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大水並未留給相逢的故人太多敘舊的時間,納蘭湛兒阻隔水流的金線四葉蕨正在崩潰,空氣越發稀薄,即使她能硬撐著驅使法器重新建立防線,但久困與此也避免不了窒息而亡的結局。
當務之急,是要離開此地。
“納蘭小姐,你們能進來,應該也能帶我們出去吧?”白若瀾適時問道。
納蘭湛兒稍加思索,抬起頭,望著直衝而上的水流,對欒元渡說:“元渡大哥,順著水流上去,你有多大把握?”
欒元渡搖了搖頭:“不行,水力太強。在這種地下水構成的激流中,呼吸問題反而成為了次要,我們的身體承受不住那種巨大的撕裂力量。”
“你們剛才是怎麽承受住的?”江小玄困惑地問。
“情況不同。”欒元渡解釋道,“方才是沿著水道向下,那條突然出現的水道裏麵沒有壓力,出來以後馬上就來到旋渦中心的安全地帶,所以勉強可以承受。現在的情況恰好相反,我們要在茫茫旋渦中往上走,前途是未知的,倘若不能馬上到達無水區域,在水中的停留時間勢必無限延長。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誰也不知道哪裏才是重點,因此貿然涉水隻有死路一條。”
“那就從你們剛才來的那條水道走唄!”白若瀾插話道。
“白姑娘此言差矣。”欒元渡側目望著她,平靜地說,“我們來時,所處區域安全無水,入口清晰地擺在眼前,入內後又有下落的慣性輔助,如今四周除了水什麽都看不見,入口早已不知在何處,這就必須得進入水中慢慢探索,而且向上走需要水的浮力,在如此洶湧的水力麵前,恐怕我們未等找到水道入口便已支離破碎。因此,那條水道隻能看作是進入的通道,出去則不可用。”
他說了很多話,其實主旨隻有一條,那就是沒戲。
絕望的情緒再次籠罩在眾人的心頭。
“咦?”納蘭湛兒驚疑地指著右側的一個地洞,“這裏怎麽會有個洞?”
“你們來之前,疍民釋放水蛇攻擊我們,就是從這些洞中出來的。”江小玄回道。
“疍民?”欒元渡聞言一愣,“他們為何要加害大司首?”
“也不能怪他們。”江小玄無力地幹笑著,“入井以後發生了很多事,迫於形勢,我讓伏墓人掘了疍民墓。”
“那就難怪了。”欒元渡歎息道,“疍民是無欲無求的水下種族,唯一在意的就是孝道,對給予生命的先人報以無限感激,不論活著還是死亡,在他們心中都像神明一樣不可侵犯,你挖了他們的墓,等於是犯了大忌。”
“我又何嚐不知。”江小玄語氣深長地說,“所以說人類是自私的生物,往往隻站在自己的立場思考問題。當時情況緊急,我隻能先自保,至於會對疍民造成何種傷害,其實並沒有過多思考。現在看來,也許之前姚姑娘和白執旗對我的評價是正確的,我的行為,確實有些自負,缺少對後果的考慮。”
這是一番自我反思的言辭,欒元渡感受到了這位少年大司首的成長,心中升起一陣欽佩之意,並未就此話題做進一步評說。
能夠號令部眾的,從來不是暴力的威懾。
以德服人,方為正道。
江小玄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正在向著一位合格的領導者前進。他的這種變化,也許隻有欒元渡這種真正的君子能夠感受得到。
“不對勁。”此刻,納蘭湛兒的聲音傳過來,她正蹲在一條斷成兩截的碩大屍骸前,“這不是水蛇。”
“不是水蛇?”白若瀾和姚草蟲同時驚呼。
“確實不是。”納蘭湛兒肯定地說,“我看到那邊還有一些屍骸,是細小的條狀生物,周身覆蓋著濕滑的黏液,那些才是水蛇,這邊的幾條大的,則是另外的物種。”
姚草蟲也蹲了下來,回憶著說:“這些是後來才出現的,當時我也產生了懷疑,因為這東西的攻擊力比先前那一批強太多了。”
“到底是什麽?”白若瀾迫不及待追問。
“地龍。”納蘭湛兒回道,“蛇的鱗片是三角形的,龍的鱗片是圓形,跟魚鱗一樣。你看看,這玩意外表像蛇,卻長著魚鱗,而且你們仔細看,它的腹部有爪子。”
姚草蟲聞言,好奇地將那具屍骸翻過來,確實看到了蜷縮的四肢,就像青蛙前肢一樣短小,緊貼在腹部,若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有什麽關係嗎?”白若瀾皺眉道,“不都是水蟲?”
