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無聲聲更烈。

上百頭墳羊的慘相令人心靈震撼,但對於江小玄和提燈人來說,在墳羊這種瘋狂行為的背後,那件最不想麵對的事更讓他們細思極恐。

良久,江小玄說道:“躲不過去了。”

提燈人也道:“我服侍了江家兩代人,進鎖龍井也不下千百回,可從未見過墳羊竟能被逼出這種舉動,少爺,能讓它們如此忌憚的,定是那邪物無疑了。”

江小玄和提燈人看著玄門上的九個開口,一時極為憂心。

李雪枕好不容易才平複了點心情,按捺不住地問道:“那邪物究竟是什麽?”

江小玄和提燈人對視一眼,江小玄點了點頭,應是同意提燈人對李雪枕說出真相,李雪枕正要洗耳恭聽,卻不料,玄門之內忽然傳來幾聲沙沙怪響,像是有東西正貼著井壁往上爬!

他們急忙低頭看,李雪枕以為又是有墳羊出來了,可隻聽那聲音瞬息之間由遠及近,快得不可思議,待到三人全都看清楚,那物已從玄門最中央的洞裏鑽了出來,其身形如人,卻枯皮糙肉,模樣比鬼更駭人心!

提燈人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兩個字:“井魃!”

李雪枕聽得真切,同時嚇得倒退三尺:“什麽井爸?”

卻沒人有工夫回答他了,江小玄叫道:“把它抓住!”

提燈人當即抽出銀色短刀砍向那怪物,可那怪物敏銳至極,筋骨十分有力,“嗖”得一聲竄了出去,直貼向了井壁,隨後沿著井壁一路上行,片刻之間已遠了二三十米!

江小玄見狀將手裏的塤拿到嘴邊,急吹出一段清音,李雪枕在一旁就似看到了有股煙氣從塤中飛出來一樣,直奔怪物而去,但怪物爬井速度太快,仿佛沒等塤聲趕上,它已到達了井口,等提燈人剛抓住下麵的鐵索要攀上去,它已躍了出去,消失不見!

“糟了!”

提燈人叫喊著兩臂發力,急出了一頭汗,可江小玄卻停止了吹塤,對他道:“慢著,別上去了!”

提燈人欲忍難忍,對江小玄道:“它上了地麵,可不得了!”

江小玄卻顯得冷靜不少,他指著腳下的玄門道:“一隻上去倒還出不了大亂,咱們當務之急是要守住這玄門把井道堵死,以防更多的井魃上來!”

李雪枕在一邊聽明白了,江小玄說的是井魃!但他沒有再問,且看這兩個人要做什麽。

提燈人聽了江小玄的話後,當場醒悟,從鐵索上跳了下來,看進玄門下的井道。

江小玄也側耳細聽,下麵暫時並無聲息,他對提燈人道:“快把鐵環壓回去。”

提燈人已經拉住了鐵環,江小玄退了出去,李雪枕也匆忙離開了玄門,隨後隻見提燈人立起鐵環用力向下壓去,玄門上十幾道鋼筋下陷,九個開口慢慢閉合,沒用多久,玄門恢複了他們下來時的樣子,井道再次被從中截斷。

可誰也不敢鬆懈,提燈人道:“這玄門下頭的鎖已經壞了,看樣子,要是有一大群井魃竄上來,根本擋不住。”

李雪枕聽後吃驚問道:“一大群井魃?那到底是些什麽?”

這時候問了也白問,兩個人誰也不理他,江小玄對提燈人道:“是我心存僥幸了,我早該召人前來的,否則方才那一隻也不會這麽輕易上了地麵。”

提燈人點頭,像是在等待著什麽。

江小玄沒再耽擱,把手裏的塤放到了後腰,龍陽燈交給提燈人,隨後膀子一動,竟將身上的白龍麻衣脫了下來。

李雪枕見他皮膚白皙,心道真是一副好皮囊,不過,最吸引人的,並非江小玄本身,而是他的白龍麻衣裏側。江小玄將白龍麻衣一展,李雪枕眼神犀利地看到,那麻衣裏正貼著背部的地方,赫然繡著四個豎排大字:大水在界。

李雪枕脫口讀了出來,並問:“那是什麽意思?”

江小玄沒回答他,可李雪枕眼快,又看到了“大水在界”四個字下橫著的一行小字:鎖龍井大司掌統領天下水宗令。

李雪枕故意笑道:“沒想到啊,你還真是什麽鎖龍井大司掌,原來你這身麻衣,本身就是麵令牌?”

江小玄仍舊沒說話,提燈人卻道:“這是我們江家的掌水令,以此號令天下水宗,莫敢不從。”

李雪枕心中有了數,他倒要看看,江小玄要拿這掌水令幹什麽。

江小玄對提燈人使了個眼色,提燈人會意,提著龍陽燈向著這井下的一頭走過去,江小玄則手拿白龍麻衣跟在後麵。

李雪枕見兩人並沒有避開他的意思,也就跟了上去。越過滿地的墳羊死屍,在龍陽燈的照耀下,李雪枕漸漸看清了這井道外圍的模樣,先是頭上的八道鐵索分得越來越開,已明確是在貼著上端朝八個方向延展了,他們正沿著其中一道向外走,而當他們走進先前墳羊躲避的黑暗處時,李雪枕看到,這裏並非普通井壁,而是些表麵凹凸有致的橫石,他們沿著的那道鐵索,正吊向了橫石頂端。

卦象。

李雪枕認得出來,這些橫石排列的是八卦卦象,這太明顯了,他問:“這是八卦?”

