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井就像一個瓶子,瓶口很小,內部的空間卻大得離奇,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道隔斷,以門的形式將內部切割劃分成無數區域,稍微接近井口的是玄門,往下有幽門、冥門,最後一層則是從來沒人到過的界門。
祁老三在危機關頭開啟了一條密道,其內是光滑的石壁,一路傾斜向下,蜿蜒卻不崎嶇,就像一道狹長的滑梯,將身處其中的人送向了遙遠的彼端。
此處,是為界門。
這是極為反常的現象,因為由上至下需要經曆數道屏障,除非是天下水宗的絕對權威,否則沒人可以直通井底。事實卻恰好相反,身為大司首的江小玄不知道這條路,當然也沒有開啟密道的能力,原本隻是西南鎖龍井仆人的祁老三看似平平無奇,反而做了大司首做不到的事情。在江小玄看來,除了祁老三隱瞞了某些事以外,之前他在井底的所作所為也是促成此事的重要條件。至少,機關重重的冥門是他打開的。
眾人安穩落地,無人在下落的過程中受傷。
界門是很大的一處空間,肉眼很難望到盡頭,與江小玄到過的其他地方一樣,這裏也是漆黑一片,肉眼的能見度被限製在十米以內,再往外就什麽都看不見了。但界門之所以叫界門,主要因為它是門,因此有一個核心區域,就在密道的出口處,被稱為禹王台。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平台,裏麵有好幾圈,最外層的一圈石板被等比例切割成四塊,每一塊上麵有一個龍形圖樣,對應的是鎖龍井四大家族。緊靠這一圈的是一整塊圓環石板,上麵刻著二十八個抽象符號。最裏麵是一座青銅雕像,那人是上古時期的治水人皇大禹,他不怒自威,英姿颯爽,一手背在身後,一手立於胸前,前麵的那隻手裏拿著一個垂下的橫幅,上麵用甲骨文刻著四個大字。
江小玄肅然而立,緊盯著不遠處的姬道德等人,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他身後的人則相互問候,但也隻是欒元渡和白若瀾說話,姚草蟲和納蘭湛兒分別沉浸在各自的情緒中,儼然一副天崩地裂皆與我無關的態度。
“姬道德,不打算說點什麽嗎?”江小玄的語氣冷到了極點。
姬道德深吸口氣,重重呼出,他想到江小玄可能會跟下來,但沒想到會這麽快,更令他震驚的是,密道的終點居然是界門,先前祁老三悄聲告訴有一條逃生之路,他以為隻是八卦閘附近的隱藏密室,因此麵對眼前的局麵,他真的不知道首先該考慮的是應對江小玄的策略,還是讓祁老三為他解決一些疑惑。當然了,不管怎麽說,祁老三始終是盟友,作為對手的江小玄先行開口,他也不能不做出回應,於是冷笑道:“你是想炫耀一下你的能力嗎?”
“非也。”江小玄平靜地說,“我就是想問問你,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老夫好歹是鎖龍井司掌,你這問題毫無深度。”姬道德向前走了兩步,負手而立,“大禹鎮界,是為界門。那個雕像叫做禹王台,每一座鎖龍井都有,並不稀奇,你提出這個問題,莫非在這裏你有必勝的把握?”
“界門以下是什麽?”江小玄又問。
“禹都陰城。”姬道德脫口而出。
“很好。”江小玄點了點頭,目光在四周遊走,同時說,“禹都陰城是傳說中的存在,誰也沒有真正見過,但天下水宗鎖龍井司掌都知道禹都陰城裏麵有什麽,界門正是阻擋那東西出來的最後一道防線。既然是最後一道防線,你猜會怎麽防?”
姬道德從他的言語中嗅出了濃鬱的危險信號,臉色變為鐵青:“你什麽意思?”
江小玄指著雕像說:“認識那四個字嗎?”
姬道德瞥了一眼,顯然不認識,於是皺起眉頭:“是什麽?”
“大水在界。”江小玄笑道,“對於這個界字,你可能不太理解,因為你沒文化,我來給你科普一下。《說文》中有寫,界者,境也。《爾雅》又說界為垂。那麽這裏的界,究竟是境還是垂呢?境為一域,垂為一邊,前者在界門以內,後者在界門此地。簡單來說,這四個字出現在這裏,並不是一種告知,而是警戒。”
“不明白。”姬道德坦然道。
“界門失守,將有大水吞沒人間。”江小玄冷笑道,“為了阻止有人擅開界門,我們的祖先在鎖龍井裏設置了層層阻礙,除了握有掌水令的大司首和有資格管理鎖龍井的司掌以外,任何踏入禹王台的人皆會被抹殺。”
“難道我不是司掌?”姬道德反問道。
“可是你沒有資格管理這座鎖龍井。”江小玄沉聲道,“此處是西南龍家的管轄範圍,對這裏的禹王台來說,你是侵入者。”
“危言聳聽。”姬道德哼道,“我剛才看了,這裏什麽都沒有,若是真有危險,也不會等到我們聊了半天才出來。我知道禹都陰城裏有井魃,但隻要龍骨鍤在,界門就不會開。除了井魃和陰寒井水,我還真想不出來有什麽東西是我對付不了的。”
“巧了。”江小玄咧嘴笑道,“此處的防衛手段,確實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出現。雖然不是井魃,也不是大水。但等你親眼見到了,我認為你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樂觀。”
姬道德是聰明人,他知道江小玄故弄玄虛沒有意義,於是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很快,他就聽到了異響。
江小玄與他相反,非但不緊張,還一臉輕鬆地脫衣服。他將外套拿在手裏,然後向身後的人走去,對他們說:“大家背靠背聚在一起,難纏的東西來了。”
白若瀾也聽到了聲音,不解地問:“是什麽?”
