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枕手握龍骨鍤現身,為重慶鎖龍井的局中局揭開了一層新的麵紗。

他到底是誰?

這是江小玄的問題,亦是溥康的問題。

鐵籠內遍布王灌山的殘骸和血跡,白若瀾往旁邊挪了挪,找了個相對幹淨的位置坐了下來,低著頭,幽幽地說:“他不姓李,也不叫李雪枕。他的真實身份是西南鎖龍井司掌龍丞摩的幼子,名叫龍載馳。如果十五年前沒有發生‘井底之戰’,現在的我應該是他的妻子了。可惜事情就那樣發生了,龍家被滅,我與他再未見麵。”她歎了口氣,苦笑道,“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他死了,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再次重逢。我認出了他,因為他的後頸有一道明顯的疤痕,那是幼年我們瞞著家長去珠江除妖時被魚怪所傷,為此我還挨了父親的責罵。”她抬起頭,望著江小玄,“我一直掛念著他,知道他出現在這裏並非偶然,遲早會和你敵對,但我不能告訴你,在你和他之間,我隻能選擇他。之前你和姬道德發生衝突,我沒有幫助你,因為我想在龍載馳現身之前就和你劃清界限,隻有這樣,當這個局麵出現的時候,你才會對我的背叛早有心理準備。”

“你還真是用心良苦啊!”納蘭湛兒冷笑道,“當細作當到你這個地步,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至少比你強。”白若瀾不屑地說,“同樣是婚約在身,我在多年未見的情況下依然心向龍載馳,你呢?你在聽說我和江小玄有過肌膚之親以後,不問青紅皂白,自以為是地采取冷漠疏遠的態度,有什麽資格評論我?”

“你……”納蘭湛兒被說中了,一時無言以對,隻得咬牙道,“你個叛徒還好意思指責我?既然亮明身份了,那好,我現在就殺了你永絕後患。”說完,她就去搶奪欒元渡的古劍。

“冷靜!”欒元渡向後側身,躲開了她。

納蘭湛兒怒道:“把劍給我。”

“恕難從命。”欒元渡將古劍藏到了身後,“事已至此,遷怒她沒有意義。而且,罪魁禍首不是她。她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不是我們的敵人,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連你也欺負我?”納蘭湛兒委屈地哽咽起來。

“夠了!”江小玄一聲厲喝。

納蘭湛兒被嚇得一激靈,淚水奪眶而出:“你在凶我?這麽多年,你從來沒有這樣和我說過話。”

江小玄深呼吸幾下,努力讓內心的煩躁平複,最終歎了口氣:“湛兒,對不起。讓你深陷險境,是我的錯。我罪不可恕,你可以指責我,甚至遠離我,但你放心,就算拚上這條命我也會救你出去。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冷靜一些。”

“你要是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納蘭湛兒紅著眼睛說,“我可以安靜,但你不能死。”

江小玄點了點頭。

這時,溥康的聲音響起:“你是龍丞摩的兒子?那不對啊,祁老三殺了你爹,為何你們還能聯手?”

“你還有臉提這事兒?”李雪枕目光中泛起仇恨的光芒,冷聲道,“十五年前,要不是你們清政府一意孤行,我家何至於被滅?我爹在萬般無奈之下,隻得李代桃僵,讓坤叔這位生死之交當著三大家族的麵殺死自己,以此獲取了三大家族的信任。殺害故友,背上弑主的罵名,像狗一樣對三大家族卑躬屈膝,你知道這些年坤叔承受了多大痛苦嗎?”

“他有痛苦,難道我們沒有?”溥康怒道,“商重器的爺爺和他爹全是那時候死的,若不是要以大局為主,我早就讓祁老三死無葬身之地了。”

“坤叔不會死,但你會。”李雪枕突然笑了起來,“我讓江小玄、姚草蟲、姬道德給你陪葬,也算是為十五年前一事做個了斷。所有的仇怨,在你們死了以後全都化為烏有。”

江小玄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大喊道:“李雪枕,你他媽給我滾過來。”

“別急,還沒輪到你。”李雪枕隨意回了一句,繼續對溥康說,“我之所以站在這兒跟你嘮叨半天,主要是有個問題一直難以理解,希望你在臨死之際能夠給我解惑。”沒等溥康回應,他接著說,“翻天印為何會在你的手裏?”

“你想知道啊!”溥康笑了起來,“把我們放了就告訴你。”

“那算了。”李雪枕轉過身,“其實也不是很重要。”

“等一等。”溥康懇求道,“我們不是天下水宗的人,跟你們的恩怨無關。你把我放了,咱們還有合作的餘地。”

李雪枕側身道:“對我來說,你同樣不重要。”

溥康勃然大怒:“你不能殺我。我告訴你,殺了我就等於是得罪詭道宗師仇千舍,你將和整個詭道為敵。”

“仇千舍?”李雪枕微微驚訝。

見他猶豫,溥康再次勸道:“詭道的勢力極其龐大,擁有翻動天下的能力。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麽,但要是能加入詭道,一定會如虎添翼,退一萬步講,即便你失敗了,詭道依然能保你周全,對你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邪魔歪道而已。”李雪枕不屑道,“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根本不了解天下水宗是什麽。如果不是我暗中布局,你能抓到江小玄他們?天下水宗我都不放在眼裏,何況一個邪魔外道組織。而且,我所謀之事超出一切世俗認知,與其相比,區區詭道不足一哂。”說完,他便向江小玄等人所在的鐵籠子走去。

“你會後悔的。”溥康不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李雪枕壓根不理會他,隔著鐵欄杆盯著江小玄,微笑道:“你想說什麽?”

