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隊九人站起了身,往後退了一步,讓江小玄去看石龍。
石龍雖矮,江小玄這回卻沒站在原地遠觀,而是走上了前去,提燈人提著龍陽燈跟在他身側。
隻見離著幽門外沿一尺的地方,一條盤成滿月狀的石龍繃身而臥,頭如雄鹿,身如大蟒,尾如錦鯉,從頭到尾雕滿了大鱗片,龍身九節,節節帶彎,身下的石輪摩得光滑無棱,仿佛正待時而動。
江小玄特地走到龍頭處,彎腰瞧了瞧龍眼窩,外側的裏麵已經雕了個眼球,充滿靈氣,內側則暫時空著,乍看過去倒顯得這條龍是條獨眼龍了。
“好精巧的技藝,”江小玄讚了句,對己隊九人說道,“有勞各位兄弟了。”
有龜甲軍問道:“卦牆有了,龍也已造好,接下來,需要咱們再幹點什麽?”
江小玄道:“大夥兒分散到卦牆後頭十米外站著,就不需要做什麽了,接下來,全看我了。”
龜甲軍也不多問,規規矩矩地向後走去,分散到了四堵卦牆之外。
此時井中晃動又烈了一下,江小玄沒被驚到,他轉過頭,對提燈人道:“將燈放進去吧。”
“少爺,”提燈人有意說話拖延,“要麽我們再等等,說不定長江執旗陳玄武也快到了,咱們要是真將龍陽燈的陽力用掉,你在井下恐怕……”
提燈人說到這裏止住了。
白若瀾一聽,問道:“恐怕會怎樣?”
提燈人不說了,臉色陰鬱。白若瀾追問江小玄:“你要用龍陽燈的陽力做什麽?”
江小玄與提燈人不同,麵上還算輕鬆,他也不隱瞞,答道:“卦牆無論在哪裏立起來,隻要符合《周易》之象,就自帶玄意,與萬物通連。但龍不同,這條龍無論雕得怎樣好,都隻是條死龍,隻有用上龍陽燈的陽力,方能使其借陽生靈,與天地相通,暫代長江。用個西洋人弗洛伊德的時髦詞,我想,大概就叫‘投射’。”
白若瀾頓時琢磨出了江小玄與提燈人的秘密:“你下鎖龍井,是不是也得借著龍陽燈的陽力才能幹點什麽?”
提燈人轉頭怒瞪她一眼,白若瀾卻不懼怕,依舊看著江小玄。
江小玄沒多介意,道:“這就不關你的事了,請白執旗退到後頭去,我要引龍了。”
白若瀾見他並沒掩飾,倒也沒什麽好爭的了,也便退到了師卦後方。
江小玄環顧四周,見大家均已站定,姚草蟲和那一幹河神水丞也一直都待在遠處沒有動,他略感放心,對提燈人道:“放燈吧。”
提燈人縱使不情願,卻別無他法,隻得照辦。他彎腰將龍陽燈掛到了龍頭空眼窩中的石勾上,回身道:“少爺,依我看陽力不必用盡,無論如何你也要留下三分,夠撐得到援兵趕來。”
江小玄看著他,沒有答複。
提燈人回身走向了白若瀾等人處,江小玄則走向了幽門正中央,站到了兩尊鎮殿侯中間砌好的石台上,他定了定氣,從腰後摸出了孽龍塤。
井仍在震動。
江小玄環視眾人,高聲提醒他們道:“我引龍之時,井內或許會震得更加激烈,你們可要當心!”
眾人各自警惕。
江小玄又道:“石龍最終若是進了比、師兩卦之中,算是我們求得了平安,但如果它進了蒙、蹇兩卦,此事大凶,我們或許要做好回地麵的準備,大家務必要緊張起來,以便擇機而動!”
