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轅璟親自將皇後送去盛華宮。

即使日日有宮人灑掃打理,時常修繕,但一座長久無人居住的宮殿,仍舊和有人氣滋養的殿宇截然不同。

深濃的夜色裏,盛華宮的輪廓顯得格外龐大且森然,飛簷鬥拱投下扭曲的暗影,無端顯出幾分詭異。

廊下的宮燈早已熄滅多年,隻有軒轅璟帶來的星羅衛手中提著幾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明明滅滅,非但沒能驅散黑暗,反而將無盡的幽深映襯得更加莫測。

皇後幾乎是被人半拖半拽著,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撲麵而來的風裏混著各種陳舊的氣息,還有淡淡的黴味,並不冷,卻莫名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驚恐的左顧右盼,總覺得黑暗中像是藏著一雙眼睛,盯得她後背一陣陣發涼,汗毛倒豎。

寂靜中,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

風吹動窗扉的吱嘎聲,簷角銅鈴鏽澀的碰撞,還有不知從哪個陰影深處傳來的貓叫,在空曠的殿宇間回**。

淒厲綿長,一聲接一聲,乍一聽,像極了嬰兒委屈又尖銳的啼哭。

皇後不由自主的瑟縮起來,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貓叫聲直直的鑽進腦子裏,和記憶深處那兩個早夭的小女嬰的哭聲交織在一起。

不,不是!

那兩個小孽障早就死了,骨頭都爛了!

皇後用力搖頭,想把那可怕的聯想甩出去,卻覺得那貓叫聲好像越來越近,甚至無處不在,死死纏繞著她。

軒轅璟在正殿前停住腳步,昏黃的燈光映著他半邊側臉,神情在光影交錯中看不真切。

他略一抬手,指向庭院中央。

皇後被人推搡過去,壓著跪下,正對著緊閉的殿門。

堅硬的青磚硌得膝蓋生疼,她卻將脊背挺得筆直,不肯服輸,更不肯服軟。

軒轅璟說:“磕頭。”

皇後扭頭看他一眼,準確來說是看他手裏的聖旨,再轉回去,一點點彎下脊背,額頭磕地。

“看著她,每個時辰磕夠一百個頭,隻給水,不用給吃的。”

說完,軒轅璟沒再看皇後一眼,帶著人轉身去了東宮。

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留下的一盞孤燈昏黃搖曳,將皇後扭曲變形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如同一個猙獰的鬼魅在旁窺伺。

淒厲的貓叫聲總在她精神稍有鬆懈時驟然響起,尖銳的刺破死寂,讓她一次次驚跳,肝膽俱顫。

皇後磕下的頭逐漸多了些誠心,卻不是在向雲妃母女三人懺悔,而是在向諸天神佛尋求庇佑。

然而,一個從未真心信仰的人,神佛又如何能聽得到她的禱告?

夜風穿過空寂的庭院,拂動樹葉沙沙作響,貓叫聲仍舊在幽暗處回**,斷斷續續,無孔不入。

突然,皇後覺得後背如有針紮,寒意刺骨。

再抬眼,前方原本閉合的殿門似乎打開了,一大兩小三個影子飄了出來。

皇後驚恐的瞪大雙眼,卻口不能言,更無法動彈分毫。

近了,更近了,她看到了,就是她們……

“別過來……滾開!”

軒轅璟剛走到盛華宮外的甬道轉角,就聽到一聲驚恐至極的叫喊從宮牆內傳出來。

腳步未停,更沒有回頭。

做了虧心事的人,心裏自有一杆秤,去算那些陳年舊賬。

無須牛頭馬麵,無須閻羅判官,自己便是自己的索命無常。

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裂開一道極細的魚肚白,皇宮的重重殿宇還沉在墨藍的陰影裏,唯有最高處的琉璃瓦沾了一絲不帶溫度的光。

軒轅璟來到東宮,內裏一片混亂嘈雜。

宮苑深處,女子淒厲的哭喊聲一陣高過一陣,哀痛絕望,撕心裂肺。

星嵐隨手攔下一個路過的宮婢,問:“裏頭怎麽回事?”

宮婢嚇得一哆嗦,噗通跪下,結結巴巴的回話。

“回、回王爺,是太子妃……方才不知怎的摔了一跤,下身血流不止,太醫趕到時,孩子……孩子已經沒了。”

軒轅璟眉頭微蹙,“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摔跤?”

趙絮兒肚子裏的孩子都快足月了,理當一萬個小心才對。

宮婢頭垂得更低了些,嘴唇翕動,想說又不敢說。

星嵐不耐煩的厲喝,“王爺問話,還不速速如實回答!”

宮婢嚇得磕了個頭,這才像被掐住脖子般擠出話來,“是、是太子殿下……”

皇帝遣人將軒轅曜從紫宸殿送回來,趙絮兒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甚是擔心,便上前關心詢問,不料軒轅曜突然大發雷霆,猛的將人推倒在地。

趙絮兒當場見血,等太醫趕到時,孩子都已經‘生’出來了,隻是渾身烏青,早已經沒了呼吸。

趙絮兒經受不住打擊,昏死過去,醒來後便如同瘋了般,又哭又嚎,到處去找她的孩子。

軒轅璟沒再說別的,隻問:“太子現在何處?”

