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嘉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要厚些才好,劉大哥他們幹了一天重活,得吃紮實的,我們可千萬不能虧待人家。"
周氏在一旁炸著肉丸子,聞言忍不住道:"三小姐,您這...這也太破費了。老奴瞧著,十道菜裏有九道都是肉菜..."
"應該的。"程南嘉將最後一道糖醋排骨裝盤,"他們給咱們打了口好井,這點心意算什麽。"
飯桌擺在院子裏,足足拚了三大張方桌。
當漢子們洗刷幹淨過來時,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桌上擺滿了紅燒肉、醬牛肉、烤羊排、炸肉丸...就連素菜都是用豬油炒的,油光發亮。
劉大郎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都有些發顫:"這...這都是給我們吃的?"
"當然啦!快坐快坐。"程南嘉招呼道,"這些飯菜趁熱吃才好。"
漢子們拘謹地坐下,誰也不敢先動筷子。
他們平日裏都是啃著粗糧餅子幹重活,哪見過這樣的陣仗?有個年輕小夥甚至紅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周氏見狀,連忙拉著程南嘉往屋裏走:"三小姐,咱們去裏屋用飯..."
"不必。"程南嘉笑著搖頭,"我就在這兒吃,熱鬧。"
周氏急得直跺腳:"這怎麽成!三小姐金枝玉葉,怎麽能和這些粗人..."
"周嬸。"程南嘉拍拍她的手,"沒有他們,咱們哪來的新井用?再說了..."
她眨眨眼,"您看我像是講究那些虛禮的人嗎?"
說罷,她徑直走到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劉大郎碗裏:"劉大哥,嚐嚐這個,燉了兩個時辰呢。"
劉大郎手足無措地捧著碗,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三小姐,這...這使不得..."
"有什麽使不得的?"程南嘉又給旁邊的小夥子夾了個肉丸,"大家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吃飯。"
漢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小心翼翼地動了筷子。
第一口肉下肚,有人忍不住發出滿足的歎息;有人吃得狼吞虎咽,差點噎著;還有幾個年長的,吃著吃著竟抹起眼淚來。
"俺這輩子...還沒吃過這麽香的肉..."一個老漢哽咽道。
程南嘉鼻子一酸,連忙又給他添了碗湯:"老伯慢些吃,多著呢。"
飯桌上漸漸熱鬧起來。程南嘉一邊吃,一邊聽漢子們講莊子上的趣事。
劉大郎說起去年逮到一隻偷雞的黃鼠狼,學得活靈活現,逗得眾人哈哈大笑;李嬸講起自家小孫子學走路的糗事,連周氏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程硯舟勒住韁繩,在莊子外的老槐樹下停住了腳步。
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將莊子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本想來接三妹回府,卻遠遠就聽見院子裏傳來陣陣歡笑聲。
翻身下馬,他悄聲走近。
透過半開的院門,隻見院子裏燈火通明,幾張方桌拚在一起,上麵杯盤狼藉。
他的三妹——那個曾經連用膳都要丫鬟布菜的三小姐,此刻正坐在一群莊戶漢子中間,笑得眉眼彎彎。
劉大郎正學著黃鼠狼偷雞的樣子,弓著背在院子裏竄來竄去。
程南嘉笑得前仰後合,發間的珠釵都歪到了一邊。
她隨手扶了扶,又給旁邊一個老漢添了碗湯,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程硯舟不自覺地勾起嘴角。月光下,三妹的臉龐泛著柔和的光暈,那雙總是靈動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笑意。
她不知說了什麽,引得滿院子的人哄堂大笑,連站在角落的周氏都忍不住掩嘴輕笑。
夜風拂過,帶來陣陣酒肉香氣。
程硯舟這才注意到,桌上幾乎全是葷菜,那些漢子們吃得滿嘴油光,有幾個年長的甚至邊吃邊抹眼淚。而他的三妹,就那麽自然地坐在他們中間,時不時給這個夾菜,給那個添湯。
"三小姐,您這烤肉串的手藝是跟誰學的?"一個小夥子好奇地問。
程南嘉神秘地笑笑:"這是個秘密。不過..."
她壓低聲音,"明日你們來上工,我教你們做簡易烤架,回家也能自己烤著吃。"
漢子們頓時來了精神,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
程南嘉耐心地一一解答,時不時還比劃兩下。周氏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和莊戶人打成一片的樣子,又是欣慰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程硯舟看見三妹神秘地眨眨眼,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麽,頓時引來一片驚歎。她說著說著還站起來比劃,裙擺上沾了油漬也渾然不覺。
這樣的三妹,是程硯舟從未見過的。不再是那個驕縱任性的程三小姐,而是一個會為莊戶人打井、會和他們同桌吃飯的姑娘。她笑得那麽開心,那麽真實,仿佛整個人都在發光。
程硯舟靠在樹幹上,不自覺地跟著笑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三妹也是這樣愛笑,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笑容裏就多了幾分刻薄和算計。
而現在,那個純粹愛笑的小姑娘似乎又回來了。
月光灑在院子裏,照亮了每個人臉上滿足的笑容。
程南嘉望著這熱鬧的景象,心裏暖暖的。這一刻,什麽小姐下人的身份差別,什麽男女有別的規矩禮數,似乎都不重要了。
飯後,劉大郎帶著漢子們主動收拾碗筷。
程硯舟這才回過神,正想上前,卻見三妹已經站起身,送那些漢子們出門。
她站在院門口,月光灑在她的肩頭,像披了一層銀紗。
"大少爺?"身後突然傳來馬夫驚訝的聲音。
程硯舟抬手示意他噤聲,又看了眼院子裏那個快樂的身影,轉身牽過馬匹:"回府吧。"
"不去接三小姐了?"
"讓她再玩會兒。"程硯舟翻身上馬,嘴角還噙著笑。
馬蹄聲漸漸遠去,淹沒在夏夜的蟲鳴中。程硯舟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明月,心中一片柔軟。他這個妹妹啊,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臨走時,劉大郎搓著手對程南嘉道:"三小姐,明日一早我們就來砌井沿。您...您對我們這麽好,我們一定給您打出全京城最好的井!"
程南嘉笑著點頭:"那我可等著了。”
看著漢子們離去的背影,周氏忍不住感歎:"三小姐,老奴活了這麽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主子對下人這麽好的..."
"周嬸,"程南嘉望著天上的星星,輕聲道,"在這莊子上,沒有主子下人,隻有互幫互助的一家人。"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清香。
程南嘉深吸一口氣,心想:這樣的日子,比之前天天泡實驗室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