緊張是自然的,不消他強調,眾人早就大氣不敢出了,他們聚精會神地看著江小玄,深知命已攥在了他手中。
江小玄閉了閉眼,不再說話,慢慢地將孽龍塤舉到了嘴邊。
他鼻息平穩,像是在嗅著什麽味道,身邊的兩尊鎮殿侯巋然不動,腳下環著幽門的石龍則更是死氣沉沉,並有一點要動的跡象。
忽然,江小玄雙眼微睜,一道輕飄飄的塤聲自他嘴邊響起,令人想起了炊煙。
炊煙嫋嫋,起伏不定,自由散漫地飄向四周。
不遠處,白若瀾與一眾龜甲軍定神細聽,難知曲中之意。
更遠處,姚草蟲與手下河神水丞也聽到了細微的調子,姚草蟲抬頭看過來,目含意外之色。
塤聲漸粗,炊煙變濃,也說不上是在什麽時候變了,眾人隻覺井中已是煙霧大起,再一眨眼,已是長雲滾滾,海天入井。
雲生從龍。
有人聽到噶然一聲,石龍動了,石龍不是一節在動,而是全身皆動,像列西洋傳來的火車,開始圍著幽門遊轉。
井在搖晃。
龍頭追著龍尾,龍尾引著龍頭,九節身子各自蜿蜒,沒用多久,已是身形浩**,如行深空。
江小玄的塤聲空濛了起來。
龍頭裏的龍陽燈像清晨大霧中的太陽,先紅後白,又過須臾,燈光大亮。白若瀾等眾在旁邊看著,此時這龍倒真是條名副其實的獨眼龍了,隻不過有燈處的成了好眼,無燈處的成了瞎眼。
提燈人皺著眉頭,心懷憂懼。旁人聽不出來,他卻能輕易辨析,江小玄的塤聲不是空濛,而是體虛。
石龍已經體氣充沛,精神抖擻,顯然不再滿足於繞著幽門遊動,江小玄眯著兩眼,瞄準時機,在石龍行至幽門東北角時猛一轉調,石龍昂頭變向,直奔向了十米開外的蒙卦卦牆!
與此同時,井像打了個冷顫,劇烈一抖!
四道卦牆後的眾人腳跟不穩,全都伸手保持平衡。
石龍眼中愈亮,閃電般衝進了蒙卦之中,江小玄也轉身去,他見石龍在蒙卦的六道大牆中走得跌跌撞撞,好似沒有醒神,心下大悅,口中吹塤再度轉調,石龍頓時受激,扭頭出了蒙卦卦牆,轉向蹇卦。
這時候,井壁晃得更激烈了,竟有井石砸落下來,白若瀾等人紛紛閃避,遠處姚家的烏鴉也跟著聒叫了幾聲。
石龍倏忽之間已鑽入蹇卦卦牆,江小玄塤聲迷亂,要故意攪擾它的思維,也不知這龍究竟有腦無腦,它隨著塤聲在蹇卦卦牆裏跌跌撞撞地遊走,十分狼狽,而每當它的雙角觸碰一次卦牆,井道的晃動便又加劇一分。江小玄站立處已落了兩塊井石,他全都閃身避過,提燈人待要上前幫忙,卻又不敢亂動,怕亂了江小玄的塤意。
江小玄額頭上冒出了汗。此時的塤聲像有股強力在外包著,內中卻軟硬難辨,江小玄假意將石龍壓在蹇卦之中,他越這麽做,石龍就越不想留在卦中,片刻過後,石龍竟衝破如黑雲壓城的塤聲,從地上一躍而起,連翻三道卦牆,出了蹇卦!
眾人頭頂的井石再度下落,有龜甲軍被砸中,唉聲四起。
江小玄卻戛然一停,快速呼出一口長氣,那石龍仿佛也是清醒了一下,正要重回蹇卦,可隨著江小玄再一聲猿啼般的音起,石龍眼窩中的龍陽燈大亮,照到了三十多米外的比卦,它不再猶豫,幾乎是從半空中飛了過去。
江小玄額頭汗消,井道晃動之勢變小,眾人已明顯感覺到形勢在好轉。
石龍從三尺高的半空穿入了比卦卦牆,井道內隨之又安靜了幾分。
江小玄塤聲變暖,井中仿佛出現了一片靜湖,石龍的戾氣沒入靜湖之中,正在消弭。
比卦卦牆高過眾人,誰也看不到內中情況,隻見龍頭偶爾出牆,龍尾又迅速隱於牆間,進進出出,不知所蹤。
江小玄的塤聲中有了醉意。旁人聽不出來,提燈人卻知道,這是要撫龍了。
可就在塤聲剛到三分醉時,轟然一聲,石龍在比卦卦牆中撞了一下,隻聽一陣石塊剝落,隨後石龍從三尺三寸高的牆頂冒出,頭上兩角已然折斷,它飛出比卦,要回身去蹇卦!