“真沒想到,最大的莊家竟然是你。”江小玄忿忿道,“早知如此,在玄門的時候我就該親手了結你。”

“哪有那麽多早知道?”李雪枕不以為然,“從龍家被滅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間的仇恨便無法化解。可悲的是,你竟然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你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我的存在,現在說什麽早知道呢?江小玄啊,你這個大司首簡直太無能了。”

江小玄沉聲道:“據我所知,龍家全族被滅,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很重要嗎?”李雪枕玩味一笑,“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就算知道,也扭轉不了現在的死局。”

“那可未必。”江小玄冷哼道,“你坐莊,我下注。目前來看,你的牌麵確實比較有利,但此局未完之前,你敢保證不會有變數嗎?當然,溥康先前這樣認為過,然後就被祁老三陰了。”

“有意思,果然是江家的人,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好了。要是這樣稀裏糊塗殺死你,我還真缺少複仇的快感。”李雪枕深吸口氣,娓娓道來,“坤叔殺了我爹,以叛徒的身份暫時取得了三大家族的信任,暗中救下了我,將我養在雲南,改名李雪枕。他還讓滇軍中的二哥將我扶上高位,打入重慶以後,我以尋軍費為由誤開鎖龍井,利用姬道德奪權的布局,讓你以為井魃出世,複仇計劃由此開始。本來呢,我想先殺你和姚草蟲,然後慢慢收拾姬道德,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溥康的出現並沒有分化你和姬道德,反而聯起手來,那就隻能一網打盡了。”

“布下這麽大的一局,就是為了殺幾個人,你也未免太過小題大做了。”江小玄譏諷道,“而且,就算殺了我們,你就真的完成複仇了嗎?姚家還有陰陽提督和龜甲軍,我家還有捧劍雨師和提燈漁夫,更別提家族內部的本姓高人,憑你一人之力如何應對?”

“確實。”李雪枕歎了口氣,“江家和姚家運氣比較好,連仆人都那麽衷心。不像我們龍家,司掌一死,伏墓人和疍民全投靠了仇人。”

“這與運氣無關,是你們禦下無方。”江小玄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亮亮底牌吧!”李雪枕晃了晃手裏的東西,笑著說,“這是什麽東西你肯定認識,但你應該不知道,就算龍骨鍤不在禹王台,界門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打開,但如果摧毀了它,界門馬上就開。我是沒能力對付天下水宗剩餘的人,但井魃應該可以吧?”

江小玄大驚失色,忙道:“你他媽瘋了嗎,井魃出來,你能駕馭的了?”

“我給你介紹個人。”李雪枕側過身,把江小玄前方讓了出來,使他的視線可以看到禹王台,“看到那邊的洋妞沒有?她叫珂珂,從英國來的。她的祖上有幸見到過井魃,還做了一係列研究,留下一本筆記。你可能沒注意,她來到禹王台後就一直盯著禹王青銅像的底座發呆,因為那上麵有字,咱們看不懂。”

“什麽字?”江小玄詫異道。

“我也不知道。”李雪枕聳了聳肩,“但是,據她所說,井魃是一種高智慧生物,可以影響人類的五感,甚至有獨特的語言。等她破譯出來禹王碑上的內容,我就可以操控井魃,所以我才會耐著性子在這裏跟你閑聊。”

“你確實瘋了。”江小玄咬牙說,“報仇真的那麽重要嗎?為此不惜生靈塗炭?”

“重要,卻也不重要。”李雪枕依然笑著,“我最初就是想殺死三大家族的司掌,以報龍家被滅的仇。沒承想半途撿了個洋妞兒,現在我有了更深的追求。如果你運氣好,能活到井魃出來的瞬間,或許我能給你講講。”

這時,珂珂跑了過來,一臉興奮地說:“李先生,我破譯出來了。碑文中提到了龍骨鍤,就是你手裏的那個東西吧?”

“是的。”李雪枕回道。

“那就對了。”珂珂認真地說,“龍骨鍤可以打開界門,喚出地下的井魃。”

“這我知道。”李雪枕道,“把龍骨鍤毀了,界門就會開啟。”

“不是的。”珂珂糾正道,“龍骨鍤不能毀,它是界門的鑰匙。碑文中說井魃是凶殘的生物,其性至陰,一旦放出將是人間大禍。不過,我祖父的筆記不是這樣說的,他說井魃是一種高等生物,可以用一種秘法與之交流,甚至讓它聽我們的話。至於什麽秘法,他隻說答案在東方的鎖龍井裏。你能把龍骨鍤給我看看嗎?”

“我拿著,你看。”李雪枕還是很謹慎的。

珂珂倒也沒多想,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點頭道:“上麵有一句咒文,應該就是那個秘法,我得花點時間想一想怎麽讀出來。”

“沒事,時間還來得及。”李雪枕與她一起走向禹王台。

他們的對話一氣嗬成,除了所說之事有些駭人聽聞以外,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然而,某人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李雪枕出現以後,先和溥康聊了一會兒,又和江小玄扯了半天,然後就和珂珂探討龍骨鍤和井魃的事,唯獨沒有搭理白若瀾。

傾心之人,未必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