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甲軍從井道四麵集結而來,等江小玄走到中央的時候,眾人也幾乎都到了。隻有姚草蟲和她的河神水丞仍在原地未動,烏鴉吃腐肉的聲音依舊從邊上傳來。

提燈人上前,將龍陽燈照在地上,江小玄等人看得清清楚楚,地麵中間有道黃銅大門,七八米寬,門上立著兩隻形態奇特的大銅獸,身高過人,兩獸的胸前各有一道鎖鏈,鎖鏈中央,連著塊同心鎖,有磨盤那麽大,已經破爛了。

江小玄走上前,從鎖的中央向下看,那裏已被掏空,同心鎖本來是鑲嵌進黃銅大門裏的,但現在它的邊角處已裂開並翹起,顯然是有井魃將其毀壞並從當中衝了上來。

白若瀾是第一次來到鎖龍井下這麽深的地方,忍不住好奇問道:“這便是幽門?”

江小玄點頭,指著那兩頭銅獸:“這兩頭鎮門的神獸,你認得出來是什麽嗎?”

白若瀾上下打量了一番,銅獸各長兩米有餘,尖頭四足,體型如熊,可這模樣她從未見過。

江小玄也不賣關子,說道:“這是清初的時候才有的,相傳原型是沈陽故宮裏飼養的兩頭野獸,曾救過清太祖皇太極的命,因而被封為了‘鎮殿侯’。它們死後,皇太極命人將遺體做成銅獸,放在宮裏用以鎮邪。後來,清軍入關奪了天下,順治帝為與天下水宗交好,便命人複製了二十八對銅獸贈送給了鎖龍井四大司掌用來鎮井。由於清帝不知鎖龍井內中結構,所以四大家族自作主張,將‘鎮殿侯’兩兩鎮在了幽門之上,守著幽門下的出路。”

白若瀾點頭:“同心鎖也是一起的?”

江小玄道:“同心鎖原本就有,不知造於哪朝那代,隻知它一直鑲在幽門上,傳說擁有攔江之力。其實,鎮殿侯被傳得再玄乎,也隻是裝飾,與其說是在這裏與同心鎖同守幽門,不如說是為侍奉同心鎖而設。”

“攔江之力?”白若瀾看著那破損的同心鎖,“看來井魃出世確實比江河泛濫還凶險。”

江小玄沒再多說,抬頭看了眼目力所及處,說道:“龜甲軍的兄弟們,同心鎖被井魃所毀,一時難修,需得勞駕你們派一人築一道石壘將其圍上,等渡過了眼前的劫難,我再派專人修複!”

龜甲軍中有人回話道:“這個不難,可這江動如何能平?”

江小玄目光從地麵抬起,靜靜地掃了掃呈聚攏狀站著的龜甲軍,下令道:“餘下的四十九人,聽我號令,結走龍陣!”

此話說出,眾龜甲軍寂靜半晌,隨後又私語,走龍陣?

沒人聽過這個陣法,白若瀾滿眼疑惑,甚至連後頭不遠處的姚草蟲也是聞所未聞。

但提燈人知道,他不禁握緊了手裏的燈提手,臉轉向江小玄。

江小玄不動聲色,等著眾人私語聲變小。

提燈人忍不住低語道:“少爺……”

江小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別說話,提燈人立即噤了聲,卻眉頭緊蹙。

良久,眾多龜甲軍問道:“走龍陣是什麽,我們不曾練過啊。”

江小玄對他們道:“走龍陣是道古陣法,以《周易》為據,由東漢王景所創,史上曾被用作鎮撫黃河……”

他話到此處,白若瀾忽然警醒,插嘴道:“是東漢王景治黃河時,命人在中下遊設的那個穿山大陣麽?”

江小玄就跟料到了她會知道似的,並沒多少意外之色。

其餘眾人一聽,雖依然不知道是什麽陣法,可立即心生敬意,畢竟“東漢王景”四字,對於水宗中人來說,如神如聖。

“王景在官麵上是東漢治水重臣,實際是黃河執旗,”江小玄道,“他家自其八世祖王仲接管黃河以來,以天文道術創立了一套治河方法,鑽研百餘年,到了王景那裏,才集八代之大成,將治河之術推向了巔峰,以‘堰流法’保了黃河八百年沒發生大改道與大決口,功高蓋世。”

“王景治河,千年無患”八個字,自古皆知,眾人無不肅然。

白若瀾對此當然也很清楚,她說道:“‘堰流法’結合的就是‘走龍陣’,但當時王景是從鄭州西北引黃河水,在開封、商丘、徐州等六七個地方十裏立一水門,穿山越嶺,方能結成走龍大陣,你說你也要結此陣法,咱們在這鎖龍井下,有辦法麽?”

