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玄的燈,名為龍陽,乃天下水宗一流法器。
燈內無燭,卻有光芒,其光神秘莫測,絢麗夢幻,根據使用情境變換不同顏色,有時明黃,有時赤紅,有時金光耀眼,有時白熾炫目。
江小玄身份尊貴,出入有人相隨,因此在大多數時候,這盞燈都是由仆人提著。江家有無數的仆人,能與此燈接觸的卻隻有一人。
那人無名,隻知其為北周皇族,複姓宇文。
提燈人。
他已經死了。
一滴水落在臉上,打濕了睫毛,冰涼的感覺滲入骨髓,讓昏迷的少年驟然驚醒。
江小玄睜開眼,驚慌失措地爬起來。
一片漆黑。
他什麽都看不見,像瞎了一樣。
“這是什麽地方?”他輕聲質疑。
聲音傳播出去,在無盡的空間裏產生數道回音,由近及遠,最終消失於不知名的彼端。
有光閃過,映出一個身影。
轉瞬即逝,一切重歸於黑暗。
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輪廓,像極了他的提燈人。
江小玄摸索前行,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恐怖生靈。
又一道光,出現在不同的位置,光影下的身影卻與方才相同。他急忙跑過去,試圖抓住那人。光芒再次不見,他撲了個空。
有聲音響起,詭異悠長,在靜謐的環境中令人心悸。
嬰兒的啼哭。
哭聲一陣一陣,斷斷續續,前一聲未曾消失,後一聲倉促響起,無數聲音交織在一起,淩亂且陰森,已經分不清是哭是笑。
“有人嗎?”江小玄聲嘶力竭地大喊。
刹那間,無數的光芒同時亮起,朦朧、幽紅,就像深夜中死氣沉沉的遊樂場突然燈火通明,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小玄下意識地擋住雙眼,讓視力盡快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刺激。
他看到了,這是一片沒有邊緣的湖泊。
湖水平靜得就像一幅畫,沒有絲毫波瀾。
他正置身於湖水之上,恍如踏在堅實的地麵。
正前方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怪嬰。那東西被黑色的氣霧包裹著,隻能看到剪影般的輪廓,卻無法看清真實的模樣。
啼哭由此而出。
“很神奇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江小玄聞聲側目,果然是提燈人。
他出現得非常突兀,猶如始終就在,正抬著頭,平靜地盯著前方的怪嬰。
“真的是你?”江小玄喜出望外,“你沒死?”
提燈人側過頭,於江小玄對視著,輕輕搖了搖頭:“這是一場夢。你看到的,是我殘留在龍陽燈裏的記憶。”
“記憶?”江小玄不太理解,“那你為何能與我說話?”
“可能是因為那個東西。”提燈人把目光重新投向怪嬰,“十多年來,我經常會夢到它。但也隻是夢到而已,其中的原因不得而知。不過,你能出現這裏,想必是因為龍陽燈出現了異常,抑或是你激發了某種未知的功能。”
“我不知道。”江小玄歎息道,“來此之前,我隻是很生氣。”
“那就回去吧!”提燈人淡漠地說。
“怎麽回去?”江小玄好奇地問。
提燈人沒有回應,隻是左顧右望,眉宇之間露出一絲困惑,應該在思考。
這時,環境發生了異變。
湖麵上浮現出無數道曲折的線,每一條都有手腕粗細,斜插縱橫,織成了一張大網,幽光閃爍,時而明亮,時而暗淡。半空中,從四個角落飛出四種顏色的絢麗煙霧,到達江小玄頭頂的時候,變幻成四條騰飛的龍。它們繞著巨嬰盤旋,啼哭之聲越發刺耳。
“那是什麽?”江小玄驚訝地問。
“應該是一種預兆。”提燈人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我不知道是什麽,但應該不是好事。”
江小玄端詳著異象,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四條龍,四種顏色。
白色祥龍,赤色螭龍,黑色蛟龍,青色虯龍。
鎖龍井四大家族。
但他沒說,說出來也沒意義。
畢竟,這是一場夢。
身邊的人,隻是記憶。
“我來幫助你離開。”提燈人向前走去,“本來就是我的夢,你不該在此。”
一切消失了,江小玄依然站在湖麵上。
他發現湖水中有人,或許不在湖中,而是類似鏡子,映出了別處的畫麵。
那是兩個人,看不清模樣和衣著,但從身形來看,應該是一男一女。他們走在狹長的甬道裏,不知去往何方。
下一刻,湖麵坍塌。
江小玄落入水中,意識瞬間被吸納。
“小玄哥,你要殺了我嗎?”納蘭湛兒痛苦地喊道。
江小玄一愣,下意識地鬆開手,龍陽燈失去了支撐,自由落體般摔到地上。八卦閘內的壓迫感隨之消失,周圍受此力量影響的人得以解脫。
“發生了什麽事?”江小玄疑惑地問。
姚草蟲咳嗽幾聲,沒好氣地說:“你差點兒殺了我們。”
“抱歉,剛才我……”江小玄想了想,還是不打算說出夢境,於是含糊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看來,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裏了。”納蘭湛兒喘著粗氣,虛弱地站起來,扶著井壁,亦步亦趨地遠離江小玄,委屈地說,“江小玄,你對我動了殺意。我不能死在你的手裏,否則你這輩子都會背負愧疚。”
“湛兒,不是你想的那樣。”江小玄急忙追上去,解釋道,“剛才是無意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你一直都是無意的。”納蘭湛兒躲開他,“與白若瀾苟且是無意,差點兒要我命也是無意,造成的後果卻很真實。你還是讓我走吧,心中的傷痕就交給時間來修複吧!”
