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玄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也不知這幻象與夢有何區別,但至少能確定幻象不是夢。

有一種出離他身體的東西,正與父親麵對著麵,那種東西,古稱靈魂,今天的西洋人則稱之為意識,他對此有所耳聞。

這井下絕非夢境,但他的所見又很不真實,那絕對不是今天發生的。也就是幾年前,他在西安城裏上學堂的時候,聽西洋先生說過一句話: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語出一個叫黑格爾的西人,江小玄當初本是隨便聽了聽,可絕沒想到,此時此刻竟能經曆話中所言。

白天,群鳥從天空中飛過,傍晚,貓頭鷹從女神腳下起飛,能看到白天所有飛翔的痕跡。

他看到了父親。井底晃動得厲害,除了父親,還有七八個人待在井裏,他們正推動鎮江石,使其歸位。井中已發了大水,水漫人腰,總有人站不穩摔倒,且在邊角之處,已經有十幾具浮屍。

父親在吼,他聽不到,另有幾人麵目各異,那些麵目之下,各有私心,他看得清楚,卻記不下來,就像過眼雲煙。

他已有十五年沒見到父親了,父親在他生命中,更多隻是個象征,或者說,是他心裏的一尊神。在他三歲那年,“井底之戰”幾乎讓上一輩的鎖龍井護井人全數死去,他父親作為大司首,更是難逃厄運,一直到多年以後,天下水宗仍舊認為,那場浩劫雖是人為,卻像天降的一樣。

他三歲起便接過了大司首的重任,在老一派水宗中人的勾心鬥角中艱難生存,也在新一輩鎖龍井護井人的冷漠態度中尋求崛起,他不是個活在父親陰影中的人,可他一直都渴望能有父親的影子籠罩住自己,不至於總有這般獨木難支的疲憊感,他孤單至極。

他看著父親,父親在山洪般的井水中飄搖,他想跟父親說句話,可水已漫上了父親的胸口,一個恍惚,父親胸口竟多了把刀!那刀有些熟悉,父親搖搖晃晃地倒進了水中。

江小玄一身冷汗,睜開了眼。

井中沒有水,但井還在搖晃。

他看到一片熟悉的亮兒,是龍陽燈。

“少爺!”

他正在提燈人的懷裏,提燈人見他醒來,迫不及待地叫道。

江小玄目光遊離,但很快就回了神,他第一反應並不是看向周圍,而是去摸自己的後腰。

空空如也。

他心裏一驚,血湧上來,可提燈人立即按住了他,道:“少爺,塤在這裏。”

提燈人將孽龍塤遞給他看,江小玄才微微定住了神,他將孽龍塤接過來,緊緊攥在手裏,這時候才發覺自己十分虛弱。

隨後,他聽到了一聲輕哼,帶著不屑。

他轉頭,隻見有個麵容極好,但麵色冰冷異常的少女正站在一旁,很不經意地瞥著他道:“鎖龍井大司首的本事,真是不小。”

江小玄細看過去,乍聽這口氣,以為對方必是刁鑽刻薄之輩,可那少女說完這話後,麵上竟有些不好意思,顯然這話是硬著頭皮說的,她自己都不是很適應,臉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倒真像一個大家閨秀假裝不在乎地罵了句人。

“你雖然救了我們,但也莫要太不客氣,”提燈人道,“這鎖龍井下的規矩,終歸還是江家為大……”

江小玄用手按了按提燈人,止住話頭兒,隨後微微抬起身,觀察了下周圍。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白若瀾,頓時像被小蛇咬了一口,清醒過來,隨後就看到了那幾十個光頭赤膊的男人,手腳上都套著軟皮,儼然是西安城裏鑿井匠人的模樣,隻是他們的裝束看起來更為複雜,每個人的肩背也更粗壯。

龜甲軍。

江小玄認出了他們,水宗八門中以鑿井為己任的一門,擅定土、開井、掘道、引水、封石,其宗為黃帝,其祖為伯益,明朝之前為散官,明朝之後歸鎖龍井東北司掌北京姚家統管。

而後,他的目光再度轉移,看向了那一眾穿著晚清官袍的男人,他們一個個白皮紅嘴,麵如僵屍,頭戴大帽,死氣沉沉,給人一種極為壓抑的感覺,江小玄也認得,這是河神水丞。

河神水丞乃水宗八門中以水法為己任的一門,專擅以水做法,解水災水難,能通水鬼,識龍王。他們敬拜呂公子及馮夷夫婦,漢初時為河伯使者,後因內鬥,易名為河神水丞,也是歸鎖龍井東北司掌北京姚家統管。

