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姬道德氣急敗壞,“媽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這麽多年我一直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卻把眼皮底下的祁老三給忽略了。”
祁老三聞言走了過來,笑著說:“現在說這個,你不覺得有點晚嗎?”
“那又怎樣,我就是要說。”姬道德怒道,“既然李雪枕就是龍載馳,那麽當年白執旗的那封信便是真實可信的。我如果能再謹慎一些,哪能讓你們活到現在?”
“得意使人忘形,那時候的你根本沒心思考慮這些。”祁老三瞄了一眼姚草蟲,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大司首是怎麽死的?你隱瞞了當時的情況,把姚蒹葭的死歸咎於大司首,就是為了分化江、姚二家。姚草蟲年幼無知,江小玄不諳世事,這兩個孩子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中,想必你非常得意吧?我能趁虛而入,就是因為你太膨脹了。”
“你說什麽?”姚草蟲吃了一驚,“我娘的死另有隱情?”
“沒錯。”回話的是姬道德,他的目光逐漸暗淡下去,自嘲似的發出一陣低沉的幹笑,“我處心積慮地顛倒是非,最終不過是為他人做嫁!如今大家深陷絕境,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也該讓你們知道真相了。姚司掌不是因為大司首而死,恰好相反,井道崩塌的時候,大司首本來可以離開,但姚司掌被落石砸中了腿,為了救她,大司首毅然折返,不料被溥康等人的暗算,他匆忙反擊,雖然把商重器的祖父和父親都殺了,但還是沒能活著出來。”
姚草蟲像丟了魂兒似的,向後退了幾步,愕然道:“也就是說,這些年我對江家的恨隻是一場笑話?”然後她捂著腦袋發出一陣慘烈的咆哮,手中的碧玉蚰蜒直接奔著姬道德的腦袋砍了過去,“你個老不死的,我要殺了你!”
江小玄從身後抱住了她:“別衝動,現在不是內鬥的時候。”
姚草蟲側過頭,一行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淌,她望著江小玄,喃喃地說:“你難道不恨他嗎?”
“恨,但沒意義。”江小玄歎息道,“殺了姬道德,父親也不會複活。而且那場動亂的根源不再姬道德,他隻是在大戰之後臨時動了歹念,雖然不可饒恕,但終究於事無補。你能開釋心結,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姚草蟲大哭著與江小玄抱在了一起:“對不起!”
她的心中有千言萬語,亦有萬般愧疚,但終究什麽都沒說出來,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處,化成了一句飽含深情的道歉。
江小玄拍了拍她的腦袋,安慰道:“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不必心懷虧欠。一路行來,我們是誌同道合的戰友,是同仇敵愾的夥伴,即便懷著過於的恨意,但你依然對我深信不疑,你在我體力透支的時候把青龍抹額給了我,在我未曾言明計劃的時候交出了司掌令,默契已在其中,過往無需再提。正如我先前所說,我們是好朋友,很好的那種朋友。”
姚草蟲泣不成聲。
納蘭湛兒在一旁看著,心裏很不是滋味。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她是很同情姚草蟲的,但是當江小玄那番話以後,她的同情轉為了自卑。不論怎麽看,江小玄和姚草蟲才是最合適的一對。而她,隻是江家長輩指定的親事,或許從小就很熟悉,但那隻是青梅竹馬的情意,與真正的愛情還有一段距離。
“我喜歡你。”姚草蟲在心情極度低落的時候,給了納蘭湛兒致命一擊,“江小玄,我們可能活不成了,所以我要把這句話說出來。我知道你在八卦閘吻了我,我不介意,因為我真的喜歡你。”
愛意來的很突然,卻並不突兀。
在人類的情感中,最難以琢磨的就是愛情。愛一個人向來是消無聲息的,可以是一見鍾情,可以是潛移默化,也可是共曆生死,就算是相愛多年的情侶,在談起二人相愛的起點時,恐怕也無法說清楚到底怎麽愛上的。那是一種感覺,有緣人互相吸引,彼此心動,愛意在心中慢慢沉澱,直到特殊的時刻爆發。無緣的人強行配對,要麽是妥協於現實,要麽是有利可圖,這都不是真正的愛情,承受不起時間的考驗,注定會迎來悲劇的結局。
江小玄閉著眼睛,不自主地加重了力度,把姚草蟲抱得更緊了些。
但他沒有說話,沒有回應姚草蟲的表白。
一旁的欒元渡輕輕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納蘭湛兒靠了過來,苦澀地道:“欒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多餘的存在?”
