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草蟲問出話後,鎖龍井內安靜了很久。

眾人甚至不知道姬道德是否還在上頭了。

江小玄被耗得煩躁,問道:“你說啊。”

姬道德的聲音才又響了:“難道你們就真不記得,有關地鍾,還有一句古訓?”

有關地鍾的古訓十分稀少,眾人隻覺得,江小玄能記起“地鍾一動山河崩”就已經很不錯了。

姬道德說:“江家小子,我提醒你一下,鎖龍井的古訓,是從戰國成形,曆經幾十代護井人的增刪查改,才成了今天的樣子。但是,它也並非在戰國一夜間就成了形,成形之前,必也有一段零散成謠的歲月,那當中,就有一句十分重要的話,沒被收錄進去。”

這就令人無處下手了,沒被收錄的話多了去了,任你對古訓再熟,也似大海撈針。

姚草蟲問:“怎麽重要的話,沒被收錄?”

“自然是有原因。”姬道德冷笑道。

眾人十分不解,正在大家悶頭思索之時,江小玄忽道:“地鍾飛兮,何斯違斯,海眼涕淚,歸哉歸哉?”

姬道德氣勢明顯一頓:“好小子。”

對了,是這句。

江小玄吟完之後,旁人不懂,他心裏卻如海潮忽起,血液翻湧。

姬道德笑了笑,鄭重道:“重慶下麵,就是個海眼!”

江小玄額頭上冒出了汗:“它沒被收錄進古訓,難道是因為……”

“不錯,”姬道德故意打斷他,“就是因為那個原因!”

江小玄被嗬止了一樣,沒再說下去。

其餘眾人聽著他們兩個打啞謎般的對話,感覺雲裏霧裏。但是,他們至少都聽懂了一個詞,且對此並不陌生——“海眼”。

海眼,顧名思義,就是滄海之眼。在鎖龍井的曆史中,海眼與地鍾一樣,極少被人提起,也是種十分罕見、幾近傳說的事物。但相對於地鍾,海眼更為天下水宗所熟悉,眾人都知道,東方有海,浩瀚無邊,雖然華夏文明居於陸地,但這片廣袤的陸地也是漂浮在大海之上,海眼便是深處的海水在陸地上的出口,其內水聲潺潺,直通千百裏外的大海,且深不可測,隻能封住,不能填滿,如若海眼洞開,海水洶湧而出,任憑群山高原,盡皆變為汪洋澤國。

但沒人真正見過海眼,在這幾千年的曆史中,也不曾有過海眼洞開的記載,因此,誰都不知道姬道德和江小玄究竟賣了什麽關子。江小玄一直在沉默,看來,他剛才念的那句古訓因何沒被收錄,今天是不可能說了。

又過了會兒,等得不耐煩了的姚草蟲問:“重慶下麵的海眼開了?怎麽開的?”

江小玄也抬起頭,看著姬道德聲音傳來的地方,等待答案。

姬道德緩緩說道:“十五年前,井底之戰。”

江小玄聽了這話,心裏一涼,他也猜了個差不離:“井底之戰怎麽了,天下水宗不是打贏了麽?”

姬道德冷哼一聲:“天下水宗贏的,隻是龍家和清廷,卻敗給了天地造化。”

危言聳聽。

江小玄道:“你說明白了。”

姬道德卻不著急,娓娓而言:“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鎖龍井四大司掌隻跑出來我一個,後來有關那場戰爭的所有事,幾乎都是我告知的天下水宗,但想必你們也猜忌過,我隱瞞了一些東西,不錯,正是如此,譬如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那場大戰中,滿清朝廷為了將天下水宗封死在井下,在對海眼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不小心動了重慶城的風水,毀壞了這座地鍾,把海眼打開了!”

井腹中鴉雀無聲,眾人都被震得發蒙。

姬道德接著道:“雖然龍家司掌龍丞摩最終被殺,且滿清朝廷布下的機關也被天下水宗攻破瓦解,但地鍾被毀、海眼洞開的事卻終究已經發生,海眼中的滔天海水衝上了井胸,造成了重慶震動!而這也正是江家父親和姚家母親的死因!那姓江的太自大了,他自以為是鎖龍井大司首,能控天下之水,在鎖龍井中無所不能,可他萬沒想到,有一種水,有洪荒之力,萬神之威,豈是他一個區區凡人能隨意調弄得了的?那海眼當年對天直噴,摧枯拉朽地將鎖龍井內所有東西衝垮,幸好我早些逃到了井喉,及時封住八卦閘,並命造景郎中緊急關掉幾處城門,方才重新穩住了地氣,算是把海眼封住。但是,即便如此,海眼噴薄的那一下所釀成的後果,已然不可逆轉了。”

“到底是什麽後果?”江小玄問。

姬道德頓了頓:“它衝開了重慶這座大鎖龍井的鎖扣,喚醒了長江!”

“鎖扣?”眾人又驚。

“不錯,從風水學上看,那海眼噴薄的一下,就是泄了地鍾之氣,壞了重慶之風水,長江這條大風水龍,也就隨之而動,變得驚躁不安了!”姬道德一轉折,“有件事你們想過沒有,從長江走勢圖上看,重慶居於什麽位置?”

