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玄四人之中沒有叫“老雞”的。

這話顯然不是對他們說的,但隻需稍作思考便知道,那不是“老雞”,而是“老姬”,這話是對姬道德說的,但卻是說給江小玄四人聽的!

江小玄恨不得直接跳下去進冥門,可為時已晚,他剛要抬腳,腳下的龍鱗片忽得上下扇動,四個人在黑暗中站立不穩,直接朝下跌去,江小玄恍惚了片刻,身子重重落地,也聽到了其餘三人的聲音,而就在他想穩當著點起身的時候,腋下有尖刺穿了出來,與此同時,跌在旁邊的提燈人狠拉了他一把:“少爺,當心!”

尖刺貼著江小玄的肱二頭肌穿出,但隻穿破了些皮,可他明顯覺得提燈人身子一抖,急問:“你怎麽了?”

提燈人無暇回答他,而是轉過了身,胳膊上用力,將身邊能摸到的人直接提了起來,緊接著就聽到了姚草蟲的尖叫。

他提的正是姚草蟲,江小玄又急問:“姚姑娘,你沒事嗎?”

實際上姚草蟲一點事都沒有,提燈人幾乎將她身子懸空了。但白若瀾卻情況不妙,她呻吟了一聲,引得江小玄又問:“白執旗?”

“腿被劃了。”白若瀾道。

她的大腿被劃開了很長的一道口子,疼痛入心。

可現在似乎不是關心這些細節的時候,因為整個井道都在震動,劈裏啪啦的聲音從四處響起,四個人全都心膽俱裂,這太熟悉了,他們即將陷入刀陣之中,這回根本沒地方躲,是必死無疑了!

可那聲音響了半天,不見有刀射出,隻是他們腳下越來越不對勁,提燈人一麵要照顧江小玄,一麵又要提防自己被傷,他已經把江小玄提了起來,跟姚草蟲都懸在半空,但還覺得不夠,恨不能自己再生出個三頭六臂把白若瀾一起救了。

江小玄兩腳無依靠,正要讓提燈人先顧他自己,可又明顯感受到他身子猛然一震,這回提燈人嚎叫了出來,誰都聽得出,是地下的尖刺重傷了他!

而就在此時,井腹之內那些駭人的聲音停了。

一切恢複靜止。

提燈人粗喘不已,整個人疼得再也堅持不住,慢慢將江小玄和姚草蟲放下,口中卻還在費勁地說道:“少爺……你們找沒刺的地方落腳!”

江小玄探腳碰到了地上的刺,快速觸了觸,感覺這竟不是尖利的,而像滿月刀,隻是刀刃很鋒利,他慢慢找到了空隙,站穩住了。

等到姚草蟲這邊也落了地,提燈人才如滿弓炸開,身子立即頹了,猛地抬腳,也踩在了空地上。黑暗之中,旁人看不見,他非常清楚,自己兩的兩條腿骨都被豁開了!

江小玄趕緊彎腰去摸,提燈人腿上血湧如注,他心下大驚,趕緊用手支撐起他的胳膊,在地下摸了塊空地,把他的手引過去:“撐在這裏!”

提燈人已疼得渾身發抖,終於以一種別扭的姿勢扶在地上,暫時穩住了身子。

黑暗之中,誰也看不見誰的樣貌。

“姚姑娘,白執旗,你們怎樣了?”江小玄急問。

“我沒事。”姚草蟲道。

“我在……我沒事。”白若瀾話說了一半,又改了口,其實,她已擰動了胸前的肺魚尊,給自己敷藥,那藥有奇效,抹在傷口上,瞬間便止住了血,幾乎無礙,但她怕被方才說話的那陌生人聽到,便沒再講下去。

江小玄以手扶著提燈人,他或許是急中生智,竟立即知道了白若瀾為何不說話,但也顧不得什麽了,急問:“你能救他嗎?”

白若瀾沒有回答,她在邊探著地麵邊向提燈人靠攏。

江小玄在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楚,一時心急如焚,也堵的厲害,這他媽的到底是什麽機關,怎麽刀陣還沒射出,幹脆來個痛快的把我們直接射死得了,何用受這等苦悶創痛!

但他絕對不知道,這裏並無刀陣,他們麵臨的情況,比刀陣更能致人死地——方才在那短短一段時間內,劈裏啪啦的響聲,其實是龍鱗片在激變。它們本是圓潤寬闊的,毫無棱角,但卻在龍鱗的邊緣處忽生出了些刀鋒,刀鋒環著邊立起,在中間形成了個小尖刺,且井壁上幾百片龍鱗同時伸出,在他們跌落在底部的時候,下方地上原本伏著的龍鱗也立了起來,正是這些東西穿進了提燈人的腳骨。

而最恐怖的,是井道在收縮,此時井道內的空間,已經比剛才小了一倍,江小玄縱然對井下十分熟悉,也絕對料不到這種情況,但此地的凶險度已遠超方才的刀陣,因為,如果讓井道繼續縮小,江小玄四人早晚都會無處落腳,被慢悠悠地割死在完全閉合的井道中,身體分為無數截,毫無空隙可逃!

