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水茫茫,晦暗無邊。

與身後的古城不同,這片區域沒有濃霧,但因為範圍過大,人類的視線顯得微不足道,無法窺至盡頭。

烏篷船在水中行駛了許久,逐漸迷失了方向。而此時,平靜的水麵上出現了一些漂浮物,看起來像是木板的殘片,中間還摻著一些看不出來是什麽的紡織物。那些東西先是零散地分布在水中,相互之間距離稍遠,可隨著行進的深入,漂浮的物品變得密集起來,也更加清晰,看起來就像是剛經曆過水戰的船隻殘骸,那些紡織物類似於浮屍身上的衣服。

白若瀾立於船頭,望著灰色的水麵,憂心忡忡地說:“這裏好像發生過戰鬥,會是那個人嗎?”

江小玄不置可否,並沒有出聲回應,隻是全神戒備地望向前方。

姚草蟲則說:“如果是他,那麽敵人一定無比強大。因為,在天下水宗裏,他們的水戰能力是最強的,那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造船。”

白若瀾伸手撈起一件浸泡在水中衣物,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放眼四周,視線在其餘那些紡織物上掃過,臉上的疑惑之意更甚:“真奇怪,為什麽隻有衣服沒有屍體?”

江小玄聞言一愣,將那件衣服從她手中奪取,檢查了片刻,神情越發凝重:“這衣服破爛不堪,已經看不出樣式,卻留有清晰的撕咬痕跡,如果非要為沒有屍體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麽就是……”他的語氣逐漸深沉,“被吃掉了。”

“被什麽東西吃掉的?”白若瀾驚恐地問。

江小玄注視著水麵,似乎要將其望穿,可惜的是,他什麽都看不見,不知是渾濁還是太深,這片井底澤水始終呈現深灰色,任誰也無法看清內部情況。他稍加停頓,歎息道:“我不知道!”

這時,前方出現了一個淺灘,又似是礁石,在空曠的水中格外醒目。三人驅船前往,很快來到怪石嶙峋的岸邊。登上以後,放眼四顧,發現這個地方很大,像是一座靜立於湖麵的小島,隻是沒有任何植被。正前方很遠的地方,隱約可見一棟建築的輪廓。

江小玄手提龍陽燈,率先前往。

白若瀾在身後跟著,姚草蟲殿後。

一路上,除了腳下有些潮濕粘稠以外,未見任何危險。但是,空氣中飄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道,與之前在扜彌前城之內聞到的腥臭氣味相同。

沒走多久,他們看到了一座半人高的石碑,上麵用魏碑體寫著三個大字:紅廟磯。

姚草蟲道:“這裏叫紅廟磯,前方那個建築一定是座古廟。”

“可是,真正的扜彌古城到底在什麽地方?”白若瀾問道。

姚草蟲陷入沉思,似乎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江小玄將目光投向遠方,於那片澤水之中環視一圈,雙目微眯,說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古城在水下。”

“水下?”白若瀾驚訝道,“用意何在?”

“井底的存在,隻是為了保護界門。”江小玄解釋道,“不論設置多少層障礙,其原始目的是不變的。所以我認為,扜彌古城應該是重慶鎖龍井的一個殺陣,必須通過此處方能繼續深入,但若貿然入水,必然死無葬身之地,以此杜絕居心叵測之輩接近禹王台。相反,井魃若由界門而出,同樣要闖過三層井下空間方能到達冥門,不敢說能否將其困住,但至少給天下水宗爭取了應對的空間。”

白若瀾身為珠江執旗,平時隻管珠江水事,對鎖龍井內部的玄機不太懂。因此當江小玄說出禹王台的時候,她也隻是象征性地點了點頭,並未深入追問。

姚草蟲則不然,她本身就是鎖龍井司掌,從小接受的教育全跟鎖龍井有關,知道的內幕相對較多,但依然無法理解眼前的事,因為在她管轄的七口鎖龍井內,井下的三層空間一目了然,甚至可以說隻是井底的三個區域。重慶這口鎖龍井,從井胸到冥門,再到井底,似乎設計的過於複雜了。當然,之前姬道德說過,重慶城是地鍾,此地與眾不同,鎖龍井複雜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她還是覺得奇怪,不論以奇門井陣控天下水係,還是真的囚禁孽龍,鎖龍井的作用就這麽多,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顧布迷陣?至於井魃,數百年來未曾有人親見,是否真實存在還有待商榷。況且每一口鎖龍井都有界門,為什麽偏偏重慶這口如此重要?