納蘭湛兒沒搭理他,將目光投向了江小玄:“小玄哥,周圍這水是不是因你而起?”
“是的。”江小玄坦然道,“我用天罡咒喚醒了孽龍。”隨後,他稍加思索,就明白其中玄機,“不過,地龍出來的時候,我還沒有成功釋放咒術。”
“那也一定感受到了。”回話的是姚草蟲,“你還記得嗎,在最後那陣悠揚塤聲響起之前,你斷斷續續吹了好久,空氣中還是出現了些許異樣的變化。我認為,那些聲音雖然無法驚醒孽龍,但對地龍來說,也是一種巨大威脅,所以它們才會出來攻擊我們。”
“你們到底在說什麽?”白若瀾滿臉不解。
“水蛇走陰,地龍走陽,它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江小玄解釋道,“水蛇是疍民放出來的,地龍卻不是,這些生物在鎖龍井中有個固定的棲息地,名為龍涎池。顧名思義,它們以孽龍為伴。”
“這種事,為何我沒聽說過?”白若瀾語帶不悅。
“我也沒聽過。”欒元渡微笑著說,“白執旗,鎖龍井的事自有司掌管理,你我乃七水執旗,不知道才更合理,不必太在意。”
白若瀾還是氣不過,用手指著納蘭湛兒,冷哼道:“那她是什麽?”
“我跟她提起過。”江小玄毫不避諱。
這個回答更為合理,雖然對白若瀾來說有些殘酷,但也是不爭的事實。與白若瀾不同,納蘭湛兒身為江家的指定媳婦,在過往的歲月中經常和江小玄見麵,說過什麽做過什麽都在情理之中,外人沒資格過問。
姚草蟲顯然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全程緘默。
白若瀾可能是因為與江小玄有不可言說的關係,相對而言沒那麽淡定。然而,此時此刻她還是克製住了,雖然一個陰暗的計劃已經在心中滋長,但她決定在自身安全以後再付諸行動。她甚至堅信,納蘭湛兒的年紀正是情緒大於理智的時候,一旦心靈上遭受重創,必然會不計後果地作出某些失智行為,極有可能親手瓦解與西南江家的聯姻。
損人一定要利己,但這不絕對。
有時候,可能隻為爭口氣。
姚草蟲注意到了白若瀾眉宇間的戾氣,事實上從納蘭湛兒出現開始,她的心裏也不太好受,隻是她不知道如何做,甚至找不到與納蘭湛兒針鋒相對的意義,因此她不曾表露出任何異樣情緒。如今白若瀾打算攪局,那就任由其攪,正好可以冷眼旁觀一下,對自己,或者對江小玄,至少確認一下彼此情感中的成分。
芳心萌動,是為君否?
同樣看出來白若瀾不太對勁的還有欒元渡,可惜他的智慧在這件事上完全發揮不了作用,隻得用現實困境強行緩和氣氛:“在下對孽龍不甚了解,但也猜到了大概情況,大司首喚醒孽龍看來是要借此逃生,地龍又與孽龍相伴,那麽按照這個邏輯推斷,我們沿著地龍的通道前行,是否就能找到孽龍?繼而,再追尋孽龍的行動軌跡回到井口?”
