷款出走案 至此水落石出”
我放下報紙,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困惑而迷惘。雪姨被捕了!法律會製裁 她,如萍死了,“那邊”破碎了。到現在為止,我雨夜裏站在“那邊”的大門前所做過的詛 咒和誓言已一一應驗了……現在,我該滿足了!我呆呆的坐在爸爸的床前,愣愣的望著爸爸 那張枯幹憔悴的,和放射著異樣光采的眼睛,竟然滿腹愴惻之情!
“依萍。”爸爸忽然叫了我一聲,我看過去,爸爸的眼珠定定的瞪著天花板,幽幽的 說:“雪琴被捕,我死亦瞑目了!”
我震動了一下,爸爸的眼睛閉起來了,一當他闔上眼睛,失去了臉上那最後的,代表生 命的兩道寒光,他看來就真像一具死屍!我轉開頭,不願再看也不忍再看了。
煙雨朦朦 14雪姨和魏光雄的走私案終於宣判了,魏光雄判了十五年徒刑,雪姨七年,走私品充了 公。案子判決時,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我不知道爾傑的下落如何,報上既沒有提及,我也 沒有去打聽。至於雪姨卷逃的案子,既然財產已不可能追回,我就不再去追究了。事實上, 也沒有時間再讓我去管這些事了,我全心都在爸爸的身上。爸爸,在十一月初,就已經喪失 了說話的能力,但是,我知道他的神誌依舊是清楚的。有時,他竭力想跟我說話,而徒勞的 去蠕動他的嘴唇,喉嚨裏沒有聲音,舌頭無法轉動,瞪著的眼睛裏冒著火,我可以領略他內 心是何等的焦灼、不耐和憤怒。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恨不得代他說話,恨不得有超人的本 領,能知道他想說些什麽。接著,他連蠕動嘴唇的能力都沒有了,隻能轉轉眼珠,睜眼,及 閉眼。我日日伴在爸爸的病床前麵,看著生命緩慢的,一點一滴的,從他體內逐漸消失,這 是痛苦而不忍卒睹的。有時,望著他瞪大眼睛想表示意思,我會無法忍耐的轉開頭,而在心 中祈求的喊:“幹脆讓他死吧,幹脆讓這一切結束吧!這種情形是太殘忍,太可怕了!”十 一月底,爸爸已瘦得隻剩下一層皮,緊繃在骨頭上,他的濃眉凸出來,眼睛深陷,顳骨聳 立。乍然一看,像極了一具骷髏。黑豹陸振華,曆史上有名的人物,曾叱吒風雲,打遍天 下,而今,卻成了個標準的活屍,無能為力的躺在這兒等死!這就是生命的盡頭?未免太可 悲了!意識和神誌已經成為爸爸最大的敵人,僵硬的躺在那兒,而不能禁止思想,我可以想 像他那份痛苦,整日整夜,他瞪著眼睛,腦子裏在想些什麽?童年的坎坷?中年的跋扈?和 老年的悲哀?這些思想顯然在折磨他,而一直要折磨到死,生命,到此竟成了負擔!一天, 我倚在爸爸病床前麵,看一本傑克倫敦的《海狼》,看到後麵,我放下書來,瞪著爸爸發 呆。傑克倫敦筆下的“海狼”是一個何等頑強的人物,爸爸也是,不是嗎?可是,再頑強的 生命也鬥不過一死!一時間,我對生命充滿了疑惑和玄想,怔怔的落進了沉思裏。
爸爸的眼珠轉動得很厲害,顯然他又在想著表示什麽了,我俯近他,他立即定定的望著 我,眼睛是熱烈而渴切的。我端起了小茶幾上的茶杯,這是每次他望著我時唯一可表示的要 求,用小匙盛了開水,我想喂給他喝。但,他憤憤的閉上了眼睛,我弄錯他的意思了。放下 杯子,我苯拙而無奈的問:“你要什麽?爸爸?”他徒勞的瞪著我,眼珠瞪得那麽大,有多少無法表達的意思在他 心中洶湧?我努力想去了解他。但,失去了語言做人與人之間的橋梁,彼此的思想竟然如此 難以溝通!我呆呆的瞪著他,毫無辦法了解他。
“你有痛苦嗎?爸爸?你哪兒不舒服嗎?”