“王景鎮的是黃河全線,我們卻隻是要鎮長江和嘉陵江流經重慶的一小段,”江小玄十分自信,“因此,不必十裏一水門,隻需十米一水門即可,隻是,水門當中,需得一樣至關重要的石物件兒,不知龜甲軍的弟兄們有沒有本事砌出來。”

江小玄最後這句話顯然是在激將,龜甲軍素以鑿井術為生,砌石壘土自然是看家本事,傳承幾千年,從來無人敢質疑,他們聽江小玄這麽一說,不僅沒怒,反而樂了,有人道:“這小娃娃還跟我們來這一套,這天下有什麽東西是龜甲軍砌不出來的?”

“隻要你不嫌石頭硬,在井下給你砌一桌滿漢全席出來都行。”

“你這大司首就別賣關子了,需要砌什麽,明明白白說出來就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應著江小玄,倒讓江小玄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笑著拱了拱手:“得罪得罪,那我就不囉嗦了,勞駕大夥兒聽我指揮,咱們先分成六隊。”

五十個人分成六隊,龜甲軍們都有些基本的算術底子,但委實不知怎麽分。

江小玄道:“咱們現在有五十人,先分一人為一隊,去壘石封住同心鎖,剩下四十九人,十人一隊,分為四隊,剩下九人並為一隊!”

龜甲軍們聽後,沒什麽不懂的了,立即照做,他們久在姚家門下,組織性強紀律性也好,很快便按江小玄所說的自動分成了六隊。

江小玄看後覺得滿意,示意提燈人和白若瀾往後退了退,指著龜甲軍朗聲道:“十人隊從左到右分別為甲乙丙丁四隊,一人隊為戊隊,九人隊為己隊,聽我號令!”

龜甲軍一起喊出聲“請大司首下令!”,井道中回聲響亮。

江小玄沉氣提音:“戊隊居中,先封同心鎖!”

隻見被編為戊隊的那人上前,走到幽門上的兩尊“鎮殿侯”中間,從腰後抽出一個布包,開始嫻熟地從地上采石封蓋同心鎖,他手中那三把獨特的鐵器上下翻飛,如書聖揮毫,輕重有序。

江小玄又道:“甲隊往幽門東北角十米,向北背南,砌‘蒙’卦,牆寬一尺三寸,高三尺三寸!”

甲隊龜甲軍乍聽此言,沒太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江小玄。

江小玄見他們沒動,娓娓解釋道:“水上有山為蒙卦,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

甲隊龜甲軍立即領悟,也想起了方才所說王景是以《周易》為據設走龍陣,於是紛紛依令而行,走向幽門東北方十米停下,從腰後抽出鐵鏟泥刀,從三米之外的地上挖石取材,削磚如泥,層層壘起了蒙卦。

江小玄見他們動作利索,頗能依令而行,十分欣慰,繼續道:“乙隊往幽門西北角十米,向北背南,砌蹇卦,牆寬一尺三寸,高三尺三寸!”

乙隊龜甲軍一點沒遲疑,立即照著江小玄所說的去做了,他們動作齊整,與甲隊分列兩角,動作如行雲流水,工匠精技盡顯。

江小玄又道:“丙隊往幽門東南處二十米,向南背北,砌比卦,牆寬三尺三寸,高六尺六寸!”

丙隊略一端詳方位,十人齊整而去,走離幽門二十米,著手開工。

此時,在不遠處觀看的白若瀾有些不解了,心想怎麽甲隊和乙各自十米,丙隊就得去二十米,且牆的高和寬全都大了將近一倍?她把眼望向提燈人,提燈人卻不理會她,隻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在砌卦的龜甲軍。

江小玄再道:“丁隊往幽門西南角二十米,向南背北,砌師卦,牆寬三尺三寸,高六尺六寸!”

丙隊也循聲而去,到達地點後,運石如飛。

江小玄說完這些,沉住了氣,靜靜地看著他們各自忙碌,並沒理會剩下的九人己隊。

四隊人馬手腳麻利,挖石砌牆十分嫻熟,毫無多餘的動作,如果閉上眼睛,仿佛在聽一曲別具特色的“石音”。

沒過多時,最先動手的戊隊那人站了起來,收起手中的工具,朝著江小玄道:“大司首,同心鎖已封住了。”

江小玄目光早就看了過去,幽門之上已不見了同心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齊的井石,呈半球形,高度剛達到兩隻鎮殿侯的一半,封得很嚴實。

“有勞了兄弟,”江小玄道,“你退向邊上,稍事休息吧。”

那名龜甲軍也不多言,退向了一邊。

甲乙丙丁四隊仍然動作不停,眼看玄門四角各起了六排矮牆,隻是牆的斷口各不相同,蒙、蹇、比、師四卦卦象已顯。

此時,己隊的九人仍未接到命令有些按捺不住,當中有人問道:“我們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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