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郎這個七尺漢子也紅了眼眶。
他抖開那件深灰色棉襖往身上比劃,聲音哽咽:"三小姐,這...這太貴重了..."
程南嘉看著眼前這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
她沒想到幾件衣裳,幾雙靴子,竟能讓這些樸實的莊戶人如此激動。
"都別愣著了,快試試合不合身。"她強作輕鬆地說,"不合身的還能拿回去改。"
院子裏頓時熱鬧起來。婦人們迫不及待地換上嶄新的衣裙,互相打量著,笑得合不攏嘴;漢子們則小心翼翼地套上新衣,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麽易碎品。
阿旺終於鼓起勇氣穿上了那雙牛皮靴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不是靴子不合腳,是他舍不得用力踩。
劉大郎看不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傻小子,靴子就是用來穿的!"
周氏換好衣裙,又抹了抹眼淚,這才注意到桌上還有幾個精致的小盒子:"三小姐,這是..."
"胭脂水粉。"程南嘉笑著打開盒子,"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是給大家平日裏添些氣色。"
婦人們頓時圍了上來,這個試試口脂,那個聞聞香粉,嘰嘰喳喳得像群小姑娘。
就連平日裏最穩重的張嬸,也忍不住往手腕上抹了點花露,笑得見牙不見眼。
程北歌也沒閑著,把那些銀簪木釵分發給眾人:"周嬸,這支蓮花簪最配你的新衣裳!李嬸,這個銀耳墜你戴著肯定好看!"
大家笑嗬嗬的抱著懷裏的東西,仿佛抱著什麽寶貝。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為每一張笑臉鍍上了溫暖的金色。
程南嘉站在一旁,看著這熱鬧的場景,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太陽落山後,程南嘉和北歌踩著最後一縷夕陽回到程府。
剛踏進院門,就見沈氏身邊的翡翠匆匆迎上來:"三小姐,夫人在花廳等您呢。"
“那姐姐,我先回房了。”
南嘉點點頭,轉身朝花廳走去。
花廳裏,沈氏正在修剪花束,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聽說你給莊子上的人都裁了新衣?"
程南嘉愣了一下,果然是瞞不過母親。
南嘉解下披風,笑嘻嘻地湊過去:"娘怎麽知道的?"
"嗬,"沈氏終於抬起眼,,"你娘我才是當家的好不好,再說這銀子;繡線、工錢..."
她突然頓住,打量著女兒沾著麵粉的袖口,"你親自去盯的?"
"他們都是我的好夥伴嘛。"程南嘉自然地挽住母親的手臂,"李嬸子為了我說的嚴謹晚上熬到三更天,劉大郎殺魚劃得滿手口子,還有阿旺,他的鞋破破爛爛的……"
說著說著她忽然感覺母親的手臂僵了僵,"娘?"
沈氏放下剪刀,燭火在她眸中跳動:"你倒是...待他們極好。"聲音裏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程南嘉歪頭靠在母親肩上:"他們對我也好啊。前日下雨,周嬸寧可自己淋著也要把傘給我;阿秀那丫頭,得了塊麥芽糖都要留半塊給我,還有那些小丫頭們,天天跟在我身後喊姐姐..."
沈氏忽然伸手撫過女兒的發鬢,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
程南嘉驚訝地抬頭,竟在母親眼中看到一層薄薄的水光。
"娘?"
"...挺好。"沈氏迅速別過臉去,指尖卻還纏著女兒的一縷發絲,"明日...明日讓府上在送些工具過去。"
程南嘉心頭一暖,正要說些什麽,忽見母親從袖中取出個精致的食盒:"這是...讓廚房新做的點心模子。"
南嘉掀開盒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雕花木模,有梅花、海棠各式花樣,做工極為精細。
"娘怎麽知道我想做新點心?"程南嘉驚喜地拿起一個模子細看。
沈氏唇角微揚:"你那點心思..."
話未說完,窗外忽然飄來一陣甜香,想是廚房正在試做女兒前日教的新糕點。
夜風拂過,幾片桂花落在食盒上,暗香浮動。
“等我研究別的吃食給母親品嚐,保證比之前的還好吃。”
沈氏笑著點頭:“好,娘等著,你可別太累,有什麽事交給下人做就好。”
南嘉點點頭,原來沒有感受過母愛,現在倒是還覺得母親有點囉嗦。
不過在她看來,這算是甜蜜的負擔,因為有人愛著,有人在意些。
夜色已深,程府卻仍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程南嘉披著件單衣,長發鬆鬆挽起,正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原料發愣。
她看向旁邊精美的磨具,恍惚了一下,想著暫時不用,就先放在了櫃子裏。
幾個大木箱敞著口放在地上,裏頭整齊碼著瓷瓶、花露、蜂蠟,還有各色曬幹的花草——全是程硯舟傍晚派人送來的。
"玫瑰、茉莉、白芷......"她指尖輕輕撥弄著幹花瓣,忽然捏起一小塊蜂蠟,湊到燈下細看。
蠟塊在暖光中泛著琥珀色,隱約能嗅到甜香。
窗外傳來打更聲,程府的其他人早已熟睡。
銅盆裏的清水映著晃動的光斑,程南嘉挽起袖口,腕間銀鐲碰在盆沿上,"叮"地一聲清響。
她先取來曬幹的玫瑰,指尖撚過花瓣時,簌簌落下細碎的緋紅。
小銀碾在石臼裏慢慢轉動,花瓣漸漸碾作嫣紅的泥。
這力道要輕——重了會泛黃,輕了又不出色。碾好的花泥盛進素紗袋,懸在瓷碗上,用竹勺輕輕壓榨。
她忽然想起什麽,從箱底翻出個青瓷小瓶。指尖挑開蠟封,裏頭藏著梅花露。
三滴清露落進碗中,滿室倏然漫開冷香。
銅勺攪動的節奏越來越慢。花汁與蜂蠟徹底交融時,她忽然熄了爐火。
就著餘溫倒入早就備好的瓷盒。朱砂調的那盒豔如烈火,摻了紫茉莉的這盒又嬌若雲霞。最後一滴將凝未凝時,她忽然用銀簪尖挑了點,抹在素白帕子上——
燈下頓時綻開一抹海棠紅。
簷角鐵馬"叮鈴"一響。程南嘉抬頭望去,案上銅鏡正好映出窗外的月。月光淌過那些排列整齊的瓷盒,給每抹紅色都鍍上銀邊。
最角落的玉瓷盞裏,還沉著未過濾的茉莉膏。
她取來細絹再濾一遍,絹上留下的渣滓也不浪費——明日混了米漿,便是潔麵的香胰子。
四更梆子隱約傳來時,她正往最後一個扁盒裏填香粉。珍珠末與益母草灰細細篩過三遍,指腹抹過時,像觸到一片柔軟的雪。
燭芯忽然爆了個燈花。她揉揉發酸的後頸,發現案頭那枝插在瓶裏的野薔薇,不知何時落了一瓣在未幹的胭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