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很深的通道,傾斜向下,其間還拐了數道急彎,下墜的速度在慣性作用下不斷增強,最終猶如炮彈一般從出口射了出去。

江小玄本就疲憊不堪,這會兒更加頭暈目眩,好在紅廟佛像的通道隻有鎖龍井大司首方能開啟,設計者似乎不想傷到天下水宗的執法人,因此在出口設置了一個緩衝平台——一片一尺來高的苔蘚般的植物,像柔軟的床墊一樣把飛出來的人接住,這才避免被摔成骨折。

然而,安然無恙的江小玄還未等站起來,後麵緊跟著的白若瀾便到了,她雖然不胖,但也將近一百斤,若是以這樣的速度砸在他的身上,二人都會受傷。在側方站著的姚草蟲準確地評估了這個後果,以此在關鍵時刻,她抓住江小玄的衣服,迅速把他拉向了一邊,避免了一場身體碰撞。

“多謝。”江小玄長籲口氣。

姚草蟲瞪了他一眼,語帶不悅地說:“這麽久才下來,真該讓她砸死你。”

“那你應該冷眼旁觀才對。”江小玄調侃道,“為何還要施以援手?”

“我……”姚草蟲欲言又止,臉色有些緋紅。

“差點把胸摔平。”白若瀾晃悠著站起來,揉了揉豐腴的胸口,“幸虧姚姑娘及時把你拖走,要不然又讓你占了便宜。”

江小玄似乎明白了姚草蟲的動機,急忙轉移了話題:“這個地方……”他的視線在四周遊走,脫口而出的話語隨之戛然而止。

眼前一片荒蕪。

重慶鎖龍井內部構造過於複雜,冥門以上是典型的井中景象,過了冥門仿佛來到另外的世界,井壁不再可見,尤其是扜彌古城和紅廟磯,要麽範圍廣大,要麽澤曠水深,假如不是自主進入,而是突然被仍在這兩個區域,估計沒有人會察覺是在井裏。

此刻又變了回去。

江小玄等人剛才出來的地方,是一個石頭砌成的空心圓柱體,上端連著頂,下端連著地,當然,這裏說的頂和地都是概念詞,可以理解成井中的橫截麵隔斷。圓柱體的外圍,除了入口下方那些苔蘚類植物,什麽都看不見,並非視線不好,而是真的什麽都沒有,全是黃沙和細石,就像西北的戈壁一樣。最外圍就是漆黑的井壁,圍了好大一圈,上麵延伸出無數條鎖鏈,穿過圓柱體,不知盡頭在哪裏。

“這就是龍獄?”白若瀾茫然四顧,“孽龍呢?”

“孽龍在沉睡。”江小玄向前走去,探索著說,“至於在哪裏,其實並不重要,隻要用天罡咒將其喚醒,自然會出現。”

“然後呢?”姚草蟲四處張望,漫不經心地說,“你把它喚醒,引出了地下水,我們該怎麽逃?我實在看不出來哪裏有生路。”

“確實要謹慎些。”白若瀾附言道,“孽龍出淵,姬道德在冥門上麵,相較之下,咱們更加危險。”

她們說得很有道理,江小玄動搖了。他從來沒有喚醒過孽龍,先前所說的辦法全是憑空臆測,這種囚禁於深井之下的妖物到底有多大破壞力,他根本無法預知,萬一孽龍不在此處,預想中的那種通往井口的水向也不曾出現,他們將徹底陷入絕境。可是已經走到了這裏,難道還有別的生機嗎?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時候,姚草蟲突然緊張起來,詢問道:“你們聽到什麽聲音沒有?”

“不會又是琴聲吧?”白若瀾顯然沒仔細聽。

江小玄側著耳朵聆聽片刻,驚呼道:“有東西過來了,戒備。”

三人背靠著背圍成了一個圈,全神貫注地警戒著四周的情況。

確實有聲音,那是某種生物在砂石中穿梭發出的摩擦聲,由遠及近,雖然細小,但在靜謐的井中卻很清晰,到了近前甚至能看到沙地上的隆起。

很快,一個東西鑽了出來。

白若瀾眼疾手快,揮刀就砍。

然而,她的刀沒有落下,因為江小玄在身後拉住了她。

“你幹什麽?”白若瀾下意識地詢問。

江小玄沒有回答,深沉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個鑽出來的東西。隨後,又鑽出來一個,僅在須臾之間,這片荒蕪地帶多了數十個佝僂著身子的東西,從體型上看與人類相仿,但都是畸形,身高不到正常人的一半。

那些東西將三人圍起來,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注視,幽深的目光中帶著些許好奇與疑惑。

江小玄認出了他們,立刻喝道:“我乃天下水宗大司首,執令於此,疍民聽我號令。”

“疍民?”白若瀾驚奇地與姚草蟲對視。

“水宗八門之疍民,世代居於水中飼養水蟲水怪。”姚草蟲悄聲道,“他們原本是西南鎖龍井司掌龍家的仆人,‘井底之戰’龍家被滅,這些東西與伏墓人一起直接效忠大司首江家。不過,從他們居於此地來看,這些東西似乎沒為江家出過什麽力。”

“大司首?”這時,一個皮膚幹癟的蒼老疍民走了過來,看樣子是疍民的首領,他並未貿然相信江小玄的話,而是警惕地問,“令上何字?”