他的眼睛噴著火,狂怒的亂轉一陣,他已經生氣了。我皺皺眉,緊接著問:“你想知道 什麽事嗎?我一件件告訴你,好不好?”
於是,我坐在他的床邊,把我所知道的各人情況,一一告訴他:雪姨的判刑,夢萍已出 院,爾豪在半工半讀……種種種種。當然,我掩飾了壞消息。像房子已賣掉,爾豪住在貧民 窟裏,夢萍,據說身體一直很壞,以及書桓的離我而去。但,當我說完之後,爸爸依然徒勞 的轉著眼珠,接著,他失望的閉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始終沒有弄清楚他的意思。
我倚床而立,默然的凝視著他。他希望告訴我什麽,還是希望我告訴他什麽?但願我能 了解他!過了一會兒,我看到有水份從他的眼角滲了出來,沿著眼尾四散的皺紋流下去。我 大吃一驚,這比任何事都震動我!陸振華!不,他是不能哭的,不能流淚的!他是一隻豹 子,頑強的豹子,他不能流淚!我激動的喊:“爸爸!”他重新睜開眼睛,那濕潤的眼睛清 亮如故,年輕時,這一定是一對漂亮的眼睛!是了,爾豪曾說我有一對爸爸的眼睛,事實 上,爾豪也有對爸爸的眼睛!現在,當我麵對著爸爸,如同對著爾豪和我自己的眼睛。我心 緒激**,而滿腹淒情,這一刻,我覺得我是那樣和爸爸接近。
爸爸潮濕的眼珠悲哀的凝注在我的臉上,我倚著床,也悲哀的望著他。那一整天,他都 用那對潮濕的眼睛默默的跟蹤著我。晚上,我疲倦的回到家裏,聽到一陣鋼琴聲,彈奏得並 不純熟,不像是媽媽彈的。我敲敲門,琴聲停了。給我開門的是方瑜!我驚異的說:“好久 沒看到你!”方瑜笑笑,沒說話,我們上了榻榻米,方瑜倚著鋼琴站著,微笑的說:“依 萍,你一定會嚇一跳,我要去做修女了!”
“什麽?”我不相信我的耳朵。
“下星期天,我正式做修女,在新生南路天主堂行禮,希望你來觀禮。”“你瘋了。” 我說。“一點都不瘋!”“大學呢?”“不念了!”“為什麽要這樣?”“活在這世界上, 你必須找一條路走,是不是?這就是我找的路!此後,我內心隻有平靜。隻有神的意誌,再 也沒有衝突、矛盾、欲望和苦悶!”
“你不是為信教而信教!你是在逃避!”我大聲說:“你想逃避自己,逃避這個世界, 逃避你的感情!”
“或者是的!”她輕輕說。
我抓住她的手,懇切的說:“方瑜,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什麽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呢?”她問。
我茫然了。感到人生的彷徨,生命的空虛,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解決的了。“我不知 道。”我低聲說。
“你用你的方法解決你的問題。”方瑜說:“我要請問你一句,你解決了嗎?”我不 語。方瑜說:“你隻是製造了更多的問題。”
“說不定你也會和我一樣。”我說。
她笑了笑。我說:“不要!方瑜,你應該讀完大學……”
“大學裏沒有我要的東西!”