“老相識了。”江小玄自信地說,“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有事。”
那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淩亂卻非常震撼,腳下的地麵都在震動。片刻之後,在界門禹王台的四周,圍滿了張揚舞爪的凶猛生物。
“這是……”白若瀾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說,“蜥人?”
“沒錯,大家不要動。”江小玄把衣服反過來,將緊縮在一處的人全部罩住,“蜥人本來就是禹王台的守衛,所以我在扜彌城見到它們時才會震驚。”
“我們真的不會有事?”白若瀾提醒道,“你別忘了,這東西曾經攻擊過我們。”
江小玄篤定地說:“蜥人狂暴,卻並非不可控製,它們其實是天下水宗豢養的生物,職責就是抹殺侵入界門的人。我是大司首,這件白龍麻衣的內側是天下水宗掌水令,足以讓它們畏懼。先前出現在扜彌城的蜥人,我覺得是被有心人迷惑或者操控了,否則的話,這種生物不可能離開井底。”
“是什麽人呢?”白若瀾依然奇怪,“如果蜥人攻擊除了司掌龍家和受掌水令庇護以外的所有人,那麽能安然無恙來到這裏並引誘了它們的,究竟是何種身份?”
“我也想不明白。”江小玄無奈歎了口氣。
這時,欒元渡開口道:“姚姑娘也是司掌,你所掌控的鎖龍井裏難道沒有蜥人?”
“不知道。”姚草蟲一直心不在焉,聽到問話,現實愣了一下,而後搖頭道,“我也沒去過界門。不過聽族裏的人說,井底確實有一種凶殘的生物,好像不是蜥人。”
“是蛙人。”江小玄解釋說,“四方司掌,共轄二十八口鎖龍井,每個家族分掌七口,因為區域不同,界門的守衛也不相同。西南是蜥人,東北是蛙人,東南是蟄人,西北是一種名為虎鱷的冷血爬行異獸。”
就在這時,蜥人的攻擊開始了。
正如江小玄所料,它們不敢踏入白龍麻衣的震懾範圍,隻攻擊姬道德等人。陳玄武已經蘇醒,手腕的疼痛還沒有消失,又要麵對低吼殘暴的怪獸,一時間嚇得嗷嗷亂叫,專門往姬道德身後躲。
“祁老三,趕緊想想辦法。”姬道德隨手抄起一塊石頭,握在手裏當武器,砸爛了好幾個蜥人的腦袋。
“我能有啥辦法?”祁老三連滾帶爬地躲避攻擊,他的運氣非常好,憑借毫無章法的閃避和翻滾,竟然歪打正著地躲過了所有攻擊,沒受一點傷,“老姬,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還是求江小玄幫忙吧!”
姬道德氣急敗壞地說:“那小崽子巴不得咱們死在這兒,怎麽會幫忙?”
江小玄聽到了他的話,稍加思索,冷靜地對他喊道:“姬道德,我可以救你,但你必須放下恩怨,跟我一起解決更大的危機。”
“行,我答應。”姬道德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蜥人的。
江小玄道:“除了掌水令,龍骨鍤也能震懾蜥人。”
“你瘋了嗎?”姚草蟲急忙阻止,“龍骨鍤是界門的鑰匙,如果從禹王台上取下來,你敢保證界門安全無虞嗎?而且,為什麽要救姬道德?”
“他是已知的敵人。”江小玄解釋道,“對我們來說,危害並不大。在這個井裏還有未知的敵人,那些才是需要防備的對象。龍骨鍤是鑰匙,卻也不是拔出來之後界門馬上就開,鑰匙的作用還會持續四十八小時,這是一種保險措施。”
“好吧,我相信你是對的。”姚草蟲一反常態地接受了他的決策。
這時,姬道德聲嘶力竭地喊道:“龍骨鍤在哪兒?”
“在禹王台上。”江小玄回道,“大禹雕像的身後,應該在他那隻背著的手裏。你找找看,應該認識吧!”
姬道德以最快速度爬了上去,緊接著就是絕望的吼叫:“沒找到啊!你確定嗎?”
“確定。”江小玄道,“肯定在那裏。”
“真的沒有。”姬道德崩潰了,“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的話猶如一聲驚雷,在江小玄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龍骨鍤不見了。
相對於蜥人來說,這個事實更加令人恐懼。
為了確認此事,江小玄以身犯險,隻身衝入道蜥人的圍殺圈,憑借靈敏的身手繞道了大禹雕像的身後,隻看了一眼,他的心就徹底涼了。
龍骨鍤,確實不見了。
界門,即將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