井中再度劇烈晃動,上方竟落下了兩塊巨石,正砸在幽門上,江小玄僥幸躲過。
隨後,驚魂未定的江小玄趕忙長調回拉,可石龍竟氣勢如虹,且焦躁不已,在虛空中猛衝,像是要將江小玄的塤聲撕開。江小玄頓時滿臉是汗,長吸一口氣,憋得滿臉通紅,隨後輕緩地吹出,塤聲先似湖水**漾,石龍以為自己占了上風,隨後,塤聲又似一片浪起,劈頭蓋臉砸下來,石龍一驚,亂了陣腳,立即扭頭回撤,江小玄趁勢又調了一段長音,石龍如被天雷追擊,立即鑽入了師卦當中。
師卦大吉。
在後頭觀看的白若瀾等人見此情狀,臉上盡露喜色,可他們又望向江小玄,江小玄並沒輕鬆多少,而是又鼓了一口氣,吹出一段排山倒海的重音,再次給予正在卦牆間騰躍的石龍迎頭痛擊,石龍左眼中的石球砰然碎裂,龍頭一垂,龍身一抖,落入卦牆深處,氣勢已衰。但它的龍尾仍舊在亂擺,撞得兩道卦牆來回作響,江小玄將重音持續下壓,與石龍搏鬥良久,石龍終於沒了力氣,似龍筋被抽,龍頭軟塌塌地從牆角滑了出來。
眾人一起看過去,隻見那石龍眼中的龍陽燈爆亮了一下,隨後漸漸弱了,沒用多久,已小如燭火。
江小玄停止吹塤,胸口喘息不定。
災難解了?
井道已毫不抖動了。
眾人停頓片刻,確信是災難已解,頓時喜上心頭,都想叫好。
就連後方的姚草蟲也往前邁了兩步,想要看清這邊的情況。
井道確實不抖動了。
白若瀾看向江小玄,此時龍陽燈光太弱,已照不太清他的臉。
但江小玄清楚得很,自己此刻定是臉色煞白,他鼓足氣力從幽門上走了下來。提燈人趕緊上去接住他,將他扶到師卦牆下。
眾人早已圍了上來,白若瀾見江小玄神情淡定,問道:“解了?”
江小玄調勻呼吸,費力地說出兩個字:“解了。”
龜甲軍一片歡騰,井下氣氛頓時活躍了起來。
龍入師卦,無咎有利。
姚草蟲也都想帶著河神水丞走過來一看究竟了。
江小玄說不了太多的話,他覺得周身發涼,示意提燈人可以將龍陽燈從石龍眼窩裏取出來了。提燈人趕緊彎腰,可他的手剛一探進去,不料,那原本垂死在地上的石龍顫了一下,眼中龍陽燈再度亮起,隻是片刻之間,龍尾竟猛烈一擺,將師卦卦牆下方碰出一個口子,石頭飛出,擊在旁邊的卦牆上,又在另一堵牆根鑿出一個開口!
龍陽燈旋即熄滅,石龍再也不動。
回光返照。
眾人都感到虛驚一場,正要慶幸,可提燈人分明覺得江小玄身上一顫。
“少爺?”
提燈人一呼,龜甲軍立即安靜了下來,他們要看江小玄,卻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見了。
“……姚姑娘,麻煩你……讓人點個火!”
江小玄聲音起了,在茫茫黑暗中顯得十分單薄。那頭的姚草蟲聽出了他聲音有點怪,趕緊給手下人下了個令,並吹了一聲呼哨。
烏鴉飛起,鏘然一聲,一點亮光出現,隨後一名河神水丞舉起樸刀割下寬袍,快速將袍子纏在刀上,引過了那點星火,頓時火光大亮,他舉刀如炬。
五個河神水丞開道將地下的死屍分向兩邊,姚草蟲帶著那舉著火刀的人走了過來。
臉色煞白的江小玄來不及多說什麽,借著火光彎下腰去,看向師卦六道卦牆的底端。
艮下離上。
旅卦。
他看得清清楚楚,六堵卦牆的上半截看起來仍然是師卦,但下半截卻被龍尾掃石,變了模樣,那分明是一道旅卦!
“到底怎麽了?”姚草蟲問道
江小玄憋了半晌,才直起腰怔怔說道:“變卦了。”
“什麽?”
眾人不解,紛紛詢問,有的也彎下腰去要看個究竟。
“是什麽卦?”白若瀾問。
江小玄木然道:“旅卦。”
白若瀾聽後先是沒有反應,待到明白過來,驚起心頭,將腦中所記得卦象寓意脫口而出:“鳥焚其巢,先笑後哭!”
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