“修道院裏就有了嗎?”我有些生氣的說:“據我所知,你要的是愛情!”“那是以 前,現在,我要找出人生的一些道理來… ”
“我保證你在修道院裏… ”
“依萍!”她叫。我望著她,於是,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改變她了。沉默了一陣,我握 住她的手,輕輕說:“希望你快樂!”“我也同樣希望你。”她說。
我們對望著,彼此淒苦的笑了笑。我明白,我們都不會再快樂了!我們是同樣的那種 人,給自己織了繭,就再也鑽不出來。第二天早晨,我和平常一樣到醫院裏去。一路上,我 想著方瑜,想著她的放棄大學而做修女,想著我自己,也想著爸爸,心裏迷妹茫茫的。走進 爸爸的病室,我筆直的向爸爸的病床走去,心裏還在想著那紛紛雜雜的各種問題。直到我已 經走到了病床前麵,我才猛然收住了腳步,呆呆的麵對著床,不信任的睜大了眼睛,那張爸 爸睡了將近四個月的病床,現在已經空空如也了。“陸小姐!”一位護士小姐走了過來,把 手同情的壓在我的肩膀上,四個月來,我和她們已經混熟了。
我依然動也不動的站著,腦子裏糊塗得厲害,也空洞得厲害,凝視著那張床,我竟然無 法思想,我不能把爸爸和空床聯想在一起。我努力想集中我亂紛紛的思緒,可是,腦子是完 全麻木的。“陸小姐,看開一點吧,這一天遲早會來的。”
護士小姐的話從我身邊輕飄飄的掠過去,遲早會來的,什麽東西遲早會來的?爸爸?空 床?於是,我腦中一震,清醒了,也明白了。我深吸了口氣,緊緊的盯著那張床,這一天終 於來了,不是嗎?爸爸,他走完這條路了,他去了。
我仍舊站著不動,護士小姐拍拍我的肩膀,忍不住的再叫了一聲:“陸小姐!”我甩甩 頭,真的清醒了。咬了咬嘴唇,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在低檔的,酸澀的問:“什麽時候的事?”“昨天夜裏三點鍾,他去得很平靜。”
是嗎?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平靜?有誰能明白他在臨死的一刹那有些什麽思想?我裏 立著,眼淚慢慢的湧進了我的眼眶,迷糊了我的視線,又沿著麵頰流下來,滴在我的衣襟上 麵。我緩緩的走上前去,低頭望著那張爸爸睡過的床,現在,這**已經換上了幹淨的被單 和枕頭套,我卻依稀覺得爸爸仍然躺在上麵。我在床沿上坐下來,輕輕的用手撫摸著那個枕 頭,新換的枕頭套漿得硬而挺,被單是冷冰冰的。我垂下頭,用隻有我自己聽得見的聲音, 淒然的輕喚了兩聲:“爸爸。爸爸。”就在這兩聲甫叫出口,我覺得心中一陣翻攪,一慟而不可止。我緊緊 抓住那枕頭,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痛哭失聲。在我自己的痛哭裏,我第一次衡量出我對爸爸 的愛,我始終不肯承認的那份愛,竟那麽深,那麽切,而又那麽強烈!我哭著,在奔流的淚 水中,在我翻騰的愁苦裏,許多我強迫自己忘記,我禁止自己思索的事也都同時勾了出來, 離我而去的書桓,因我而死的如萍……一時間,我心碎神傷,五內俱焚。
我哭了很久,彷佛再也止不住了。在這一刻,我竟渴望能對爸爸再講幾句話,隻要幾 句!我將告訴他,我愛他,我是他的女兒,我從不恨他!是嗎?我恨過他嗎?我詛咒過他 嗎?我把他當仇人看過嗎?是的,一直是如此,不是嗎?直到他死,他何嚐知道我愛他?我 自己又何嚐知道?我隻熱中於報複他。爸爸,終於去了。他一生沒有得到過什麽,甚至得不 到一個女兒!“陸小姐,人已經死了,哭也沒有用了!別太傷心吧!”護士小姐在一邊勸著 我。沒有用了!我知道!一切的懊悔也都沒有用了!我並不是哭爸爸的死,我哭我自己的糊 塗,哭我曾經擁有而又被我拋擲掉的許許多抖東西!於是,我想起昨天,爸爸和我說話的嚐 試,他已經預知他要死了?他希望我告訴他什麽?我永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能再見爸 爸一麵嗎?”我收住了眼淚問。
護士小姐點灃頭,當我跟著護士向太平間走時,我聽到病房裏有一個病人歎著氣說:“好孝順的一個女兒!”