得知方位,徑直朝正廳走去。

穿過紛亂的人影,遠遠便見一人坐在正廳外的白玉台階上。

正是軒轅曜。

一身玉白錦袍皺得不成樣子,歪斜的掛在身上,袖口處赫然染著一大片暗紅血跡,已經有些發黑。

幾縷發絲掙脫玉冠的束縛,散亂的垂在額前。

他就這麽癱坐著,脊背彎垂,往日的神采**然無存,隻剩下無盡的頹廢。

聽到腳步聲,軒轅曜緩緩抬起頭來。

見是軒轅璟,空洞的眼底猛的竄起兩簇仇恨的火焰,燒得他眼白通紅。

像是這一晚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軒轅曜坐著沒動,隻是抬起染血的手呆呆的看了一眼。

這是趙絮兒的血,也是他孩子的血……上天不公,奪走他的一切,竟連一點血脈也不給他留下。

也罷,也罷,即便是好好生下來,受他連累,估計也活不了。

半晌,軒轅曜動作僵硬的看向軒轅璟,聲音嘶啞幹澀。

“看到我現在這樣,你高興了吧,滿意了吧?”

軒轅璟在幾步外停下,目光掠過他袖子上的血汙,想到他竟對一個懷身大肚的女人動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一開始倒也沒有太高興。”

他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唇角輕微牽動了一下,“不過,一想到皇後此刻正跪在盛華宮,向我母妃和妹妹磕頭懺悔,確實高興多了。”

軒轅曜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既無憤怒,也沒有心疼,冷漠得像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的消息。

他現在自身難保,哪裏還有心力去管皇後?

再說了,要不是皇後出餿主意,說什麽“最後的機會”,說什麽“人活一世該爭得爭”,要不是皇後把藥拿給他,他又怎麽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他不恨她,就已經算是深明大義了。

軒轅璟不再多言,將手中的明黃卷軸徐徐展開,“軒轅曜接旨。”

軒轅曜下意識起身,想要走到階下跪地接旨。

身子撐起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馬上就要被處死了,還跪什麽跪?

嘴角勾起一抹慘淡的笑,軒轅曜又坐回去,仰頭看著軒轅璟,有生以來第一次以極其不敬的姿態聆聽聖旨。

當“圈禁宮中,不得外出”八個字落入耳中,軒轅曜愣住,沒想到他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皇帝竟還願意留他一命。

不過他很快又想通了。

也是,虎毒還不食子呢,父皇一直自詡為仁德之君,哪個仁君會手刃親子?

說到底,抬這一手,還不是為了他自己的名聲。

軒轅璟宣讀完,拿著聖旨走上前,卻沒有直接遞過去,“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軒轅曜眼睛裏布滿血絲,狠狠瞪著他,“你又想搞什麽鬼?”

軒轅璟恍若未聞,徑自說道:“要麽,乖乖跪好,恭領聖旨,承下父皇的恩德,縮在宮裏繼續苟活於世。要麽,你就這麽坐著,我帶著這道聖旨回去複命,就說你寧死不屈。”

一眼看穿他的意圖,軒轅曜胸口劇烈起伏,滿臉都是屈辱和憤怒。

“你休想折辱我!”

這哪是讓他跪地接旨,軒轅璟分明是想看他跪在他麵前。

軒轅璟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見聖旨如見君,跪地領旨謝恩,這是皇權之下每個人都應該遵循的規矩,天經地義,怎麽到了你這兒就成了折辱?”

軒轅曜臉色發青,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軒轅璟並不多言,雙手托著聖旨,隻略微一頓,便像是失去了耐心,輕輕吐出一句:“好吧,算你有骨氣。”

說完毫不猶豫的轉身,抬步就走,態度決絕。

軒轅曜僵坐在台階上,身體因內心的極度掙紮而微微顫抖。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卻沒想到會有生路出現在麵前。

臉頰的肌肉不受控製的**,屈辱從骨子裏滲出來,拉扯著他的四肢百骸,可是隻有活著,他才能呼吸,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才有翻身的機會。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螻蟻尚且貪生,最終,對生的渴望戰勝了最後的驕傲。

軒轅璟走出丈遠時,軒轅曜用盡全身的力氣,猛的從台階上站了起來。

因為動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他沒有停下動作,幾步躍下台階,膝蓋一彎,沒有絲毫猶豫,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曾經高昂的頭顱深深垂下,軒轅曜緩緩抬起雙手舉過頭頂,一字一句吼道:“罪臣,軒轅曜,接旨。”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混著血肉硬生生摳出來的。

軒轅璟緩緩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來,停在跪伏於地的軒轅曜麵前,靜立片刻後,才伴著一聲冷笑,將聖旨放到他手中,緊接著轉身離開。

那笑聲很輕,卻如同冰針,尖銳的刺入軒轅曜的耳膜,也刺破了他最後的尊嚴。

抓著聖旨的雙手猛然收緊,幾乎要將那柔軟密實的綢緞撕裂。

“軒轅璟!”

軒轅曜憋著一股氣站起來,“你別得意,我不是輸給你!是父皇偏心,否則贏的人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他吼得聲嘶力竭,脖頸上青筋暴起,仿佛這樣就能為他的話增添幾分底氣。

他不是輸家,不是敗者,都怪皇後搶不到父皇的心,他隻是受了皇後連累,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對,就是這樣!

軒轅璟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隻輕飄飄丟下一句:“從始至終,路都是你自己選的,怨不得任何人。”

軒轅曜看著他步步走遠,喉頭一動,竟湧起一股腥甜。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沒錯,錯的是皇帝,是皇後,還有軒轅璟。

如果軒轅璟安安分分的瞎著,那麽不管他犯下多大的錯,父皇都不可能換太子……對,都是軒轅璟的錯!

陰毒的目光掃過手中的聖旨,再投向軒轅璟消失的方向,軒轅曜扯起嘴角,露出癲狂的獰笑。

不,這不是最後的結果。

哪怕是不活了,他也要拖著軒轅璟一起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