眾人沉思。

姬道德不等他們回答,率先說了出來:“是龍頸!”

眾人頓悟,江小玄也覺十分相像。

姬道德又說:“在這龍頸上有什麽?”

眾人又愣住,似是沒聽懂一樣。

姬道德石破天驚:“是拴龍繩,就是嘉陵江,嘉陵江就是拴龍用的!”

不能再形象了,這一語點醒了江小玄,他忽地就全看清楚了,這長江原來不是一條橫亙大地任意騰躍的巨龍,君不見它那每隔百裏就分出來的一條條支流,不正是一條條將其拴住的繩子麽?不光是嘉陵江,還有岷江、赤水、沱江、烏江、漢江、雅礱江、湘江、沅江、贛江……大大小小,何止百條!

姬道德繼續道:“嘉陵江拴住龍頸,重慶城這座地鍾,正是鎖在這條龍頸的七寸上,海眼衝開了鎖扣,大風水龍驚醒,即便再度鎖上,這條龍也不會輕易平靜下去了,它將徐徐搖擺,攪擾大地,使萬河皆動。十五年前,就已經注定了,未來長江徹底蘇醒,華夏大地,必將泛濫成災!”

真相已露出了全貌。

江小玄在震驚之中與眾人相互凝望,全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白若瀾駭然問道:“多久徹底蘇醒?”

“短則十五年,長則二十年。”姬道德說。

算算真準啊,從井底之戰至今,正好十五年。誰都心裏有數了。

姬道德說:“過去十五年裏,我讓人日夜趕工,修這井下的機關,也琢磨著怎麽把你們引誘進來。說實話,我本想再等兩年,將你們逐一引來,各個擊破,才更穩妥一些。但我真怕這江水說發就發了,隻好借著那姓李的小軍閥來重慶之機,一並開始了這場計劃!”

李雪枕來重慶果然是個巧合?江小玄從這話裏聽出了這個意思,但他更想問的是另一件事:“既然長江將動,我們本該同舟共濟一起想法抵禦才是,你殺了我們,失去了幫手,對你有什麽好處?”

“抵禦個屁,這水力豈是你我能抵禦的?不過,”姬道德說,“小子,這海眼畢竟隻是噴了一下,重慶地氣泄露不多,長江即便蘇醒,也醒得不會那麽焦躁。據老夫估測,它的水力,不足以讓江南江北所有的河流都動了,而隻夠牽動一半,至於動的是哪一半,完全取決於長江水先向哪邊泛濫,換句話說,不是北方河流盡皆隨其而動,便是南方河流盡皆隨其而動,華夏大地,不是淹南,便是淹北!”

懂了,全說清楚了,不論是江小玄還是姚草蟲,都知道姬道德要幹什麽了,白若瀾也終於明白他先前為什麽說對她也有好處,姬道德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殺掉江小玄和姚草蟲,保全自家地盤,讓江水向北泛濫,淹沒北方!

姬道德又道:“四大司掌有掌水之能,雖無法阻卻長江泛濫,卻能調動水力,選擇水向。我想,現在既然知道了真相,你們也不會覺得我的做法有多卑鄙多不可饒恕了吧,江家小子,你說實話,換做是你,你是不是也會果斷讓江水向南走,淹了南方!”

江小玄腦中空洞,無法回答他。可他心裏確實在想,是啊,要是自己早先知道這事,會怎麽選擇?他是鎖龍井大司首,掌管天下水宗,要為萬民負責,不論南北。即便他家在西安,祖祖輩輩也都生在西安,可他所居之位,讓他必須胸懷天下,他能為了一己之利,任水淹沒南方,使那眾多無辜百姓生靈塗炭嗎?可不淹南方,要淹北方嗎?北方的百姓又何罪之有?

淹南淹北,撕裂人心。

但姚草蟲卻十分堅決,她恨意十足地對姬道德說:“你隻要殺不死我,我必發盡北地之水,淹得南方寸土不留!”

好惡毒的丫頭。連白若瀾也憎惡她了,但白若瀾又轉念一想,換作自己呢?頓時無言。

姬道德說:“你說的對,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莫怪老夫心狠,要怪就怪那句老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江小玄心亂如麻,他已在這閉塞的井腹內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他死不死,這天下並沒什麽不同,都要有一半的人要死。

他低頭看著那滿地的屍體,眼中無物。可那些井魃的斷骨,卻又讓他想起了什麽,他抬頭問道:“姬道德,就算事情如你所言,十五年前,水災已釀,可現如今情勢已改變了,你殺了我們以後,自己也是死路一條!”

“情勢改變什麽了?”姬道德輕蔑地問道。

“井魃!你有種下來看看這滿地的井魃吧,就算長江與北方眾多河流泛濫,南方無災,可井魃已經出世,南方遲早也會白骨萬裏,變為人間地獄!”

姬道德沒有吭聲。

江小玄以為自己的話有了成效,又道:“我勸你還是將我們救出去,大家團結一心,共同使力,先平了井魃之災,再慢慢商討安撫長江之策!”

姬道德忽然一陣大笑,笑得大刀闊斧:“小子,你真是天真得緊呐,都到這時候了,還想著老夫能把你放出去?我實話告訴你,你們一路向下打死的那些東西,根本就不是井魃,井魃從未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