好孝順的一個女兒?我是嗎?我對爸爸做過些什麽?好孝順的一個女兒!我是嗎?這世 界是太荒謬,太滑稽了!
爸爸靜靜的躺在太平間裏,我望著他那一無表情的臉,昨天,他還能對我轉轉眼珠,睜 眼閉眼,而今,他什麽都不會了。這就是死亡,一切靜止,一切消滅,苦惱的事,快樂的 事,都沒有了。過去的困頓,過去的繁華,也都消失了。這就是死亡,躺在那兒,任人凝 視,任人傷感,他一切無知!誰能明白這個冰冷的身子曾有一個怎樣的世界?誰能明白這人 的思想和意誌也曾影響過許多人?現在,野心沒有了,欲望沒有了,愛和恨都沒有了!隻能 等著化灰,化塵,化土!
我大概站得太久了,護士小姐用白布蒙起了爸爸的臉,過來牽著我出去。我已經收束了 淚痕,變得十分平靜了。走到樓下帳房,我以驚人的鎮定結算了爸爸的醫藥費。
付了爸爸的醫藥費,我隻有一萬多塊錢了,大概剛剛可以夠辦爸爸的喪事。媽媽聽到爸 爸的噩耗之後,一直十分沉默,她的一生,全受爸爸的控製和戕害,我相信她對爸爸的死自 不會像我感到的那樣慘痛。因而,在她麵前,我約束自己的情緒。夜裏,我卻對著黑暗的窗 子啜泣,一次又一次的喊:“爸爸!鞍鞍鞍鞍鞍!”
在那不眠的夜裏,我哭不盡心頭的悲哀,也喊不完衷心的懺悔。我決心把爸爸葬在如萍 的墓邊。下葬的前一天,我在報上登了一則小小的訃聞,爸爸的一生,仇人多過友人,我猜 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會真正憑吊他。因此,我自作主張,廢掉了開吊的儀式,隻登載了安葬 的日期、地點及時間。另外我寄了一個短簡給爾豪。這是十一月末梢,寒意已經漸漸重了。 站在墓地,我四麵環顧,果然,我登的訃聞並沒有使任何一個人願意在這秋風瑟瑟的氣候裏 到這墓地來站上一兩小時。人活著的時候,盡管繁華滿眼,死了也隻是黃土一堆了。人類, 是最現實的動物。爾豪和夢萍來了,好久以來,我沒有見到夢萍了,一身素服使她顯得十分 沉靜。她和爾豪都沒有穿麻衣,我成了爸爸唯一的孝女了。爾豪對我走來,低聲說:“我接到消息太晚,我應該披麻穿孝!”
“算了,何必那麽注重形式?如此冷清,又沒有人觀禮!”我說,眼睛濕了。爸爸,他 死得真寂寞。
我看看夢萍,她蒼白得很厲害,眼圈是青的。我試著要和她講話,但她立刻把眼睛轉向 一邊,冷漠的望著如萍的墳,如今,這墳上已墓草青青了。我明白她在恨我,根本不願理 我,於是,我也隻有掉轉頭不說話了。
又是媽媽撒下那第一把土,四個月前,我們葬了如萍,四個月後,我們又葬了爸爸。泥 土迅速的填滿了墓穴,我站著,寂然不動。媽媽站在我身邊,當一滴淚水滴在泥地上時,我 分不清楚是我的還是媽媽的,但我確知,媽媽在無聲的低泣著。墓穴填平了,一個土堆在地 上隆了起來,這就是一條生命最後所留下的。我挽住媽媽向回走,走了幾步,我猛的一震, 就像觸電般的呆住了,怔怔的望著前麵。
在一株小小的榕樹下麵,一個身穿黑色西服的青年正木然佇立著。這突然的見麵使我雙 腿發軟,渾身顫栗,終於,我離開了媽媽,向那榕樹走了兩步,然後,我停住,和那青年彼 此凝視。我的手已冷得像冰,所有血液都彷佛離開了我的身體,我猜我的臉色一定和前麵這 個人同樣蒼白。
“書桓,”終於,還是我先開口,我的聲音是顫動的。“沒想到你會來。”“我看到了 報紙。”他輕聲而簡短的說,聲音和我的一樣不穩定。“我以為你已經出國了。”我說,勉 強鎮定著自己,我語氣客氣而陌生,像在說應酬話。
“手續辦晚了!”他說,同樣的疏遠和冷淡。
“行期定了嗎?”“下個月十五日。”“飛機?”“是的。”我咬咬嘴唇,沒有什麽話 好說了。半天,我才想出一句話:“現在去不是不能馬上入學嗎?”
