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辭在石井村住了三日,第四日謝聞套了牛車,暮雲直接將裴婉辭抱到車鬥裏麵。
這倒是讓裴婉辭有些吃驚,尋常就是力氣大的婆子,抱一名女人也是吃力的。
暮雲抱著她實在輕鬆,看起來毫不費力。
這力氣,幾乎能與廖靜相提並論了。
可暮雲生得清秀,與尋常農女無異。
暮雲看出裴婉辭的驚訝,笑道:“我這力氣是天生的,幼時不懂得收力氣,傷人的事情可沒少做,差點被我奶賣掉呢。”
謝薇天真抬頭:“爹爹說力氣大才好呢,阿娘力氣那麽大,怎麽薇薇力氣不大?”
暮雲揉揉女兒的頭發:“力氣大有什麽好的?阿娘就是因為力氣大,一直尋不到夫婿,若非遇到你阿爹……”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隻繼續對女兒說。
“尋常女兒家不用那麽大的力氣,會幹活就行。”
謝聞聽到這話,蹙眉回頭:“薇薇莫要聽你娘胡說,女兒家什麽樣都好,力氣大跑得快,若遇到什麽事情,才能躲避。而且不管是家裏的活兒,還是田地裏的活兒,都不是獨讓女人幹的,男人女人都一樣,都得幹活。”
暮雲見裴婉辭好奇盯著謝聞,不好意思道。
“我這夫君總是這般,姑娘勿要見怪。”
裴婉辭搖頭說:“我倒覺得姐夫說話十分在理,女人力氣大本事大,根本不是壞事。從前我被洪水衝跑,若不是會鳧水,隻怕早就沒命了。可我們那兒的人,還笑話女人會水呢。”
暮雲想一想,認真點頭:“姑娘說得不錯,我不應該總是教薇薇相夫教子,自身多一些本事,才是她將來安身立命的根本。”
聽著夫妻們的對話,裴婉辭心中更是湧起一股奇怪的想法。
暮雲除了力氣大,會草藥,並沒有特殊之處,從她的言談也能看出來,她是個普通農女。
但謝聞……見地非同一般,哪裏是從小鄉間長大的漢子能有的?
因著裴婉辭身體並未康複,謝聞趕車趕得慢,一個時辰才到鎮上。
榕樹鎮的雨幕繡坊,見著來人大家都笑盈盈的。
“這不是雨姐姐的妹妹嗎?”一個爽利的女人走出來,一把將謝薇抱起來,“這麽久沒見,薇薇又長高了?想我不曾?”
這才對謝聞點頭:“妹夫今日怎的得空過來?”
暮雲笑著說:“吳姐姐,我有點事情要找我姐姐,她可在?”
吳娘子看了眼車鬥裏的裴婉辭,倒也不多說,點頭帶著人從側門進去。
這邊與繡坊隔開,是單獨的小院,院子裏有兩個女人正在收拾。
看到暮雲與謝薇,她們都是很熟悉的打招呼,但看到謝聞,似乎都是第一次見麵。
暮雲的姐姐暮雨很快就出來了,是個三十餘歲的女人。
生得與暮雲很像,一樣的清秀,是眼角紋路暴露了年齡。
謝聞對暮雨拱手:“實在抱歉,要打擾姐姐了。雲兒在山腳救下一名姑娘,苦於村裏不太方便,送到您這裏,麻煩姐姐您差人出去跑一趟,替她尋一尋家人。”
暮雨有些詫異看著裴婉辭,點頭沒有說什麽。
倒是一旁的吳娘子嘴快,說了句:“雲兒丫頭一年在山腳撿那麽多個人,怎的這個不一般?還要你們親自跑一趟?”
“好了,你去忙吧。”暮雨將吳娘子打發走。
又親自收拾一間房,讓暮雲將裴婉辭抱進去。
她自過來問裴婉辭。
裴婉辭一一作答:“是京城裴家人,想來家人尋我好幾日了,應該十分著急,煩請姐姐差人去傳話,我家人定會來接。”
暮雨解釋:“雖然不難,但是我們榕樹鎮偏遠閉塞,沒什麽人進出,怕是要姑娘多等幾日了。我讓人去問問,看什麽時候有人去縣城。”
“多謝姐姐。”
中午飯食是暮雲送過來,陪著她吃的。
裴婉辭不太好意思:“雲姐姐好不容易見到你姐姐,合該陪著她一道用膳才是。”
春日種莊稼,暮雲沒空多留,謝薇則抱著姨母的脖子親熱許久,才依依不舍下來。
裴婉辭傷了腿不方便下來,隻聽著外頭的動靜。
等門簾先開,她知道是暮雲來告辭,忙微笑看過去,準備與她道謝。
但映入眼簾的,並非暮雲,而是謝聞。
謝聞走過來說:“姑娘,家中事物繁忙,我與妻女便要告辭離去。”
裴婉辭雖疑惑為什麽是謝聞過來辭別,麵上不顯,忙說:“姐姐姐夫救了我,我十分感激,奈何身無長物無法道謝。”
“不必。”謝聞又道,“不過,我素來知道自己這張臉,稍微有些惹眼。”
他看著裴婉辭正色道。
“想請姑娘幫個忙,離去之後不必與家人說那麽詳細。”
裴婉辭心中咯噔一下,難道他……
又忍不住再次打量謝聞,還是覺得他與賀瑾珩有三分相似。
謝聞繼續說:“先前有人因著我的容貌,想要我去京都。但我一輩子在村裏生活,不知外麵的天地,也不喜外麵的天地。隻願意留在這裏,陪伴我的妻女。”
或許是誤會了?
裴婉辭拋開自己的想法,點頭說:“姐夫放心,往後任何人問,我隻說是雨姐姐的妹妹救下我,雨姐姐收留我。”
謝聞拱手離開。
到了傍晚,暮雨過來解釋:“實在沒法子,這兩日都沒有人離開。不過我請托了兩個去過京都的炭翁,他們願意去跑一趟。”
裴婉辭明白,不是炭翁願意跑,是暮雨給了錢。
“多謝雨姐姐辛苦替婉辭安頓。”
暮雨笑起來,因怕裴婉辭無聊,幹脆拿著繡花繃子,坐在裴婉辭身邊,一邊繡花一邊與之閑話家常。
一來二去,裴婉辭就知道了。
“我夫家在另一個村子,男人在的時候對我還行,且生了兩個孩子。奈何後麵男人出去做工死了,我……被夫家趕出來,險些沒了性命。”
“好在謝聞贅給我妹妹做婿,是他想了法子,給我與兩個兒子寫下斷親書。而後又想法子給我開了這間繡坊,讓我能自食其力。”
裴婉辭一愣:“謝姐夫是贅婿?可薇薇怎的不從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