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政府的副主任平措,也就是多吉的表弟,在頓珠話音落下時猛地站起來。
他四十多歲,穿著幹部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卻臉色鐵青。
“胡鬧!”
平措的聲音尖銳地刺破空氣:“村長任免是嚴肅的組織程序,怎麽能憑幾段錄音、幾個人鬧事就決定?頓珠同誌,你是軍人,更應該懂組織紀律!”
平措畢竟是鄉裏的幹部,他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見他現在這個反應,人群逐漸安靜下來,不少人的手又悄悄放下了。
頓珠神色不變,隻是看著平措:“平措主任,那您說應該按什麽程序?”
“證據要經過核實。”平措挺直腰板:“這些錄音是不是真的?有沒有剪輯?證人有沒有被脅迫?這些都需要調查。”
“還有呢?”頓珠的聲音冷了下來。
“就算多吉同誌有錯誤,也應該由鄉黨委研究處理,不是你們在這裏聚眾鬧事就能決定的!”
他環視人群,語氣帶上威脅:“今天參與鬧事的人,我都記下了。鄉裏正在抓治安整治,你們這是聚眾滋事,擾亂社會秩序!”
人群中響起不安的**。
有人開始後退,有人低頭不敢看平措。
就在這時,一陣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輛警車駛進村子,在空地上停下。
李警官帶著三個民警走下車,徑直走向多吉。
“紮西、格桑、達瓦在家嗎?”李警官亮出證件:“我們依法傳喚他們配合調查。”
多吉的臉色瞬間慘白:“警官,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李警官拿出一份文件:“這是立案決定書。紮西三人涉嫌故意傷害、威脅恐嚇、尋釁滋事以及嚴重打擊的流氓罪,請讓他們出來。”
平措快步走過來:“李警官,我是鄉政府的平措。這個案子是不是再斟酌一下?畢竟涉及村幹部家屬……”
“法律麵前人人平等。”李警官打斷他,語氣嚴肅:“平措主任,您是幹部,更應該懂這個道理。我們辦案講證據,現在證據鏈完整,必須依法處理。”
他轉向身後的民警:“去多吉家,把人帶出來。”
幾個民警正要行動,紮西兄弟幾個就從家裏衝了出來。
他們顯然早就聽見動靜,想從後門溜走,但被守在後麵的兩個民警堵了個正著。
“放開我!我沒犯法!”紮西掙紮著大喊。
“有沒有犯法,到局裏說清楚。”李警官一揮手:“帶走!”
手銬扣上的清脆聲音在寂靜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紮西三兄弟被押上警車時,格桑突然回頭惡狠狠地瞪著頓珠:“你等著!這事沒完!”
“我等著。”頓珠的聲音很平靜:“你們也在牢裏好好反省吧。”
警車開走後,空地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曾經的村長多吉,此刻他癱坐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平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看遠去的警車,又看看人群,最後目光落在頓珠身上,咬了咬牙。
“就算紮西他們有錯,那也是個人行為,和多吉同誌的村長職務無關。村長的任免,必須按組織程序來。”
“那就按程序來。”
頓珠從懷裏取出一份文件:“這是《村民委員會組織法》的相關規定。第七章第五十二條,村民委員會成員有違法違紀行為,村民有權提出罷免要求。罷免程序:五分之一以上有選舉權的村民聯名提出,提交罷免理由,召開村民會議投票表決。”
他把文件遞給平措:“紮西主任,您是鄉幹部,應該比我更熟悉這些規定。我們現在就按程序走。”
他轉身麵向人群:“同意罷免多吉村長職務的,請在這裏簽名按手印。不願意公開的,可以到那邊帳篷裏私下簽。”
次仁第一個站出來:“我簽!”他在聯名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上手印。
旺堆緊接著做了第二個:“我也簽!”
接著是央宗、老紮西阿古的兒子、還有那些剛剛站出來指證的人。
一個,兩個,三個……聯名書上的名字越來越多。
平措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沒想到頓珠連法律條文都準備好了,更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敢簽名。
“好,好。”他咬著牙:“就算聯名人數夠了,也要鄉黨委研究批準。我現在就回鄉裏匯報!”
“等等。”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洛桑老爺子拄著拐杖走出來,他今年七十八了,是村裏輩分最高的老人。
“紮西主任,”洛桑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多吉這些年做的事,你當真不知道?現在事情鬧大了,你來說按程序?那這些年,那些被欺負的人,找誰按程序?”
平措被問得啞口無言。
“今天這事,不是頓珠鬧事,是鄉親們要討個公道。”洛桑老爺子轉向人群:“多吉這個村長,大家說,還能不能當?”
“不能!”旺堆第一個喊。
“不能!”更多的人跟著喊。
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匯成一片:“不能!不能!不能!”
平措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知道,大勢已去。
“你們……”
“好了。”跟著一起來的管理人員嗬斥住了還想狡辯的平措:“根據村民投票結果,罷免多吉的村長職務,立即生效。”
掌聲響起來。先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
有人歡呼,有人流著淚緊緊抱住了身邊的人。
“村長罷免了,那新村長呢?”這時候突然有人問到。
“對,新村長選誰?”
人們又開始議論。有人提頓珠,有人提洛桑老爺子,還有人提其他有威望的老人。
這時,央宗站了起來:“我推舉一個人——占堆阿古。”
人群安靜下來。
“占堆阿古?”有人疑惑:“可他還在醫院……”
“在醫院也能當村長啊,又不是一輩子都住在醫院了。”
“對,我也同意讓占堆阿古做村長。”
旺堆接過央宗的話:“這些年來,誰家有困難,占堆阿古沒幫過?去年我家缺糧食,他就把自己家的分出來給我們呢。”
“就是!”央宗接話:“去年我阿媽生病,是占堆阿古連夜騎馬去鎮上請的醫生。醫藥費不夠,他還墊了錢呢。”
“前年大雪封山,是占堆阿古組織大家互相幫忙,才沒餓死人。”
“還有那年河水泛濫……”
一件件往事被提起。人們這才發現,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腰不好的占堆,原來為村裏做了這麽多。
洛桑老爺子點點頭:“占堆確實合適。他公道,熱心,兒女也出息。就算他腰不好,有頓珠、次仁、桑落幫著,村裏的事也能處理好。”
頓珠看向人群:“大家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