就在此時,金線四葉蕨構築的防線徹底崩潰,旋渦中心的安全區域瞬間被大水吞沒。
“小玄哥,你先走。”納蘭湛兒左手向外一翻,一棵三寸大小的四葉蕨於掌心出現,她伸出右手中食二指,在四葉蕨周圍胡亂地畫著什麽,一層無形的屏障在周身形成,強行遲滯了大水的吞沒。
這是玩命的手段,納蘭湛兒的嘴角已經流出血跡。
“湛兒!”江小玄大驚失色,急忙伸手去拉納蘭湛兒。
不料,他的手並未觸碰到納蘭湛兒,而是被欒元渡攔住:“大司首,在下不會讓納蘭姑娘有事,你已精疲力竭,必須先走,我們隨後就到。”
江小玄心中牽掛,依然未動,手中的龍陽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緒波動,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
“你幫不上忙,趕緊走。”白若瀾從側方推了一下他,把他推到姚草蟲的身旁。姚草蟲本就在洞口邊上站著,什麽都沒說,拉著江小玄就跳了進去。
三人離開後,欒元渡看準時機,一個箭步衝上去,挽起納蘭湛兒的腰,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猛地一回身將其精準地扔進了洞裏。洶湧的井水失去了支撐,盡數撲在欒元渡的身上,他憑借驚人的體魄,竟然毫發無損,反而利用這股衝力,追上了納蘭湛兒。
難怪讓江小玄先走,因為這條通道並不寬裕,隻能同時容納兩人。由於井水倒灌,通道內部的情況也不太好,縱然他們都會天下水宗的閉氣能力,但還是避免不了嗆水,這種深井地下水侵蝕髒腑,猶如喝了濃硫酸,一陣陣鑽心蝕骨般的疼痛衝擊大腦,讓人痛不欲生。
值此關鍵時刻,江小玄忽然覺得輕鬆了,似乎能夠吸納水中的空氣,卻又不會讓水在體內停留,這種怪異讓他不明所以,又因視線模糊找不出因由,直到從水道中出來,他都沒搞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
聯想到之前,他曾問欒元渡為何能在水裏行走,對方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尷尬地搪塞過去,他判斷應該是欒元渡有某種神奇的秘法,隻是出於某種原因不便直言。說來也怪,按理說天下水宗的四大家族和七水執旗本該都有獨門法器,卻從未聽說遼河執旗欒家的法器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讓江小玄甚為好奇,但也隻是好奇而已,他還是很相信欒元渡的,此人是七水執旗中與他交情最深的一個,在那些相安無事的歲月中,幾乎每隔幾年他們就會相約一起出遊,遊覽名勝古跡的同時把酒言歡。所以,白若瀾和姚草蟲初見江小玄時都表現得很戒備,欒元渡卻在相逢以後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君子之交,心懷坦**。
江小玄深信,欒元渡始終不肯顯露法器,絕不是因為他要保密。也許,對於欒元渡這種品格清正的人來說,那件法器的確很羞恥。
不管怎麽說,眾人避過了一劫。
欒元渡扶著納蘭湛兒走過來。見到江小玄後,納蘭湛兒直接撲到了他的懷裏,渾身濕透的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白若瀾一聲冷哼,轉過身不看他們。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姚草蟲則站在江小玄身側,她的目光盡數聚集在正前方,用不帶任何溫度的語氣說,“此處,並非停留之地。”
這是一片詭異的地帶,濃黑鎖鏈像蜘蛛網一樣縱橫交錯,視線不受影響,卻也看不了多遠,因為太過黑暗。雖說一直以來井底始終沒有光亮,但雙眼適應了黑暗以後或多或少可以看到一些事物,加之有龍陽燈的照明,基本行動不受限製。此刻卻不同,仿佛麵對著亙古的黑暗,龍陽燈的光芒被濃縮成了一個光點,餘光盡被黑暗吸食。
不過,就算沒有光,置身於此的人還是能感受到一個明顯的事實——
陰冷的井水已經漫過了膝蓋,並且還在上漲。
什麽困龍淵、龍涎池,此時均不可見。不論原始景象多麽壯闊,原始地貌多麽豐富,如今都隻剩下了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