“是的,準備先做半年事,把學費賺出來,明年暑假之後再入學。”我點點頭,無話可 說了。媽媽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我身邊,麵對著書桓,她顯得比我更激動。這時,她渴切的 說話了:“書桓,走以前,到我們家來玩玩,讓我們給你餞行,好嗎?”“不了,謝謝您, 伯母。”何書桓十分客氣的說:“我想用不著了。”“答應我來玩一次。”媽媽說,聲音裏 帶著點懇求味兒。
“我很抱歉… ”何書桓猶豫的說,眼光縹緲而凝肅的落在如萍的墓碑上,那碑上是當 初何書桓親筆寫了去刻的幾十簡單的字:“陸如萍小姐之墓”。
我很知道,媽媽在做徒勞的嚐試,一切去了的都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我和書 桓之間又已成陌路,舊時往日,早已飛灰湮滅,我們永不可能再找回以前的時光了。如萍的 影子沒有放鬆我們,她將一直站在那兒——站在我與他之間。我淒苦的佇立著,慘切的望著 他,在他憔悴與落寞的神態裏,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惶然無告。我們手攜手的高歌絮語,肩並 肩的郊原踏青,彷佛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看到媽媽還想再說話,我不由自主的打斷了媽 媽,用幾乎是匆遽的語氣說:“那麽,書桓,再見了。你走的那天,我大概不能去送行了,我在這裏預祝你旅途愉 快。”“謝謝你,依萍。”“希望將來,”我頓了一下,鼻子裏湧上一陣酸楚,聲音就有些 哽咽了:“我們還有再見麵的一天。”
請你不要問我來自何方
家華到這個城市工作已經四年了。四年的社會生活把他當初來到時的傲氣磨礪的幾乎消失貽盡,連思想也變得渾濁起來。
他最討厭街上的乞丐,尤其是那些身強力壯的,放著好好的體力不去幹活,幹嘛幹這行蹭飯吃。
家華有個朋友叫大偉,天上一副菩薩心腸,見到誰有困難,都熱心的幫上一把。在他眼裏,大偉就是一個活雷鋒。誰說這個社會雷鋒少了?大偉就是。
這兩個人的性格有著天壤之別,可現實中他們就相處非常的愉快。家華想到了一個詞"性格互補"。
家華的家在外地,對家的概念非常的強烈。可由於工作的關係,他回去的次數很少。大偉是本地人,隨時都可以回去。家華以前和大偉說過,想到他家裏去看看。每逢此時大偉的眼裏異常地閃爍,回答得也漫不經心,象是躲避。家華見此,隻好作罷。
有次家華要大偉陪他上街買東西,途中遇到一個乞丐,大約五十有餘。烏黑的臉,上麵的汙垢厚得褲腰裝上一大碗來。
他拉著大偉就想走,大偉卻止住了腳步。他恭恭敬敬地從兜裏掏出三塊錢放在了乞丐的碗裏。
二人繼續向前走去,家華問起了大偉:"你傻啊?現在的騙子多了,誰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呢?"