江小玄注意到她的神態有些異樣,於是問道:“姚姑娘,你怎麽了?”

“沒什麽。”姚草蟲恍惚地說,“想到了一些事,心中不安,隱隱之中有種預感,這次重慶之行的終點,一定會給我們帶來不小的震驚,甚至可能顛覆認知。”

這時,白若瀾似乎發現了什麽,快步向前跑去。江小玄不明所以,急忙提著龍陽燈追了上去。不多時,他們來到了那棟唯一的建築門前。姚草蟲說得對,這是一座古廟,看不出來具體的年代風格,青磚紅牆,古樸簡約,與殿宇林立的大型寺廟不同,此處隻有一間主殿,匾額上寫的也不是“大雄寶殿”,而是“紅廟”。與供奉佛龕或小型佛像的荒野小廟不同,這棟建築很大,有二層樓那麽高,但又不是僧侶誦經的那種寺院。

不倫不類,必有怪異。

但這不是江小玄等人此刻需要考慮的問題,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建築的身上,而在門前那些石頭台階上。那裏,橫躺豎臥地堆積著許多屍體。與來時澤水中那些不同,此處屍體的衣服完好無損,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身份來曆。

白若瀾大致檢查了一番,肯定是說:“沒錯,是造船伢官。”

江小玄走到一具屍體旁邊,用龍陽燈照了照,麵色沉重地說:“是中毒而死。”然後,他四下張望,好像在尋找什麽。

“匪夷所思。”白若瀾眉頭緊蹙,“造船伢官為什麽會又出現在這裏,上頭不是死了上百個麽?”

“因為他!”姚草蟲的聲音從廟裏傳來,不知她是什麽時候進去的。

江小玄和白若瀾聞言,急忙跑進去,看到佛像前的蒲團上跪著一個男人,呈五體投地跪拜狀,似在虔誠禮佛。但其實,他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白若瀾彎下腰,腦袋傾斜著,以一種奇特的姿勢,企圖與死者的臉部角度保持一致,然後很清楚地看到了對方的樣子,身子猛地一凜,下意識地向後退步,同時驚呼道:“居然真的是他!”

“沒錯。”姚草蟲點了點頭,“淮河執旗,澹台聞舟。”

澹台聞舟是七大水係執旗之一,執掌淮河,擅長造船術。他身材修長,容貌俊朗,談吐優雅,謙恭守禮,可謂是極所有男性魅力於一身。但是,這些隻是他的偽裝而已。真實的他,陰沉內斂,首鼠兩端,奸詐卑鄙,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隻可惜,他偽裝得不夠成功,天下水宗的主要人物都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

前幾年,他以為黃河執旗陳玄武年幼,想要趁機奪取黃河控製權,沒成想對手是個妖魔小兒,不僅心狠手辣,而且行事更加不顧後果,差點將他反殺。更早以前,他的祖父以家族獨特的造船術**水宗八門的造船伢官,同時為姬家和造船伢官製造矛盾,令原本歸屬東南鎖龍井司掌驅使的造船伢官群起反叛,歸於澹台家族麾下。因為這事,兩家結下了不解之仇,可以說是死敵,屢次爆發衝突。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澹台聞舟與陳玄武、姬道德都是仇人,對江小玄來說就是盟友,那麽他的死亡原因便不難推敲。隻不過,他為何會死在這裏?

這個問題白若瀾也想到了,她思索著說:“我被綁架,是從八卦閘的水道送入井內,於井喉被發現,空間上沒有問題。可是這家夥就很奇怪了,他是怎麽進入冥門的?這片澤水之中有船隻殘骸,想必是出自造船伢官的手,又是如何帶進來的?”

“也許,在我們之前打開冥門的就是他。”姚草蟲道。

“不太像。”江小玄否定道,“在這起事件中,他應該與白若瀾一樣,都是受害者,況且他一個淮河執旗,沒有能力深入鎖龍井內部,更不可能得到打開冥門的關鍵鑰匙——螭龍簪。”他想了想,又道,“目前為止,一切都是謎,隻能根據實際情況,猜測一下他的行為邏輯。首先,他和白若瀾不同,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有造船伢官陪同,這種情況下,幕後黑手是如何綁架他的?其次,他由冥門而入來到井底,不可能隨身攜帶船隻,但我們乘坐的又的確是帶有他們家族蒲牢雕像的機關烏篷船,這個矛盾怎麽解釋?再次,為什麽要殺他?”