江小玄衝著上方大叫:“姬道德,不如就來個痛快的吧!”

姬道德顯然不曾受到什麽井上之敵的幹擾,江小玄已經確定了,北方水係的幾個執旗人,一個都沒來,所謂援兵,仍然隻是幻想,他們算是走到了絕路。

過了良久,上麵沒人回答。

“姬道德,你還磨蹭什麽,難道不怕我們又跑了?”江小玄已怒得有些不管不顧了。

方才那個聲音終於從黑暗中響起:“江小玄,我還真低估你了,你竟想把重慶城給淹了,就不怕斷子絕孫嗎?”

聲音依舊十分陌生。

這是誰?

不光是江小玄,姚草蟲和白若瀾也在腦中回憶自己見過的所有人,卻全無印象。

江小玄回他道:“我方才說的夠明白了,淹重慶恰恰是為了百姓、為天下著想,你這偷聽的本事,還不到家啊,你是誰?”

“我是知道你的良苦用心的,”那人說道,“但重慶是我祖居之地,就算為了天大的事,把它淹了,我也舍不得。”

祖居重慶?江小玄四人心中全都一凜,連正痛不欲生的提燈人也在黑暗中抬起了頭。

那人很快便道:“在下,重慶船王祁宗坤。”

祁宗坤是……祁老三?!

江小玄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其餘三人也同樣,這個名字他們不常聽見,但也不陌生,同時也立即聯想到了些不好的事!

可江小玄卻沒講出來,而是說道:“天下水宗皆知,你當年親手殺了龍丞摩,除敵有功,今天這一出,是要做什麽,效龍丞摩造反,要晚節不保嗎?”

祁老三笑了一聲,道:“你何必說些掩耳盜鈴的話?姬道德已告訴你們長江欲泛濫,我祖居重慶南木氹,恰在江右,不殺了你跟姚家司掌,難不成放任水淹了祖墳?”

江小玄四人對重慶都不算熟悉,南木氹在哪,並不知道,可這祁老三既然說了在南麵,那就錯不了。

但江小玄道:“你真是太小看長江了,長江水不管向哪一方泛濫,沿線城鎮,五十裏內,無論南北必將全數被淹,你家祖墳怎樣也逃不掉!”

“但我至少還有西南七口鎖龍井能守,保住基業,”祁老三道,“何況,你這小娃娃年幼稚嫩,實在是讓人覺得靠不住,豎子,不足與謀。”

江小玄又覺一陣不快。此時,白若瀾已經摸到了提燈人的傷口,她有意扯了扯江小玄身上那白龍麻衣的衣襟。

江小玄會意,知道這是要自己多跟祁老三說話拖延時間,便道:“龍家雖然滅了,可西南七口鎖龍井怎麽也輪不到你管,從鬼穀子宗師時起,四大司掌世代護井,即便其中一家不在,祖訓中也從來沒說過能讓旁人代管。”

祁老三笑道:“祖訓難道不是人定的?是人定的,就能改。我已與姬道德商量好了,等你們兩家被滅、長江淹北,水退之後,不光是西南七口鎖龍井,連你江家西北的七口鎖龍井,也歸我管,到時候,我祁老三便名正言順成為鎖龍井西方司掌,與姬道德同管天下水宗!”

狗東西,原來他們是這麽商量的,江小玄頓覺怒火中燒。

白若瀾此時已摸著黑將藥撒在了提燈人的腳上,暫時止住了痛,但提燈人腳骨已全斷,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有辦法治好。

江小玄腦子靈轉,變了思路道:“我就不明白了,這水宗司掌的位子究竟有什麽好爭的,竟有人這麽熱衷,江家若不是肩負自古傳承下來的責任,我早就不管了,吃力不討好!”

“嗬,我說老姬,你看看這小子的境界,可比你高多了,真叫個淡泊名利,這麽大這麽重的位子,竟說不想坐。”祁老三道。

隨後,隻聽姬道德的聲音也在黑暗中響起:“他不愛坐正好,今天咱們就成全他,以後天下水宗,唯你我二人號令是從。”

“姬道德!”江小玄一聽到這聲音,怒不可遏,“你這老賊!”

姬道德聽了這聲罵卻並不在意,繼續與祁老三交談道:“祁老三,你選我選的對,你也聽見了,要是他江家掌權,你祁家這輩子也成不了鎖龍井司掌,也枉了你十五年前親手殺掉自家家主龍丞摩,背著罵名立下那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