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人抓著藤梯攀了下去,江小玄眼見燈光越來越遠,不禁周身發汗。過了一會兒,提燈人的聲音從下麵傳來:“少爺,下頭確實布滿了死屍,就這塊地方看,少說有百十具!”

此言令人驚心動魄,百十具死屍?!

白若瀾也終於確定了自己聞到的是什麽——果然是屍臭。

另外三麵的龜甲軍也紛紛發言:“我們這邊也是,沒燈,看不清有多少!”

“聞味兒也挺多的,我看不止一百具,四麵加起來怎麽也有四五百了!”

“臭死了啊,要是這幽門上的井道裏都布滿了,也許更多!”

“臭,真臭!下頭待不了了!”

……

眾人七嘴八舌地嚷開了,都想撤回來,江小玄擔心著剛聚起來的人心又散了,高聲說道:“大家不要亂,先待著別動,我下去看看!”

龜甲軍倒還算有規矩,江小玄這麽一喊,他們暫時停止嚷嚷,隻剩低聲私語。

江小玄抓著藤梯快速向下,在這個過程中,屍臭味也越來越濃,熏得辣眼。

“少爺,這些人的腦門中間有文身!”提燈人忽得道,他翻動屍體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隨後又盡量壓低聲音補充,“好像每個都有,像是……”

“是什麽?”江小玄急問,他離著越來越近,屍臭讓他倍覺惡心。

“像是……船錨?”提燈人語氣不太確定,但很快又說了一遍,聲音仍然隻有江小玄能聽到,“沒錯,是船錨,有銅錢大!”

江小玄心頭一動,怎麽會是船錨?他思索之間人已到底,提燈人讓出片空地,將他接下去,江小玄也沒工夫顧及熏天的屍臭了,借著龍陽燈的燈光便看了過去,果不其然,此地已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屍體,他彎腰挨個去翻找,當中那些正麵朝上果然都在額頭上文著銅錢大的船錨標記!

“這是……”江小玄遊移不定,拖了半腔後才決定將心中所想低聲說了出來,“造船牙官?”

提燈人雖已有了準備,但仍然是臉色一變。

江小玄高聲問另外幾邊的龜甲軍:“你們那裏的死屍額頭也有文身嗎?”

一陣窸窸窣窣的翻動聲後,有人回答了:“有,能摸到,就是銅錢大的東西!”

“這邊也是,一樣,像箭頭!”

“不是箭頭,是船錨!”

“船錨?船錨不是造船牙官的標記嗎?”

“沒錯,像是造船牙官,我摸出來了!”

……

有人喊出“造船牙官”後,龜甲軍炸開了鍋,又是一團哄亂。龜甲軍與造船牙官雖然不是一夥人,可終究同屬水宗八門,一下子發現了這許多具屍體,他們難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並且,這背後隱藏的事更讓他們覺得恐怖,怎麽鎖龍井下就死了這麽多造船牙官,從數量來看,這可算是件滅門級的慘案啊!

跟著江小玄從這一道藤梯下來的龜甲軍已經按捺不住了,他們紛紛下行,推著白若瀾一起,很快就落了地,不顧屍臭,借著龍陽燈光去翻看那些屍體,果然都看清了它們額頭上的船錨標記。

井道裏混亂不堪,所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屍臭與恐懼讓龜甲軍有些失控。

江小玄腦中越來越糊塗,可心裏也越來越明白了,李雪枕拉鐵索或許隻是個偶然,並沒多要緊,實際上,這鎖龍井下發生了一件更大的事情,讓他借著李雪枕引發的危機正巧給碰上了,井下有個大陰謀,天下水宗當中肯定出了事!

他越想越覺心底發寒,不禁又看向白若瀾,白若瀾被莫名其妙抓進井的事又浮上心頭,他心急火燎地問:“你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綁到了這裏?”

白若瀾搖頭,她的表情很坦然,沒有絲毫欺瞞。

江小玄兩鬢冒了汗。

提燈人道:“少爺,造船牙官歸淮河執旗澹台家統禦,澹台家管事的是澹台聞舟,現在珠江執旗被綁到了井下,有沒有可能……”

提燈人沒說下去。

江小玄和白若瀾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了。

白若瀾道:“你是說,淮河執旗也被綁架到了井下?”

“他是說,”江小玄道,“有可能七大水係執旗全都被綁到了井下。”

江小玄的補充令白若瀾心頭更震,江小玄又問:“近些日子你家管轄珠江,有沒有發現什麽不正常的跡象?”

白若瀾默默回憶,並無頭緒。

這時候,那些龜甲軍又開始叫嚷了:“大司首,這是怎麽回事,你給我們說說!”

“造船牙官為何死了這麽些人,重慶城究竟是怎麽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你拿出個主意也行,咱們該怎麽辦?”

“對啊,你剛才耍掌水令的威風呢?”

“他媽的,我就覺得這毛頭小子不靠譜,咱們不如上去吧,跟姚姑娘回北京!”

他們說著就要亂,江小玄不得不急,他高聲說道:“眾位兄弟先別著急走,聽我說兩句!”

“你有什麽話趕緊的,老子可不想在這待了!”

“對,這裏看著挺凶險,而且……臭不可聞!”

