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康撿起姬道德的司掌令,然後走到江小玄的身邊,微笑道:“交出司掌令,我就馬上離開,給你和姬道德解決仇怨的機會。”

江小玄道:“先把解藥給我。”

溥康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扔給江小玄。

江小玄謹慎地問:“我怎麽知道是真的?”

“怎麽,還讓我給你檢驗一下嗎?”溥康的口子微帶不悅。

“當然。”江小玄冷聲道。

“好。”溥康陰沉著臉,給身側的詭道部眾使了個眼色,那人心領神會,對著不遠處的白若瀾就是一箭。

白若瀾一直隔岸觀火,完全沒料到自己會被攻擊,疏於防備,一箭正中小腹。緊接著,她就倒下了。

“你……”江小玄氣憤道,“就不能換個辦法嗎?”

“她是最合適的人選。”溥康捋了捋稀疏的白胡子,笑著說,“我注意她半天了,不論是你們遇到危險還是姬道德遇到危險,她都沒有幫忙的意思,說明她不屬於任何陣營。你懷疑解藥的真偽,那就必須找個人來試,你的夥伴雖然都中毒了,但在他們身上試驗顯然不符合試藥原則,那就隻能用一個對各方都不重要的人來試了。”

此番言論合情合理,江小玄也挑不出毛病。

畢竟,白若瀾是自找的。

詭道部眾把白若瀾抬了過來,溥康催促道:“快點試吧,我浪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

江小玄沉著臉打開紙包,取出一粒白色藥丸,塞到了白若瀾的嘴裏。在等待的過程中,他還順便幫白若瀾把傷口包紮了一下,輕聲歎道:“一路行來,我們也算患難與共,你為何要在最危機的時候袖手旁觀呢?”

一行清淚從白若瀾的眼角滑落。

這個姑娘,從龍骨鍤失蹤的那一刻起,就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她在徘徊,在踟躕,在猶豫,在無聲的掙紮。沒人能了解她的苦,甚至她自己都不了解。江小玄是夥伴,但那個無時不刻都在掛念的人更為重要,為了心心念念的人,為了那份苦等數年的感情,她隻能遠離江小玄。

即便,她也不願意這樣。

她與姚草蟲不一樣,與納蘭湛兒亦不相同,鎖龍井的事與她無關,來重慶之前,她與江小玄沒有瓜葛。她是白若瀾,是珠江執旗,在天下水宗的地位不高,權利或許是值得爭取的一項,但她也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有傾心的人,為了對方,甚至可以放棄一切。

那個人,不是江小玄。

倘若江小玄與那人是摯友,一切都尚有轉圜的餘地,但目前的種種跡象表明,二人之間隻能是敵對關係,對決的那一刻在不久之後就會到來,屆時她該如何自處?反正是要背叛臨時的盟友,不如趁早把這個結果展現出來,總比事到臨頭突然背叛要好,至少對江小玄來說,是有心理準備的。

白若瀾冷漠地袖手旁觀,隻為讓江小玄恨她。

可惜,她失敗了。

江小玄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語氣中不含恨意,隻是嗟歎,為不能在關鍵時刻同仇敵愾感到可惜。可以看出,在江小玄的心裏,始終把白若瀾當成夥伴。這種以德報怨的行為觸及到了白若瀾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但她依然不能道出事情原委,愧疚與感動衝擊著脆弱的心靈,即便她咬牙硬撐,依然流出了一行淚水。

“我沒事了,多謝。”白若瀾捂著傷口,晃悠著站起來。轉身剛走了兩步,就因為箭毒的餘勁而倒下。她趴在地上,用力咬著下嘴唇,無聲地嗚咽起來。

江小玄沒有去關心她,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人需要關心。他用最快的速度,讓姚草蟲、納蘭湛兒和欒元渡服下了解藥。在三人悠悠轉醒的時候,他才長籲口氣,轉身麵對溥康,把姚草蟲的司掌令扔過去:“這是姚家的司掌令。”

溥康接住,反問道:“你的呢?”