北京姚家。

鎖龍井東北司掌,守長江以北、太行山以東的七口鎖龍井,世代居北京,家族圖騰青龍,統領水宗八門中的龜甲軍及河神水丞,家訓“其臭若蘭,落英繽紛”,外人不知何解……

江小玄腦子裏像背書一樣,迅速想起了這種種聯係,而隨著他目光再次回到那冰冷少女身上,才像真正看到了該看到的東西——她頭上白色抹額中紋著的青龍頭角,以及衣服上的龍身與龍爪,還有她雙耳上各掛著一個的小琉璃墜……確然無疑,這個人一定是姚家司掌姚草蟲了。

江小玄抓著提燈人的手臂爬了起來,忽覺胸口一陣刺痛,眼前又黑了一下,勉強才站穩。

江小玄兩手拱了拱:“多謝姚姑娘趕來相助。”

姚草蟲並沒看她。

尷尬之際,頭上傳來一片振翅的聲音,江小玄抬頭看去,才發現了那群環立在井壁上的烏鴉。他舒緩了口氣,又道:“一直都聽說姚家的人好養烏鴉,奉為神鳥,甚至影響得滿北京城裏都蔚然成風,今天一見,果然不是假的。”

這話是為了套近乎,可姚草蟲並沒給多少溫柔臉色,繼續擺出副不必多言的姿態:“大司首持掌水令以水傳訊,天下水宗聽從號令前來護井,本來就是規矩,你不必感謝我什麽。”

江小玄聽著她的話,又看著她的表情,覺得這少女與自己年紀相仿,心智也應差不多,可她卻一直都在故作老成地保持冷漠,倒是有點好笑。但他並沒點破,他打量了下她身後的龜甲軍,那群光頭赤膊的漢子看起來態度還算和善,目光裏還拿他這大司首當回事,可那幾十個河神水丞卻不那麽友好,目光平視,根本不看他,一副唯姚草蟲是尊的樣子。

江小玄隻得把眼收回,從自己人身上尋找安慰,他先看了看提燈人,提燈人身上已是皮開肉綻,可就跟感覺不到疼似的,一手提著龍陽燈,一手仍在穩如鐵架地扶著江小玄。

江小玄又看了看白若瀾,她皮膚上有些淡紅的斑,衣服也破了些口子,顯然也是被傷過,他正猶豫要不要問她怎樣了,沒想到姚草蟲又道:“這井下不該是你這樣看來看去的地方,接下來要做什麽,還請你這大司首快些下令吧。”

江小玄就像才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也意識到了井還在抖動,他摸著自己胸口的淤青,看了看那滿地被切成段的井魃,問道:“是你帶的人殺了井魃?”

姚草蟲並不看他:“難不成是你們三個人殺的?”

江小玄雖用孽龍塤吹出了“落魂”符,可看這情狀,心裏也清楚,多半沒成功,這滿地的井魃屍體可不像是提燈人和白若瀾劈出來的。

江小玄也是第一次能近距離看靜止的井魃,他想蹲下瞧瞧,提燈人卻先於他彎腰,拿起了一塊井魃的手臂,道:“少爺,這井魃看起來非人非畜,倒是有些像樹木。”

江小玄端詳了一下那條手臂,又看向腳邊的半個井魃屍體,也覺得奇怪,它們骨肉一體,表麵無皮,且肉中發幹,不見血跡,真像是老槐樹成了精,說它們是畜類,並不貼切,說它們是草木,更能令人信服。

另外,江小玄也觀察得很明白了,這井魃與古書上記載的無異,“其形似人,通體幹黑”,“麵目不清,陰暗可憎”,多一回想,可謂句句中的,但此刻他竟覺得古人寫書有點華而不實了,要是照著那些言語去畫,恐怕很難畫對,但找到了再對,倒是全能對上。

江小玄思索片刻,對姚草蟲道:“古訓說‘井魃出地,白骨萬裏’,端的是凶險無比,可真沒想到,竟被你們這麽痛快就殺得滿地屍首了。”

提燈人和白若瀾不知江小玄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姚草蟲卻沒回應。

江小玄略微吃力地笑了笑,終於道:“看來姚家的‘陰陽提督’,這幾百年間,是真練到火候了。”

姚草蟲聽了這話,轉頭看他。

提燈人和白若瀾有些不解,“陰陽提督”是什麽?

姚草蟲臉上顯然在刻意地藏著某些事,可她又怕自己藏不住,低頭轉移話題道:“我覺得有件事很奇怪,你這個大司首既然是來救災的,那為什麽不帶著你家的捧劍雨師前來,並且,就連提燈漁夫也隻是帶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