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沒出什麽差錯。

齊令衡半分不端一國之君的架子,舞陽公主更是長袖善舞,遊刃有餘行走眾妃嬪權宦之間,笑容滿麵如春風,卻擋不住她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貴氣。

當真是金玉之軀,貴不可言。

孟雲莞看著舞陽公主,腦中忽地就冒出這幾個字。

前世,她和舞陽公主也曾有過一麵之緣。

彼時太子被鬥敗,安帝在極不得已的處境下隻得立淩朔為儲,而舞陽公主聞聽消息後不遠萬裏從齊國趕回,跪在安帝身前苦苦哀求他留太子一命。

成王敗寇,廢太子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舞陽公主亦是清楚這一點,幾乎是磕破了腦袋,可安帝彼時權力已被架空,無法給她一個承諾。

於是舞陽公主隻得又求到淩朔麵前。

孟雲莞現在還記得那位尊貴無匹的齊國皇後,對著淩朔屈身下跪的卑微模樣,稱隻要淩朔登基後肯留她弟弟一命,齊國答應永不起戰事。

淩朔答應了,可舞陽公主卻食言了。

三年後,齊國對奉國起兵,打得不可開交。

而彼時舞陽公主已被夫君厭棄,鎖在冷宮中終日不見天日,明知兩國戰事激烈,卻插不上一句話。

“對了,聽說咱們多了一位妹妹,喚作晉陽,現下在何處呢?”酒至半酣,舞陽公主笑吟吟地問道。

目光有意無意落在孟雲莞臉上。

好一個明知故問。

孟雲莞欠首笑道,“晉陽見過皇姐。”

“初見皇妹,我這做姐姐的沒來得及準備見麵禮,便將這對玉鐲贈給妹妹,權當咱們姐妹一場的心意。”

舞陽公主說著,便將手上那對成色極好的玉鐲褪下,命侍女封好送給孟雲莞。

“皇妹可別拒絕,否則便是不給我麵子了。”

舞陽公主都這麽說了,孟雲莞也隻得不再推拒,“多謝皇姐。”

禮數周全,卻並不熱絡,更不像席間其他命婦一樣,上趕著和舞陽公主攀交情。

舞陽公主顯然也是察覺到這一點,她若有所思看了孟雲莞一眼。

宴席結束後,她去了鳳儀殿小坐,沒有外人,舞陽公主這才開門見山地問道,“母後,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麽多年過去,蕭氏的事情怎麽會忽然被翻出來?父皇又怎麽可能容許晉陽皇妹嫁給宜王呢?”

舞陽公主的疑問太多。

皇後命人緊閉了門窗,對舞陽公主憂心忡忡地說道,“千月,此事說來話長。隻是有一點我要囑咐你——”

舞陽公主正襟危坐,緊緊看著皇後。

下一秒,卻聽見皇後說,“雲莞並非壞人,她對你弟弟有莫大的恩遇,這件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傷害到她。”

舞陽公主眉頭一皺,覺得很是可笑,“母後,你說什麽呢?”

“她既嫁給了淩朔,此事又怎麽可能不波及她?”

“千月,你聽我說.....”

“母後,這事兒您得聽我說。”

舞陽公主冷靜地分析,“父皇半月前派人送來密信,讓我盡早回京,那就說明他心中仍然是屬意弟弟為儲的,隻是蕭氏餘黨不絕,他需要我回京來助弟弟一臂之力。”

“所以,蕭氏一族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我這次回來,必得把他們連根鏟除,為弟弟來日登基掃平一切障礙。至於那個晉陽皇妹——”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冷意,“要我說,是她自己蠢!半分看不清局勢,竟鐵了心要嫁一個亂臣之子!既然如此,我們又何須對她留什麽情麵?她對弟弟有恩,那待淩朔倒台那日便留她個全屍,也算是還了恩情。”

淩千澈剛到鳳儀殿就聽見了這句。

“皇姐!”他推開殿門,大步走來,“此事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雲莞妹妹她當真不是壞人......”

“或許吧,可那又怎麽樣?”舞陽公主反問,“從前她顧念兄妹之情,肯對你拉一把。可是女子一旦嫁了人,滿心滿眼便隻有夫家榮辱。你覺得若是在你和淩朔之間,她會選擇誰?”

淩千澈答不上來,隻得扭過頭去無言。

可無論舞陽公主怎麽說,他都鐵了心堅持己見,那就是不能傷害到孟雲莞。

說到最後,舞陽公主苦勸無果,她也動了氣,撂下袖子離開,冷冷道,“婦人之仁,能成什麽大器!”

“隻怕我便是將皇位捧到你手中,你也照樣接不住這潑天富貴!我怎會有你這樣不爭氣的弟弟!”

舞陽公主怒而離去。

殿中,淩千澈無措地垂下了腦袋。

“你皇姐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皇後見兒子這模樣,不由得歎了口氣,說道,“她這些年在齊國舉步維艱,好不容易憑著孩子才站穩腳跟,許多事情自然比咱們想的要更長遠,也更穩妥些。”

“可是母後,難道你也讚成皇姐嗎?”淩千澈急了,“雲莞妹妹她是無辜的!”

“她是無辜的,可淩朔不無辜啊,他們若是夫妻同心起來,那雲莞即便無辜,也不無辜了。”

皇後淡淡地說完這句,殿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淩千澈失魂落魄地從鳳儀殿出來,腦子裏像是被塞了漿糊,覺得亂成一團。

他想去散散心,漫無目的地走著,卻在湖邊看見了一個怎麽都想不到的身影,

“雲莞!”

他半是驚喜半是心虛地喊了一聲。

自從孟雲莞成親,便很少在宮裏與淩千澈碰上了。

因此眼下見了他,亦是頗為欣喜地轉頭,眼中是一覽無餘的喜悅,“太子哥哥!”

女子明媚的笑容恰似她初進宮時,那時候明明自己總是卯足了勁想刁難她,可她總是能輕輕鬆鬆化解,再反過來維護他的顏麵。

他學業能有進步,他才從白鹿山出師,都多虧了這個妹妹。

他心裏記得她的恩情。

因此即便舞陽公主對他千叮嚀萬囑咐,他依然忍不住澎湃的心腸,慢吞吞朝孟雲莞走了過去,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呢?”

“睡不著,隨便出來走走。”孟雲莞微微一頓,抬起眸,看著他的臉,“太子哥哥,我有一件事情,不知當說不當說。”

太子怔了怔,“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