"看他的樣子,應該不會吧"大偉答。
"你又不是查戶口的,何以見得?"家華追著問。
"不管真假,我都願意.你想,一個人連自己的尊嚴都可以不要,那我給他三塊錢,又有什麽損失呢?"大偉解釋。
"你啊,就是一副菩薩心腸.哪天中央台再評感動中國十大人物,我一定投你一票."家華開玩笑地說。
"不,不.我這點小事要是評上的話那中國就沒得救了。"大偉明知是玩笑,也順水推舟地說。
買完東西,家華又提出去大偉家看看。大偉礙不住他的三番五次地請求,就答應了。
二人拐了三四道彎,來到了一座院子門口。院內高樓聳起,門口的綠化也格外的漂亮。
"這就是你的家?瞞漂亮地嘛。"家華稱讚地說,腦裏帶著些疑問。
"恩。"
抬起頭來,"**市兒童福利院"八個金色大字直入家華的眼簾。
家華感到眼裏有種濕潤的東西在打轉.......
最佳配偶
我走進辦公室,跟笑容滿麵的布列喬先生握了握手。跟我相比,他衣著十分講究。他手裏在搬弄著一疊紙,就象在搬弄著一疊煎餅。
”我相信,你準定會對她十分滿意。”他說,”她可是我們用求同計算機,從符合推選條件的一億一千多萬美國婦女中挑選出來的。我們按種族、宗教、人種、生活地區,對這些婦女進行了分類……”
我坐在那兒津津有味地聽著,心想要是來這兒之前先衝個淋浴,那該多好。這兒的辦公室整潔宜人。不過那張椅子令人坐得不太愜意。
”好,來啦……”他說著,象魔術師那樣”砰”的一聲把通向隔壁房間的門忽地打開。本來我心裏就象揣了隻兔子,怦怦直跳,這時就更手足無措了。
說真的,她長得很標致,真的!帥極了!
”沃克先生,這是蒙大拿州拉芬湖的鄧菲爾德小姐。鄧菲爾德小姐,這是紐約的弗蘭克林·沃克先生。”
”就叫我弗蘭克好了。”我唯唯諾諾,顯得有點緊張。她確實太美了!您不妨想象一下。
布列喬剛走開,我們就聊了起來。
”您好!我,我,我對計算機為我選中的您,感到十分稱心。”我竭力想把語調放溫和些。也許,把她稱為計算機選中的人,她一定不高興。”我是說,我對事情發展的結果感到滿意。
她莞爾一笑,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
”謝謝您,我也是。”她靦腆地說。
”我,三十一歲。”我唐突地衝口而出。
”我知道,這些全都記在卡片上。”
這場談話似乎就要這樣結束了。卡片上什麽都介紹得清清楚楚,所以確實沒什麽好談了。
”今後打算要孩子嗎?”她先找了個話題。
”當然,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正合我的意,這記錄在卡片上的未來計劃一欄,喏,就在那兒。”她指點著說。
我這才注意到我手中那一劄文件似的東西,第一頁上貼著一張國際商用機械公司的計算機卡片,卡片上印有關於鄧菲爾德小姐的重要數據。顯然,她手中的那一劄”文件”是關於我的……於是,我們各自審視著自己手中的”文件”,每翻閱一頁,都要發出很大的聲響。
”文件”裏說,她喜歡古典音樂(記錄在興趣愛好與生活習慣欄)。”您喜歡古典音樂?”
”對,比任何東西都喜歡,另外,我還收藏著弗蘭基·拉尼歌曲的全部錄音。”
”這倒是紅極一時的歌唱家。”我讚許地附和道。
我倆的目光繼續在字裏行間瀏覽著。我注意到,她愛好:看書、看球賽、看電影愛坐前排、睡覺時愛把窗戶關上、養狗、養貓、養金魚、養金槍魚、愛吃用意大利香腸做的三明治、穿著樸素、將來要送孩子上私立學校、住在郊外、參觀美術展覽館……
她抬起了頭:”我們所有的愛好都很一致。”
”毫無兩樣。”我加上一句。
我又讀了標題為”心理狀況”的記錄:她生性羞怯,不愛爭論,講話拘謹,屬於賢妻良母型。
”我很高興,您既不抽煙又不飲酒。”她滿意地說。
”是的,我與煙酒無緣,隻偶爾喝點啤酒。”
”欄目裏沒有提到啊。”
”哦,也許沒寫上,這是我的疏忽。”我希望她不會放在心上。
我們終於各自看完了手裏的”文件”。
最後她說:”我們倆非常相象。”
我和愛麗絲結婚整整九年了,已經有三個孩子,兩男一女。我們住在郊外,聽著古典音樂和弗蘭基·拉尼的錄音。我倆最後一次爭吵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早被我忘得一幹二淨。在每一件事上,我倆幾乎都能步調一致。她是一個賢妻,我也可以算是個好丈夫。我們的婚姻真是完美無缺。
眼下,我卻盤算著下個月就去離婚。這種日子我再也過不下去了!