“難道說……”白若瀾臉色微變,將澹台聞舟的屍體反過來,扯開胸前的衣服,看到他胸口那個巨大傷痕,目光越發暗淡,“果然是這樣!”

“什麽?”姚草蟲疑惑地問。

“你們身為鎖龍井司掌,對這個偽君子嗤之以鼻,所以了解不多。但我與他有過交集,知道一些隱秘的事。”白若瀾解釋道,“自從造船伢官歸順以後,澹台家族曆代執旗身上都出現了生理異變,胸前會長出一種特殊的紋理,似符似敕,不知是什麽原理,造船伢官見之便俯首跪拜,似奴隸一般對其唯命是從。”

“造船伢官令。”江小玄道,“我聽說過這東西,隻是沒想到是從身體裏長出來的。”

姚草蟲不解地問:“為什麽姬家沒有這玩意?”

“不太清楚。”白若瀾茫然地說,“世間之事,未知太多,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江小玄道:“既然造船伢官令不見了,那麽姬道德的嫌疑最大。隻是,這件事仍有許多不太通暢的地方,我甚至懷疑,澹台聞舟是主動來到此地的。”

“主動?”白若瀾和姚草蟲同時側目。

“是的。”江小玄苦笑道,“要不然,一切都說不通。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排除所有不可能,這就變成了唯一的可能,也就是事實。”見二人依然一臉不解,他進一步解釋道,“船肯定是帶不到這裏的,那就有可能是現場製造。有條件製造船,應該不是被逼迫,否則憑借澹台聞舟和造船伢官的造船本領,綁架他們的人無法在水麵上控製他們。但不排除那些幕後黑手與澹台聞舟在一起,因為開啟冥門的是那些人。

“所以,我有一種假設,姬道德與陳玄武肯定不是唯一的敵人,他們還有幫凶,這些人在外圍針對天下水宗中無法收買或駕馭的七大水係執旗下手,白若瀾和澹台聞舟都是目標。但是,他們同時還想得到造船術了得的造船伢官,因此要先套出造船伢官令。於是,針對白若瀾,是直接綁架,對於澹台聞舟,則是欺騙,以某個他所需求的條件,引誘他一同進入井底。過了扜彌前城,以渡水為由,讓其造船,並且主動提供木料,而在這個過程中,澹台聞舟或許暴露了造船伢官令,於是被抹殺。他們躲入了紅廟磯,追兵到達後將他與剩餘的造船伢官一並毒死。”

“你的推測,有兩點不合理。”姚草蟲提出異議,“其一,我們在水麵上隻找到了衣物,沒有看到屍體,你說被吃掉了,那麽是什麽力量能讓澹台聞舟造的船在水上分崩離析?那夥神秘人當時在哪裏?是否也在船上?除了我們乘坐那艘以外,再沒有看到任何一支完整的船;其二,得到造船伢官令的目的是控製造船伢官,既如此,殺掉澹台聞舟一人便可,何必要將造船伢官全殺了?”

江小玄蹙眉沉思,緩緩道:“我不知道那些人怎麽摧毀船隻的。但是,我知道澹台聞舟是怎麽死的。而且,造船伢官不止這點人,外麵一定還有,所以殺掉這些也無關緊要。”說話間,他把手中的一個弧形鐵片遞給姚草蟲,“你看這是什麽東西?”

“不認識。”姚草蟲道,“在哪找到的?”

“屍體旁邊,不止這一塊。”江小玄將視線投向白若瀾,“白執旗,你認識嗎?”

白若瀾聞言,從姚草蟲手中把鐵片拿過來,皺著眉頭端看片刻,突然一愣:“這不是五雷霹靂彈嗎?”

“如果裏麵裝的是毒氣呢?”江小玄問。

白若瀾擅長用毒,法寶肺魚尊更是濃縮毒類之魁,因此麵對江小玄的詢問,她幾乎脫口而出:“如果是毒氣,隻需三枚,紅廟磯上不會有活人。”

江小玄笑了笑:“沒錯,確實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