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冷靜。她不能倒下,母親需要她。

程南嘉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李明月用溫熱的濕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著母親臉上沾染的煙灰,又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那淩亂幹枯的發絲。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無法言說的沉重和心疼。

大夫走了進來,見到李明月,歎了口氣:“李小姐,令堂吸入了大量煙塵,傷了肺腑,需靜心調養,非一日之功。但這尚非最棘手之處。”

大夫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被厚厚藥布包裹的後背,“最重的傷在背上。她被燃燒的巨木砸中,整個後背……幾無完膚,燙傷極深。能否挺過去,恢複如何,皆要看天意和她的求生意誌了。”

“我娘……何時能醒?”李明月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老夫也無法斷言。頭部未見重創,昏迷應是傷痛與煙塵所致。你們需悉心守候,定時以溫水潤唇,若能喂進些流食最好。”

“大夫,”李明月穩住心神,問道,“其他送來的傷者,情況如何?”

“連同李夫人在內,共送來四十八人。重傷者二十人,或燒傷,或砸傷,恐有終身殘疾之虞;輕傷者二十八人,多為皮外灼傷及吸入煙塵,假以時日可愈。”

“請大夫務必用最好的藥,竭盡全力救治!”李明月的聲音斬釘截鐵,“所有費用,我李家一力承擔!若醫館人手不足,可聯係其他醫館協助,萬望不要放棄任何一人!他們都是我李家的忠仆!”

大夫動容,拱手道:“李小姐仁心,老夫自當盡力,醫者父母心,定不負所托。”

程南嘉在一旁看著李明月有條不紊地處理,心中既心疼又欽佩。

她回頭對一直默默守在門外的趙翊輕聲道:“翊哥,我這幾天要陪著明月姐,你不用擔心我。”

趙翊點點頭,目光掃過屋內壓抑的氣氛:“我明白。我去‘嘉禾記’看看,有事隨時讓人來尋我。”

李明月剛送走大夫,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李府名下各大店鋪的管事們已聞訊匆匆趕來,擠滿了醫館狹小的偏廳。他們個個麵色惶急,帶來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大小姐!不好了!老爺他……他三天前突然以‘緊急進貨’為名,從各個鋪麵強行提走了賬麵上所有的現銀!”

“我們鋪子也是!賬房根本攔不住!”

“是啊,大小姐!現在各個鋪子賬上幾乎都空了!周轉都成問題啊!”

管事們七嘴八舌,爭相描述著李老爺卷款而去的場景。

李明月的臉色由白轉青,指尖冰冷。

她強撐著精神,迅速命令管家:“立刻回李莊!打開庫房!查看裏麵所有的金銀細軟是否還在原位!”

管家領命而去。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李明月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卻有些發直。

程南嘉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夏夏擔憂地扶著她的手臂。

管家終於回來了,臉色灰敗,聲音沉重:“小姐……庫房……庫房被搬空了!連……連夫人妝匣裏的幾件壓箱底的首飾都不見了!”

“噗——”李明月眼前一黑,一口甜腥湧上喉頭,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明月姐!”

“小姐!”

程南嘉和夏夏慌忙扶住她,又是掐人中又是順氣。

李明月緩了好一會兒,才將那口鬱氣壓下去,接過水杯,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水灑了一身。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恨意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報官!”她咬著牙,一字一頓,“立刻去官府!我要告他!把他抓回來!”

“小姐……”夏夏又急又怕,帶著哭腔,“他是老爺啊!就算我們報官,官府怎麽管我們府上的家務事?李家的銀子……老爺也有一份的!他拿走自己的銀子,官府怎麽審?又怎麽追緝他?”

這是殘酷的現實,李老爺卷走的,在律法上確實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作為李家贅婿的“合法”所得。

“報……官……”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石破天驚,在寂靜的廂房內響起。

“娘?!”李明月猛地撲回床邊,難以置信地看著緩緩睜開眼的李夫人。那雙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痛苦,卻閃爍著清醒而銳利的光芒。

李夫人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女兒,眼神裏充滿了愧疚和心疼:“明月……委屈你了,別怕,娘……在……”

她喘了幾口氣,積聚起力量,目光陡然變得淩厲,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報謀……殺……”

“謀殺?!”李明月心神劇震。

“對。”李夫人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告他謀殺妻子,他是……贅婿,依律……可判重刑”她喘了口氣,繼續道,“銀子丟了告他官府不好管,告他謀殺就不一樣了輕則流放重則死刑,他不配讓你背……不孝……名……管家……去……”

李夫人用盡力氣說完這番話,已是氣喘籲籲,冷汗涔涔。

但這番話,卻如同撥雲見日,為深陷絕望的李明月指明了一條充滿荊棘卻也無比明確的複仇之路!

李明月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淚如雨下,用力點頭:“娘,我明白了!您別說話了,好好休息!管家!按夫人說的,去官府!告李茂才謀殺發妻!”

管家領命,匆匆而去。

李夫人緩了緩,目光又轉向那些惶惶不安的管事們,聲音雖弱,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鋪子先撐著賬……記好,等我好了自有安排你們當中誰手腳……不幹淨……趁火……打劫……明月盯緊了。”

管事們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應諾:“夫人放心!我等定當盡力維持!請夫人安心養傷!” 說罷,紛紛告退。

待管事們離開,李夫人的目光終於落到了程南嘉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你就是程姑娘吧?明月提過你和你娘印象深刻謝謝你……陪著她……若她在家怕是……”

“夫人言重了。”程南嘉連忙上前一步,溫聲道,“您剛醒,不宜多言。我去把溫著的粥端來,您多少用一點,身體要緊。” 她轉身快步走出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