難感受的幸福——南京
南京這城市的文化光環,不僅體現在唐詩宋詞中,也同時存在於日常生活裏。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個不同。”他老人家為了強調自己的悲劇意識,把幸福給看簡單了,其實幸福五花八門,也可以各式各樣。
不妨文化地看一眼幸福,南京人感受幸福的能力向來有些風雅,看過《儒林外史》的讀者都還能記得,一幫文化人喝足了酒,坐在風景處感慨古今,遠遠地看見兩個挑糞桶的漢子走過來,歇在樹蔭下,一位拍著另一位的肩膀說:”兄弟,今日的貨已經賣完了,我和你到永寧寺去吃一壺,回來再到雨花台看落照。”
這番話讓坐在那兒聊天喝酒的文化人目瞪口呆,隻能吐著舌頭說:”真乃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煙水氣和煙火氣本義差不多,用在南京人身上,煙火就俗,煙水則雅。同樣的例子還有胭脂和金粉,本來都是一個意思,可是說到六朝金粉,氣勢已完全不一樣。南京人習慣於在小感覺上找點幸福,什麽事都不太在乎。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幸福指數,北京人看當沒當官,上海人看掙沒掙錢,南京人當官、掙錢都不是強項,隻能把這些個事都不當回事。
我熟悉的一些朋友,議論到別人升官發財,不是眼紅,反倒有些幸災樂禍。用此地的口頭語,就是鳥人又當官了,鳥人又發財了。不在乎之外,還要加上一點點鄙視。南京人最喜歡的一句話,永遠是”多大的事”,這語氣一定要用地道的南京話來說,聲調得往下走,充滿了無所謂,一點也不往心上去。不以成敗論英雄,是這個城市的最大優點,在這裏,你不用害怕自己沒出息,混得好不好都一樣。南京人勵起誌來,忽然想到臥薪嚐膽,能做的選擇也就是發誓要到外地去,上個世紀80年代流行的是”老子到深圳去”,好像深圳到處都是機會。現在變了,改成”媽的,我要去上海了”,仿佛上海滿大街都是銀子。
南京一度也提過”要建設國際化大都市”,早在上個世紀20年代末就喊過這口號;到了90年代,又喊過一陣。除了提倡者自己有些激動,誰也不太當回事。說大話誰不會,說了大話還要當真,這就不對了。幸福從來不是看一個城市的大和小,也不是看高樓多少,看收入高低,看當官大小,看住房寬窄,這些玩藝一點不在乎不對,完全依靠它們也不對。 幸福有時候還得玩點文化,換句話說,人總得有點精神方麵的追求和享受才行。南京從來不缺文化,但是光有文化還不夠,還得會享受,我不是說別的地方不懂得這享受,想說的隻是地道的南京人似乎更擅長此道。
第三章
父親的斑馬線
剛來城裏幾天,父親就像失去陽光的麥苗,病懨懨的。
我勸父親多去公園裏走走,公園就在我們房子對麵,橫穿一條馬路就到了。公園很大,風景秀麗,活動的人也很多。
父親說:”房前的馬路上車太多,很麻煩。”
告訴父親:”過馬路時走斑馬線,所有的車輛都會停下來讓你,很方便的。”
父親說:”真的嗎?斑馬線有這麽神奇?”
我說:”千真萬確。”
父親好奇地問:”什麽是斑馬線?是留給斑馬走的線嗎?”