提燈人大概沒想到他竟能認出這東西,道:“難得你還能瞧出來。”

“我聽人說,鎖龍井內有八卦閘,”李雪枕想借著燈光往外側看看,卻看不清楚,“難道是真的,這些石壁就是八卦閘?”

江小玄和提燈人不回答他,李雪枕卻自顧繼續問道:“八卦閘是幹什麽的,咱們麵對的這個,是八卦的坎象吧,沒記錯的話,代表的是水?”

“不準說話,”提燈人不耐煩道,“我家少爺要以井傳訊,你就站在這裏,莫亂動。”

提燈人說完,擋住了李雪枕的腳步,自己也停下了。

江小玄拿著白龍麻衣繼續往前走,等他到了那坎象橫石前,端詳半天,看準了一個位置,翻過白龍麻衣,一把將紋著白龍的一麵貼了上去。

白龍麻衣頓時就似被什麽吸住了一樣,江小玄收回手來,它卻紋絲不動,牢牢貼在坎象橫石的正中央。

提燈人的神態異常恭敬,李雪枕覺得氣氛莫名隆重了起來,白龍麻衣正對著他們的這一麵,上麵那橫豎兩排字更加顯著,李雪枕又默念了一遍:

大水在界

鎖龍井大司掌統領天下水宗令

這些字越讀越覺氣勢磅礴,李雪枕的目光硬了起來,就像這些字能喚起他心底的某些東西一樣,越看越深邃。

江小玄又從腰間摸出了那個塤,放在嘴邊,對著貼在坎象橫石上的白龍麻衣,緩緩吹了起來。

低沉的塤音令人想起了無邊的大海,海上空空如也。塤音漸高,海中仿佛有一艘小帆駛來,緊接著塤音變闊,小帆背後現出千萬條大船巨艦,頓時軸轤千裏,旌旗蔽日,激昂的戰鼓伴著潮信浩**而至,綿綿不絕。

白龍麻衣動了,那橫豎兩道字就想要從麻衣上飛離出來一樣,驚蛇走虺,蠢蠢欲動,麻衣飄**不已。

李雪枕瞪著雙眼,知道將要見到超越凡人認知的景象,但是,他又驀然發現,動的並不是字,而像是麻衣背麵的白龍!他看不真切,但又時而十分確信,那白龍肯定是活了,此刻就在麻衣背麵貼著坎象橫石來回遊動,麻衣並非在隨風飄**,那些變幻不定的波紋,定是白龍在潛行!

但他時而又有點恍惚,到底是風還是龍,他又不敢確定了。

井中有了水聲。

江小玄塤聲不斷,李雪枕慌忙抬頭尋找,卻沒發現哪怕是一滴水,但很快,他意識到了,這水聲是來自坎象橫石之內,並且迅速擴散到其餘橫石當中,環繞井壁一圈,水聲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大。

塤聲幾乎聽不見了,井中水聲竟如瀑布飛泄,震耳欲聾。

井道動了。

李雪枕隻覺腳下發顫,頭頂有砂石落了下來,那條鐵索在上方搖晃,似發生了地震,井要塌方!

可江小玄淡定如常,提燈人巋然不動。

李雪枕見他們如此,心中有數,也就穩住陣腳,靜下氣來,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已經廢了,除了水聲,什麽也分辨不出來,但眼睛尚且好使,便死死地盯住那白龍麻衣,麻衣上依舊是褶皺起伏,襟角翻飛,可始終不見有白龍露出頭來,而且,有那麽半盞茶的時間,整件麻衣是平的,好像那白龍脫離了出去,入了橫石當中,也好像是沒了風。

水聲有了變化,在變小。

井壁上似開了千萬條水道,水聲擴散了出去。

就像千軍萬馬集結而來,喧鬧一場,又整裝待發,向著遠方奔騰而去。

水聲越來越小,有種千裏赴命之勢。

井道不再動了。

水聲忽然如蛇吐信,平穩收住。

井下恢複了安靜。

江小玄則吹出了一個長調尾音,在井中回響三圈,塤聲止住。而後,他伸手從坎象橫石上抓回麻衣,利索地穿在了身上。

井中一派肅然,李雪枕再看江小玄,隻覺此人比先前在井上的時候更添威嚴,神乎其神,而那白龍依舊繡在麻衣上,安靜如常。

李雪枕問道:“你剛才這是做了什麽?”

江小玄回過身來,平複了下氣息。

提燈人依舊麵容如鐵。

李雪枕也就沒指望他們回答了。

“天下共二十八口鎖龍井,乃鬼穀子命所門下十六位得意弟子所設。”可江小玄停頓了片刻,娓娓說了出來,“十四口在地上,十四口在地下,通天貫地,為鎮孽龍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