“我隻能說,你出現在了錯誤的時間。”欒元渡輕聲回道,“如果我們路上沒遇到波折,如果能趕在江小玄入井之前到達,如果能坦然將那件事告訴江小玄,結果應該不會這樣。姚草蟲和江小玄從來就沒有見過麵,所有的情意都是在鎖龍井內滋生出來的,你若在場,肯定能斬斷他們的關係。”
“那有什麽用呢?”納蘭湛兒哀傷地說,“若他真的變心了,就算強行拉回來又能怎樣?我現在隱隱感覺到,他對我的情感不是愛情,是對長輩安排的妥協。事到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能活著出去再說吧!”欒元渡強行笑了笑,“事情終究會有結果的,如果不能阻止李雪枕,思慮再多也沒有用。假如能活著出去,江小玄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要是真的選擇了姚草蟲,那隻能說姻緣天定,你跟他有緣無分。人的一生總要經曆無數情感波折,隻有經曆過,才能成長,才能看清愛情的意義,找到合適的伴侶。”
“姻緣天定,蒼天何時公平過啊!”納蘭湛兒深深地歎了口氣。
“龍載馳,你個王八蛋。”這時,白若瀾怒吼的聲音響起,“你不念舊情是吧,那好,我現在就用肺魚尊把西南水域全都汙染了,大不了一起死。”
“幼稚。”李雪枕不屑地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年齡在增長,智慧卻退步了。汙染水域能怎樣,我還在在乎那些嗎?”然後,他高舉著龍骨鍤,鉚足了勁兒大喊道,“江小玄,別抱著那姑娘了,趕緊睜大眼睛看好,天下水宗最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他們屏住了呼吸,一臉驚恐地盯著李雪枕。
井內的空氣突然驟降,龍骨鍤上結了一層冰。
李雪枕還沒念誦咒語,知道這種變故與他無關,於是謹慎地環視四周。當他意識到情況不妙的時候,已然來不及了,一聲槍響,將他的手腕穿了個窟窿,子彈的衝擊力使其甩掉了龍骨鍤。
一隊荷槍實彈的軍隊衝了進來,把李雪枕團團圍住。隨著他們的進入,四周的溫度降至最低,到處都是冰霜。
站在隊伍最前麵的有兩個人,一個是身穿軍裝的中年男人,另一個是衣著古怪的老嫗,這女人滿臉皺紋,佝僂著身子,握著一個樹根樣子的拐杖,像極了傳說中的巫婆。她似乎行動不便,坐在一個二人抬著的竹製肩輿上,
“是你?”李雪枕大驚失色。
那個中年男人叫楊森,是名震一時的四川軍閥,也是李雪枕的頂頭上司。
楊森摘下軍帽,撓了撓腦袋,然後又戴上,同時說:“你用老子的軍隊胡作非為,也不說跟老子打聲招呼,也太他媽不仗義了吧?”他的視線在四周轉了一圈,“這些就是那個什麽天下水宗的人?看著也不怎麽樣啊,都是一個腦袋四條腿。”
“您可別小瞧了他們。”老嫗那幹澀沙啞的聲音給人的感覺像是一百人同時敲核桃,他指了指江小玄,“那個小娃娃是大司首,可了不得呢!”
“這老太婆是誰啊?”江小玄皺眉道,“為什麽認識我?”
“雅魯藏布江執旗,德吉央宗。”姬道德沉聲道,“她是七水執旗以外的存在,因為管轄水域在偏遠的高原,得不到天下水宗的重視,時間長了,逐漸自成一派了。但其實他們依然天下水宗的一員,怎麽可能不認識這位大司首?”
“原來是她。”江小玄點了點頭,“難怪氣溫驟降,一定是她引來了高原冰水。既如此,咱們就暫時看看熱鬧,看李雪枕如何應對這個變數。”
“你想幹什麽?”李雪枕謹慎地問。
楊森開門見山地說:“我要接管全國水係的控製權,用這種巨大的自然之力鏟除一切敵人。”
李雪枕冷漠地笑了笑:“原來是為了世俗的政權,你的想法倒是和某些人很像啊!”說完,他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溥康。
“呦,我當是誰呢!”楊森走向了關著溥康的鐵籠子,眉開眼笑地說,“這不是溥爺嗎?素問您收藏了很多人皮鼓,為何自己變成了待宰羔羊?這樣吧,隻要您求我,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滾,你不配和我說話。”溥康沒好氣地說。
“火氣還挺大。”楊森笑了笑,然後轉過身對李雪枕道,“剛才說到哪兒了?”
李雪枕捂著手腕處的傷口,血跡從手指縫隙中流淌下來。他臉色蒼白地盯著楊森,冷聲道:“你要的政權,那麽這位老奶奶應該是要天下水宗吧?”
“差不多吧!”楊森道,“反正都是你的功勞。”
李雪枕又道:“我想知道,你們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
“叫什麽來著?”楊森再次撓頭。
“徐羆。”德吉央宗道,“那位海河執旗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天下水宗的大事小情就沒有他不知道的。可惜啊,他在半月前暴斃了,狴犴龍子旗也不見了。”說完,她把目光投向了溥康一夥,“是你們幹的吧?”
溥康白了她一眼,算是默認。
李雪枕的疑惑更深了。
遠處,江小玄呢喃道:“這不可能。”
“確實奇怪。”姬道德思忖道,“這麽大的局,牽扯了好幾夥人,除了李雪枕和祁老三以外,沒人知道全部的計劃。徐羆區區一個海河執旗,就算八麵玲瓏,如何能洞悉這麽大的秘密?”
“有人向徐羆透露了消息。”江小玄凝重地說,“難道真的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