“你給了解藥,我給了一個司掌令,這是公平的交易。”江小玄趁機道,“現在,你帶著詭道部眾離開這裏,隻留下商重器。待我們徹底安全,我會把江家的司掌令交給他。”

“你們這麽多人,萬一合夥圍攻重器,豈不是擺了我一道?”溥康似乎也很警覺。

“你的顧慮很合理。”江小玄皺眉道,“但是你我之間沒有建立基本的信任,我不可能這樣輕描淡寫地交出司掌令。畢竟,這是我們能活著的唯一籌碼。”

“年紀不大,心眼倒是不少。”溥康並未動怒,反而笑道,“剛才隻是跟你開個玩笑,我並不覺得你們能傷到重器,因為那解藥至少一刻鍾才能完全起作用,在這之前,就算醒過來,也沒力氣動武,那位白執旗已經驗證過這點了,她連走路都勉強。”

江小玄道:“這麽說,你同意了?”

“我早就說過,隻要司掌令,殺不殺你們對我來說影響不大。”溥康轉過身,“就這樣吧,有緣再見。”隨後,他就真的帶著詭道部眾離去了,祁老三也在其中。江小玄這才開清,那麵巨大的鏡子竟然可以走進去。

“拿來吧!”商重器伸出手。

江小玄把司掌令扔了過去。

商重器接到以後,在手中掂了掂,依然不忘了嘲諷:“江小玄,你可能是天下水宗最無能的一屆大司首了。”

“你高興的太早了。”就在這時,一個人從他衝過來,飛起就是一腳。

商重器側身閃過,歎息道:“手下敗將,還是省點力氣吧!”

“那就再戰,我看到底誰是手下敗將。”姬道德一擊未中,還要躍躍欲試。

江小玄伸手把他攔住:“讓他走。”

商重器白了一眼姬道德,轉身走進了鏡子。他的身影剛消失,江小玄就尾隨著衝了過去,卻一頭撞在了鏡子上。

“沒用。”身後的姬道德說,“這是一種機關門。”

“你也解不開?”江小玄反問。

“我又不是造景郎中。”姬道德苦笑道,“雖然知道一些機關方麵的知識,但也隻是知道而已,這種機關門需要的鑰匙。”

“那就歇歇吧!”江小玄席地而坐,“這件事從裏到外透著奇怪,商重器不是天下水宗的人,知道得內幕過於多了。”說到這裏,他側頭望著姬道德,“不會是你告訴他的吧?”

“我的精神沒有問題,這點你可以放心。”姬道德歎息道,“與虎謀皮,最後被老虎咬了一口,我也是罪有應得。江小玄,我確實錯了,你要是要報仇,就盡管動手吧,死在你手裏也好,至少也用看著那群宵小之輩毀掉天下水宗。”

“想死?現在還不是時候。”江小玄搖了搖頭,“溥康有司掌令也沒用,那玩意不是誰都能用的,就怕他身後還有高人,而這個人,將是你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存在。現在,我們必須把所有線索捋一下,看看到底忽略了什麽。”

“溥康一定去了禹王台。”姬道德坐在他的身邊,垂頭喪氣地說,“而我們被困在了這裏,就算弄清楚事情原委,恐怕也來不及了。”

“調水淹沒全國,不僅要有司掌令,還需要七大水係龍子旗。”江小玄沉吟道,“他們知道禹王台上有石人水則,卻沒有龍子旗,我們還有時間。”

“沒時間了。”說話的是欒元渡,他用古劍當拐杖,一臉疲憊地走過來,同樣坐在了江小玄的身邊,“我的狻猊龍子旗不見了,應該是中毒昏迷的時候被取走了。”

“我的霸下龍子旗也不見了。”納蘭湛兒附言道。

姬道德將目光投向了陳玄武:“小屁孩,你的囚牛龍子旗呢?”

“沒了。”陳玄武不敢靠近這些人。

白若瀾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依然趴在地上,用低沉的聲音說:“嘲風龍子旗也一樣。”

江小玄大吃一驚,愕然道:“澹台聞舟早就死了,蒲牢龍子旗想必也落到了溥康的手裏。狻猊、霸下、囚牛、嘲風、蒲牢,七大水係已得其五,四大家族司掌令盡歸其手,天下水宗徹底淪陷了?”