我笑了起來:”城裏哪裏有斑馬?是馬路上用白漆漆成的像斑馬身上條紋的白色橫線。斑馬線是方便路人過馬路用的。在斑馬線上行走,所有的車輛都會停下來讓你。”
父親問:”是所有的車輛嗎?”
我說:”是的,是所有的車輛。”
父親還是不肯相信。我親自帶他過了一次斑馬線之後,父親”嘖嘖”稱奇,說:”城裏人開車真文明,不像鄉下的車都在路上橫衝直撞,怪嚇人的。”
父親又問:”行人走在斑馬線上,要是車輛不停下來讓行人,怎麽辦?”
我說:”交警會嚴厲地處罰他,罰款、扣分,嚴重的還要吊銷駕照。”
父親說:”好,城裏的製度就是好。”
閑著的時候,父親就一個人去對麵的公園裏散步。開始過斑馬線時,父親還是畏首畏尾。幾次過後,父親總算放心了。漸漸地,每次過斑馬線,父親總是昂首挺胸,巡視著來往的車輛,就像一個檢閱軍隊的大將軍。
父親高興地說:”我喜歡這種感覺,走在斑馬線上的時候,所有的車輛都齊刷刷地停下,我就像檢閱自己飼養的那群雞鴨一樣。”
公園裏有散步的、遛鳥的、遛狗的……他們都是一些退休了的城裏人,滿是城裏人的氣派。
父親不懂遛鳥,不懂遛狗。父親想:城裏人真怪,讓鳥在天空、樹上鳴叫不是比在籠子裏叫更動聽嗎?還有,讓狗和貓自己走就是了,為什麽要用一根繩子拴在它們的脖子上?狗和貓都有靈性,難道它們不知道回家的路嗎?
那次,父親問一位遛鳥的大爺:”你愛鳥嗎?”
大爺說:”你這不是廢話嘛!我每天喂它最高級的飼料,還放交響樂給它聽。”
父親說:”既然你愛鳥,你幹嗎要把鳥關在籠子裏,像坐牢一樣?”
大爺剜了父親一眼:”你是鄉下來的吧……”
那次,父親問一個遛狗的大媽:”你愛狗嗎?”
大媽說:”你看不出來嗎?我每天都要給它美容按摩,晚上我們還同睡一張床。”
父親說:”既然你愛狗,你幹嗎不放開繩子,讓狗自由自在地玩耍?”
大媽啐了父親一句:”你鄉下來的吧……”
此後,公園裏的城裏人一看到父親走近,便都紛紛躲閃,這使鄉下來的父親孤零零的。
那天,父親精神一振,因為他發現一位鄉下人正吃力地鏟一大堆遊人丟棄的垃圾。父親覺得應該去幫一下鄉下來的兄弟,便二話沒說,走過去拿起鏟子就幹上了。
鄉下人很緊張,說:”你是鄉下來的吧?”
父親說:”是啊,你不也是嗎?”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千萬不要幫我。你一幫我,明天我手裏的鏟子可能就沒有了。”說著,鄉下人忙從兜裏掏出一包煙遞給父親,”大哥,幫幫忙,我是從鄉下來的,現在好不容易找到這份工作,我老伴還臥病在家呢。”
父親很納悶:我真心幫他,想和他聊上幾句話,他卻認為我是在搶他的飯碗。”唉……”父親歎了一聲。
父親覺得去公園沒有意思,他說:”公園雖然景色優美,人也多,可隻有樹木願意和我說話了。”
不過,父親還是喜歡去公園。他說:”我覺得過斑馬線的感覺真好。”父親空閑的時候,總喜歡在斑馬線上晃來晃去。在斑馬線上,他仿佛找回了所有的信心與尊嚴。
那天,父親在”檢閱”他的”軍隊”時,一輛車疾馳而過,他還沒有明白是怎麽回事,車輪已經碾過了他的頭顱……
也許父親在另一個世界永遠也不會明白,自己竟然會倒在一輛警車的輪子底下,而警車正是為了追趕一輛亂闖斑馬線的違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