江小玄沉默了,實在不知道說什麽。
欒元渡從旁勸道:“困境在前,你能走到哪裏去?”
“不用你管。”納蘭湛兒冷酷地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但我喜歡的是江小玄,現在依然是。我跟他矛盾是彼此之間的事,與你沒有關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打擊來得措手不及,欒元渡整個人都僵住了。
由此可見,單方麵的愛意永遠得不到任何回報。
姚草蟲看在眼裏,心中很不是滋味。
江小玄深陷感情泥沼,怎麽看都是咎由自取。可是不知為何,在姚草蟲的心裏,對他的印象始終沒有改變,依然是那個堅毅勇敢的陽光少年,縱然有無數汙垢沾染其身,但他就像是身處泥坑中的白蓮,持身清正,無懼塵埃。
當然,他畢竟隻有十八歲,或許能以卓越的天資應對危險和困境,但在感情方麵,他是不折不扣的新手,因此越是努力,越是與預想中的結果背道而馳。
他因納蘭湛兒而煩惱,而憤怒,甚至失控。
這讓姚草蟲很心疼,很想給予幫助,哪怕隻是心靈上的安慰。
可惜,欒元渡那樣做了,不僅沒有安慰到對方,自己還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打擊。細想一下,其實也很合理。正如納蘭湛兒所說,那是兩個人的事情,與外人無關。
姚草蟲,同樣是外人。
一念及此,她就很難過,急需一個宣泄點,用來轉移情感上的失落。
江小玄不再理會納蘭湛兒,轉身走到了水簾旁邊,對另一側喊道:“姬道德,你還活著嗎?”
“比你活得好。”姬道德沉聲道,“我剛才想了一下,你放出孽龍,無非是要借著它上衝的力量毀掉我在井腹中設下的機關,現在目的達到了,又要利用我力量把它抓回去。此般因果,頗有徒勞無功的意味。”
“沒錯,就是白忙活一場。”江小玄毫不避諱地說,“等孽龍回去,我們再重新開局,至於是淹南還是淹北,就看你我誰能活到最後了。”
“夠坦誠,我有點喜歡你了。”姬道德笑道,“說吧,怎麽辦?”
“需要一道地煞符。”江小玄道,“此符以掌水令為引,鎖龍井司掌的印綬為媒。十五年前井底一戰,江家和姚家的印綬從此失蹤,隻剩下你的了。”
“那可不巧了。”姬道德回道,“此番前來,我沒帶印綬,還是另尋辦法吧!”
江小玄沒想到是這種結果,於是陷入了沉思。
“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姬道德又說,“你那邊有三位執旗,每人都有一個龍子水旗,加上陳玄武一共四個,咱們雖然沒有印綬,但司掌令可以用,三大司掌加四大執旗的力量,足以將孽龍逼回井下。”
“然後呢?”江小玄不屑地說,“孽龍是回去了,人間還能剩下什麽?龍子水旗掌管一水,乃是江河命脈,有著維護中華水道秩序的重任。司掌令分管二十八口鎖龍井,平衡天下水勢。三令四旗齊出,對人間來說就是一場大災難。屆時洪流肆虐,危害可比孽龍嚴重多了。”
“既如此,我便無能為力了。”姬道德打了個哈欠,“你自己想轍吧!”
他的話沒有問題,但語氣很可惡。
從本質上說,造成這個困境的罪魁禍首就是姬道德,而在商量逃生辦法時,他居然表現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似乎還有看熱鬧的成分。
姚草蟲本就心中鬱悶,這一下徹底被激怒了,抽出碧玉蚰蜒,透過水簾指著姬道德,怒吼道:“老不死的,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冷靜一下。”江小玄拽著她的手臂,將她拉入懷中,“此人死不足惜,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提燈人,我是無論如何不會都放過他的,但不是現在,我需要他的協助。”
“協助個屁。”姚草蟲咬牙切齒,“此人卑鄙無恥,說過的話根本不能信。一旦得救,馬上就會殺你。”
“說的不錯。”姬道德挑釁道,“可是你殺不了我。”
“要你命!”姚草蟲的憤怒被推至頂點,她一把推開了江小玄,咬破手指,塗抹在碧玉蚰蜒上麵,那東西宛如活了一樣,脫離她的手,伴隨著一聲歇斯底裏的怒吼,直衝水簾刺去。
她嫉惡如仇,隻是太衝動。
畢竟,她才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