“不止五個。”姬道德絕望地說,“你別忘了,還有王灌山呢!海河執旗徐羆一直沒動靜,說不定也凶多吉少了。”

“沒準徐羆也是溥康的同夥。”欒元渡冷笑道,“那老家夥,更不是善類。”

“你很了解他?”江小玄好奇地問。

“談不上了解,偶然打過交道而已。”欒元渡道,“徐羆此人,手眼通天,八麵玲瓏,黑白兩道通吃,在世俗很混得開,與軍閥、黑幫、革命黨均有交集,是個不折不扣的情報販子,同時他又是個鑽進錢眼裏的人,隻要給錢,什麽消息都賣。溥康布下這麽大的一局,不可能不聯係徐羆,而他在接到大司首掌水令以後竟沒有來,隻能是跟溥康達成了某種協議。”

“應該不是他。”江小玄否定道,“他隻是一水執旗,鎖龍井不歸他管,就算打探情報,四大家族的龍家已滅,我們三個又都在這裏,他能從哪裏得到如此多的內幕,有些甚至我這個大司首都不知道。”

姬道德問:“你是不是有懷疑的人了?”

“確實有一個。”江小玄深吸口氣,重重呼出,“但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會是他。”

“江昱濤。”姬道德說出了那人的名字。

“你二叔?”欒元渡一愣,“怎麽可能是他呢?”

江小玄咬著牙,痛苦地說:“除了他,誰能對天下水宗了解得如此詳細啊?實話告訴你們,我這個大司首確實不稱職,因為我們家的古籍我並沒有全看過,對天下水宗的人情世故也不了解,商重器說得對,我是最無能的大司首。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誰有資格知道這些呢?如果有,那就一定出自大司首家族。而且他離奇失蹤了,這麽多年一點消息都沒有,在幕後策劃一些也是說得通的。”

“未必。”欒元渡勸道,“曆史的發展一定會留下軌跡,一脈相承的東西在歲月流轉的過程中也不可能完全保密。江家以外的人,也有知曉天下水宗秘密的可能。你也不要多想,畢竟都是猜測,萬一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會對現在這種懷疑產生愧疚。”

“還是先想辦法離開這裏吧!”姬道德岔開了話題。

這時,遠處傳來姚草蟲的聲音:“你說什麽?是真的嗎?”

江小玄聞聲側目,發現她正在對著那麵巨大的鏡子說話。

商重器離開以後,鏡子依然是原來的樣子,王灌山還在裏麵。

姚草蟲興奮地跑過來,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姬道德,雖然不太友善,卻沒有了先前那種非殺他不可的敵意,冷靜地說:“老狐狸,你是不是知道怎麽解救王灌山?”

“知道。”姬道德一頭霧水,“放了他有何用,外麵何嚐不是更大的樊籠?”

姚草蟲道:“他的睚眥龍子旗沒丟。”

“什麽?”江小玄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驚訝過後馬上又困惑了,“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他自己說的。”姚草蟲道,“我問過他原因,可惜他也說不清楚。”

“原因不重要,隻要還在就行。”江小玄喜出望外,“一支龍子旗雖然不能改變什麽,但至少可以作為力量使用。”他興奮地來回踱步,“幸好他是黃河執旗,黃河離此最近,可以用龍子旗調水過來,在溥康等人的未動手之前將其一舉淹沒。就這樣辦,老姬你先救人,然後我們去禹王台阻止溥康。”

“你這不是廢話嗎?”姬道德白了他一眼,“我們沒有龍家的司掌令,怎麽開啟字符機關去禹王台?”

“可是我有掌水令。”江小玄沉聲道,“此乃天下水宗執法大令,非大司首不能駕馭。禹王台上的防禦機關再強大,也要臣服絕對的權利。現在的困境在於,我無法掌控機關運行的軌跡,必須在二十八個字符中挨個嚐試。”

姬道德感歎道:“既如此,就把成功與否交給運氣來定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