江小玄道:“從現在的情況看,恐怕不單是造船牙官出了危險,而且,大家這麽急著想走,心裏也是有了一些想法,那就是,可能受到威脅的遠遠不止眼前的造船牙官,也許水宗八門都被人盯上了!”

這番話頓時讓龜甲軍息了聲。

井道依舊在晃動。

“再者,我旁邊這位姑娘的身份大家想必都知道,她是珠江執旗白若瀾,我告訴你們,她並不是跟我一起下的鎖龍井,而是被人綁架來的!”江小玄接著道,“這就意味著,不僅僅是水宗八門受到了威脅,連七大水係執旗也出了問題。而我作為鎖龍井大司首,以井傳訊召集天下水宗前來,已至少是三天前的事了,拋開十幾年前就被剿滅了的西南司掌龍家不談,如今,隻有北京的司掌姚姑娘帶著你們與河神水丞趕到,東南司掌姬道德至今沒有現身,而姬家所處的蛇城永州比北京離重慶要近一些,那麽由此我完全可以推斷,姬家應該也遇到了危險!”

此言一出,龜甲軍再度嘩然。

江小玄沒有停頓,接著道:“並且,先不說鎖龍井司掌,我當時召喚的是天下水宗,按理說長江與黃河離重慶也都比北京要近,可到現在為止,這兩大執旗也沒現身,種種現象足以說明,整個天下水宗,都出現了問題,也許,我們所有人都麵臨著一個十分嚴重的威脅!”

龜甲軍聽後,又開始竊竊私語,但很快便集體沉默了。

“一定是有人在背後設了一個大局!”江小玄知道,局麵又穩了下來,“所以,你們急著走也沒有用,既然事情能發展到這個程度,說明設局之人已準備得相當充足,他們或許已經有了十分的把握,要將天下水宗全數擊滅,大家誰也逃不掉,現在,隻有團結一心,找出這個陰謀的幕後主使,一起應對,方能救人救己,共渡危難!”

話說得很有道理,眾人一時間又如野畜回頭,大有唯江小玄馬首是瞻的意思。

江小玄因先前“落魂”受傷,身體沒有全回複,發足心力說出了這些話,已出了一脊梁虛汗,身子有點發飄。

提燈人注意到了此事,微微伸手,用手掌從後頭扶住了江小玄的腰,江小玄調節了一下呼吸,漸漸穩住。

少頃,龜甲軍中又有人問:“到底是什麽人幹的,天下水宗統禦華夏之水千年,根深葉茂,哪來的什麽強敵?”

“朝廷嗎?軍閥?還是什麽亂七八糟的軍政-府?”

“咱們派個人上去,把姚姑娘請下來吧。”

“對,既然他們針對的是整個天下水宗,姚姑娘也不能坐視不管了!”

這眾說紛紜中,江小玄心道,是啊,能與天下水宗為敵的勢力,當今屈指可數,他自然而然地去想了那件早就在他心中種下了根的事,十五年前的井底之戰。略一思索,他立即抬頭:“勞煩龜甲軍的兄弟們,派幾個人,回去跟姚姑娘說明情況,把她和河神水丞都請過來!”

江小玄話音剛落,隻聽上方傳來了一聲鴉叫。

不必了。他心裏頓時亮堂了些。

一隻烏鴉叫完,一大片烏鴉叫聲又起,它們撲騰著翅膀飛了下來,江小玄等人還沒來得及躲避,群鴉紛紛落在了造船牙官的屍體上,低頭去啄肉,一時間“噗嗤噗嗤”聲充滿了整個井道,它們吃得噴香。

江小玄一直都知道姚家烏鴉喜食腐肉,可從未真正碰上過,沒想到此番竟在這裏見識到了。

隨後,藤梯微微甩動,河神水丞從四麵攀了下來,姚草蟲也在當中。很快,河神水丞站到了井底的眾屍之間,有幾位抽出了刀來,衝著地下一處屍體揮了幾揮,而後將那些斷肢殘肉踢到一邊,留出了片幹淨地方,讓姚草蟲站在了那裏。

姚草蟲顯然受不了這股衝天的臭味,用手捂著鼻子,麵對江小玄。

江小玄拱了拱手:“姚姑娘果然是深明大義的人。”

姚草蟲沒理會他的客套:“不必幹等了,咱們直接殺下去看看吧。”

江小玄正要說話,白若瀾卻驀然抬頭道:“我想起來了。”

“什麽?”江小玄與眾人一齊看向她。

“兩個多月前,有幾個從香港來的英國人到廣州城找我,好像與此事有關。”白若瀾思索著道。

“你快說說,他們找你幹什麽?”江小玄道。

白若瀾想了想:“他們說要在珠江上運貨,來跟我打聲招呼,當時,為他們引薦的人,就是個造船牙官,按理說,造船牙官歸淮河執旗澹台聞舟家統領,但那人卻好像跟姬家很熟的樣子,總搬出鎖龍井西南司掌的名頭壓我,還說英國人已經跟西南司掌姬道德談好了從珠江運貨的事,他們來廣州找我,更多的是為了照顧我這珠江執旗的麵子罷了。”

白若瀾說到這裏停了。

江小玄問:“後來怎樣了?”

白若瀾道:“後來的事不重要,重點是,我剛才從這裏頭意識到了一件事,在曆史上,造船牙官不是本該歸鎖龍井西南司掌姬家統領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