氈房裏陷入一片死寂。
“調回來?”次仁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阿布,你瘋了?”
桑落的手也一抖,碗裏的酥油茶潑灑出來,在桌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看著頓珠,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阿布,你好不容易當上營長,不能……”
“營長不營長,不重要。”頓珠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軍帽的手指微微收緊:“現在家裏需要我。”
“家裏需要你,可我們不需要你犧牲!”次仁一拳捶在桌上:“阿爸阿媽要是知道,他們會怎麽想?他們會覺得自己拖累了你!他們會內疚一輩子!”
頓珠抬起頭,目光在弟弟通紅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不是犧牲。”頓珠一字一句地說:“是選擇。我在部隊十五年,守著雪山守著國境線,守著每一寸國土。我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軍人的職責。”
他頓了頓,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可我對不起這個家。”
“那不是你的錯!你在保衛國家,那是更重要的……”
“國家要保衛,家也要守。”頓珠走回桌邊,從軍裝內袋裏取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我已經辦好了手續。”
桑落和次仁同時看向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調令申請的批複複印件,上麵蓋著部隊和地方武裝部的雙重公章。
借調至縣武裝部任副部長,分管民兵訓練和退役軍人事務。
次仁抓起文件,手指微微發抖:“阿布你……”
頓珠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以後我就能經常會回家了,出事也能第一時間趕回來。”
桑落接過文件,就著燈光仔細看。
工整的打印字和鮮紅的公章,最下方還有頓珠剛勁有力的簽名:“阿布你什麽時候辦的?”
“接到阿爸電話那天就開始準備了。”頓珠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阿布。”桑落忍下心中的難過輕聲問:“調令批下來,還需要時間吧?那眼前的危機……”
“眼前的危機,按原計劃解決。”頓珠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明天一早,我去拜訪老紮西阿古他們。次仁,你去公安局,把旺堆他們的證詞正式提交。
阿落你去水利站,把蓄水池的申請材料交上去。咱們三路並進,讓他們不管菇哪一頭,另一邊都顧不上。”
頓珠鋪開一張紙,用鉛筆在上麵寫寫畫畫。
“紮西家的事,關鍵在於我們一家的證據,沒辦法讓他們家判太久,剛才你們提到的那些被多吉家欺負過的人,隻要他們敢站出來,多吉這個村長就當到頭了。”
“可他們怕紮西他們報複。”次仁皺眉。
“所以我們要給他們底氣。”頓珠用鉛筆點了點紮西兄弟幾個的名字:“我保證明天隻會在拘留所看到他們。”
“這樣最好,隻要紮西他們不在,阿古們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為我們出麵作證的。”
桑落眼睛一亮,從兜裏拿出之前就讓紮西他們栽跟頭的錄音筆:“阿布你拿著這個。”
“你居然有錄音筆。”頓珠稀奇地拿起來。
這東西他還是在跟著幾個兄弟,去收繳資本家或者特務的時候,才在那邊看到過。
不過阿爸也跟他說過,阿媽以前的丈夫就是資本家。
頓珠沒有把錄音筆收起來,反而是遞到桑落手裏:“這個怎麽用?”
“這樣。”桑落接過來給頓珠演示:“先按這裏……”
次仁看著兩個人越來越近的頭,咬咬牙卻還是沒有打斷他們,而是自己大口“咕咚咕咚”地喝著奶茶。
喝完的杯子“哐”的一下放在桌子:“水源的事硬碰硬不行。我明天下午去一趟巴桑家,有些話得當麵說清楚。”
他頓了頓,看向桑落和頓珠兩個人:“但最重要的,是咱們自己要立得住。哥你說的那個工程,咱們什麽時候能開始?”
“明天我就去聯係工程隊和站長,回來就能開工。”
頓珠收好錄音筆,然後合上剛才寫字的本子:“都去睡吧,明天開始,有的忙了。”
他起身,拿起軍裝外套:“我睡外麵。夜裏涼,你們蓋好被子。”
門簾落下,氈房裏隻剩下次仁和桑落。
“阿落。”次仁輕聲喚她。
“嗯?”
“我突然覺得……我好沒用。”次仁的聲音低了下去,“阿布在外麵保家衛國,還能想到這麽多辦法。可我……連自己家都護不住,還要阿布犧牲自己的前途。”
桑落握住他的手:“次仁,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長處。阿布擅長謀劃,你擅長行動。這個家,需要我們每個人。”
次仁把頭埋進桑落的頸窩,像隻失落的大金毛。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頓珠就騎馬出發了。
他第一個去的是老紮西阿古家。
可能是人老了就覺少,頓珠到的時候紮西阿古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院子裏撚佛珠。
看見頓珠,他停下手中的動作,深深歎了口氣。
“我就猜到你回來之後,紮西對你家做的事情,你不會坐視不理,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麽?”
“阿古,我需要您的幫助。”頓珠下馬,恭敬地行禮。
老紮西阿古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你真的不怕和他們家為敵?”
“我不怕。”頓珠在老人對麵坐下:“這是為了我們家,也為了村裏額其他人。多吉在村裏橫行這麽多年,該有個了結了。”
“了結……”老人苦笑:“談何容易。他在鎮上有做官的親戚,有幫他說話的人。我們這些老骨頭,可是都在他那兒吃過不少虧?”
“那您就要這樣忍下去嗎?”頓珠的聲音很穩:“阿古您孫子明年也上學了吧?您希望他長大的村子,還是這樣一個誰有權誰說了算的地方嗎?”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佛珠掉在地上滾了幾顆到遠處。
“我兒子那條腿瘸了十五年。”老紮西抹了一把臉,說話的聲音都哽咽了。
“十五年啊,好好的小夥子,現在走路一瘸一拐,三十多了才娶上媳婦。多吉家當年就賠了五十塊錢,說這事算了。五十塊錢,買一條腿……”
頓珠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這些年,我看著多吉家欺負人,看著村裏人敢怒不敢言。”老人擦掉眼角的淚:“我想站出來,可我老了怕給家裏惹麻煩。我兒子已經那樣了,不能再拖累孫子……”
“阿古。”頓珠握住老人的手:“您不用立刻站出來。您隻需要對著這個。”
頓珠取出一個小型錄音機:“隻要你能對著這個說出當年的事。剩下的就交給我。”
老人盯著錄音機看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摩挲著。
晨光漸漸亮起來,照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
許久,他緩緩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