先前伏墓人也問過,因此江小玄輕車熟路地回道:“大水在界。”

疍民老者聞聽此言,“撲通”一聲跪下了,後麵的疍民緊跟著齊刷刷跪下一片,呼聲頓起:“疍民在!謹遵大司首號令。”

江小玄懸著的心總算放下,在此處遇到疍民,對他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這些東西能指路,能解惑,關鍵時刻還能替他戰鬥,就算姬道德等人此時追來,他也有了應對的資本。

水宗八門看起來地位平等,實際上壓根不是那麽回事。捧劍雨師與提燈漁夫都是江家祖傳的仆人,感情較深,又因為江家是大司首的緣故,有天罡咒地煞符作為助力,不會用捧劍雨師和提燈漁夫的性命作為工具,善待他們,他們也投桃報李對江家忠心耿耿,因此這兩門的生活最安穩。其餘的六門,或多或少都不被當回事,生死無關緊要。尤其是伏墓人和疍民這兩門孤魂野鬼,他們的死活更加不受重視,先前數百伏墓人被殺,江小玄的心中僅僅生出一絲不忍,並沒有任何傷感情緒。這種感覺若要形容,就像看到有人殺羊,你會不忍,卻不會為那隻羊哀傷,甚至燒烤時還得囑咐廚師多放孜然。

但此刻,他決定對疍民溫和一些,表現出大司首該有的關懷,於是將那位老者扶起來,和善地詢問道:“你們不是生活在水中嗎,此處遍地砂石,如何飼養水蟲?”

“大司首有所不知。”疍民老者指著井壁說,“這個井壁並非鎖龍井的井壁,而是內層圈,你所在的區域其實是很小的一個空間,怎麽跟你形容呢?”他捋著稀疏的白胡子思索著說,“鎖龍井就像一個瓶子,這裏就是瓶子裏放了一個杯子,杯子裏是砂石,但是瓶子裏有水。”

他的比喻很隨意,卻實用,江小玄聽明白了。

“孽龍在這裏嗎?”姚草蟲插話道。

“在的。”疍民老者回道,“此處就是困龍淵,據說孽龍蘇醒會吐出大水,將這裏灌滿,水道洞開,地下水暴漲,孽龍就能借此遊至上麵江水層。不過這都是傳說,誰也沒見過。鎖龍井司掌龍丞摩早年曾下來尋找過,可惜一無所獲。”

既然有孽龍,自然有知曉孽龍之人,在不經意間流傳出去一些秘密也屬正常,因為沒有能力去驗證,久而久之就會變成傳說。因此,疍民老者是從何處得知這些事,在江小玄看來不太重要,但傳說在知曉真相之人看來就是事實,隻要孽龍在此,借助孽龍逃出生天的計劃便可以實施。

“多謝相告。”江小玄道了聲謝,而後平靜地說,“我要在此做一件事,這件事你們幫不上忙,但為了不波及到你們,我希望你們能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盡量遠離這裏。”

白若瀾聞言,一把拉過江小玄,在他耳邊悄聲說:“既然要喚醒孽龍,不如把這些疍民留下,萬一遇到危險,也算有個幫手。即便孽龍要吃人,有他們在,也可以給我們流出逃跑的時間。”

江小玄搖了搖頭,並未作聲。

此次重慶鎖龍井之行,死的人已經太多了,能減少傷亡就盡量別牽扯無辜生靈了。

“謹遵大司首令,我們馬上退避。”疍民老者拜了一下江小玄,轉身之前似乎想到了什麽,詢問道,“你們從上麵來,應該路過龍林,我們先祖的墳墓完好無損吧?”

這是一個不太容易回答的問題。

因為,龍林區域的疍民墓被江小玄命令伏墓人給刨了。

“完好無損。”江小玄麵不改色地說了個謊。

疍民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像來時一樣,鑽進沙土中逐漸遠去。

忽悠成功,江小玄長出了口氣。

白若瀾感受到了剛才那一瞬間的緊張氣氛,如果此時疍民因先祖墓被毀而反目,他們三人絕對吃不了兜著走,於是也像江小玄一樣鬆了口氣,並且嘴賤地問了一句:“大司首,就算告訴他們龍林的墓被你挖了,他們真的敢與你為敵嗎?”

“閉嘴。”這聲厲喝是姚草蟲發出來的,她的臉色很難看,咬牙切齒道,“你不說話會死啊?”

“怎麽了啊?”白若瀾不服氣,“幹嗎發這麽大火?”

江小玄謹慎地望著前方,幽幽地說:“疍民久居水下,耳聽八方,你的聲音雖然很小,但我認為,他們一定聽見了。”

果然,空**的環境中傳來憤怒的聲音:“掘疍民墓者必為疍民討伐。”

話音甫落,沙地又開始出現無數道隆起,而後爆破成無數坑洞,有水從裏麵冒出來,那不是尋常的水,漆黑如墨,還帶著濃鬱腥臭氣味,不計其數的長條狀生物坑洞中爬出來,嘴巴張開,露出一排細密尖利的牙齒,扭動的身子,似乎隨時要彈射起來。

江小玄忙道:“小心,是疍民養的水蛇。”

姚草蟲則對著空氣喊道:“大膽疍民,天下水宗會找你們報仇的!”

寂靜無聲,根本無人應答。

事實上,姚草蟲的掙紮是徒勞的,他們要是死了,一定會屍骨無存,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與疍民有關。何況,外麵還有姬道德和陳玄武,天下水宗誰做主還不好說。

“怎麽辦?”白若瀾向來不喜歡思考,她的辦法就是詢問江小玄。

江小玄拿出孽龍塤,沉聲說:“我要馬上喚醒孽龍,在我施展天罡咒的期間,這些水蛇就勞煩二位處理了。”

“沒問題。”白若瀾收斂心神,手起刀落,刹那間砍了一堆。可惜水蛇被腰斬依然不死,在地上翻滾蠕動,看著特別惡心。

姚草蟲沒有動,她望著江小玄:“若還不無法脫困呢?”

江小玄深吸口氣,苦笑道:“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