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趙翊,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道:“哥,快來幫忙殺雞!”
趙翊的目光落在她頭上那幾根滑稽的雞毛上,又看看她手裏那隻奮力掙紮的公雞,冷峻的眉眼間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大步走過去,從她手裏接過那隻雞,動作沉穩有力,公雞在他手裏頓時安分了不少。
“刀呢?”他問,聲音是一貫的簡潔。
“我去拿!”程南嘉轉身就往灶房跑,頭上的雞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趙翊提著雞,站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個活潑的身影,冷硬的唇角似乎柔和了一瞬。
新宅的熱鬧喧囂仿佛在這一刻都成了背景。
莊子上空彌漫著濃鬱的飯菜香氣,混雜著燉肉的醇厚、鹵味的鹹香和新鮮雞血的腥甜。
程硯舟提著一隻還在撲棱翅膀的大公雞從後院走出來,眉頭微蹙地看著院子裏逐漸多起來的熟悉麵孔——幫忙的周嬸、李嬸,莊子上相熟的農婦,還有劉大郎帶著的幾個精壯漢子正抬著幾大筐活魚進來。
“今天人多,一隻雞怕是不夠。”程硯舟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習慣了軍中的大鍋飯,但親自操持家宴的瑣碎還是頭一遭。
“那就殺三隻。”趙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邊,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那隻掙紮的公雞。他動作利落,等程硯書端來一個幹淨的陶盆放下,手中的刀光一閃,精準地劃過雞的喉嚨。
“咯咯……!”公雞發出短促的哀鳴,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嘩啦啦流入盆中。它猛烈地蹬了幾下腿,很快便沒了聲息,被趙翊隨手扔進旁邊冒著滾滾白氣的開水盆裏。
“哎喲,這個我來,你們小孩子別碰,仔細燙著!”周嬸連忙小跑過來,拿起火鉗開始燙毛、拔毛,動作麻利。“別小瞧這拔毛的活兒,要是拔慢了,開水燙久了,那就老了,皮緊,更不好拔。”
旁邊的沈氏也搭腔,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熟稔,“讓你周嬸弄,她手腳快。”
趙翊殺完一隻,抬眼看向程硯舟,把沾血的刀遞過去,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一隻,留給你?”
程硯舟劍眉微挑,深邃的目光落在趙翊臉上:“什麽意思?”
他周身那股屬於邊關將領的凜冽氣息不自覺流露出來。
“難不成……”趙翊拖長了調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程硯舟耳中,“……你還真是害怕?大將軍不應該啊。還是說,”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程硯舟骨節分明、握慣了刀槍卻可能沒沾過雞血的手,“在京城養尊處優慣了,不敢下手?”
程南嘉在不遠處處理黃鱔,聞言驚訝地看了趙翊一眼。
這家夥,跟著官家修了幾年長城,管事沒白當,連諷刺人都能說這麽長一串了?真是“成長”顯著。
程硯舟臉色一沉,眸中冷光乍現。
他一把接過趙翊手中的刀,冷哼一聲,對旁邊的程硯書道:“硯書,過來,拉著它的腿!”
程硯書應了一聲,心裏嘀咕著大哥今日怎麽跟殺雞較上勁了,但還是依言上前,一手緊緊抓住雞亂蹬的腿,一手用力按住它撲騰的翅膀。
兄弟倆都是金尊玉貴長大的少爺,何曾幹過這等事?
程硯舟左手鐵鉗般扣住雞脖子,右手緊握尖刀。
北歌站在一旁,小臉上滿是擔憂:“大哥沒殺過雞,這能行嗎?”
她的目光下意識轉向程南嘉。
程南嘉也正看著這邊,臉上同樣帶著一絲緊張。這細微的表情落在程硯舟眼中,讓他心頭莫名一堵,握著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鬆了半分力道。
他猛地咬牙,對著雞脖子就是一刀!
“咯咯咯——!”淒厲的雞叫聲刺破空氣。
刀鋒入肉,卻不夠深,雞劇烈地掙紮起來。程硯舟手心傳來滑膩的觸感和生命的悸動,心頭竟是一軟,手上力道一卸。
那半死不活的公雞竟猛地掙脫了他的鉗製!
程硯書正抓得緊,溫熱的雞血猝不及防地濺了他一手背,那黏膩的觸感和血腥味讓他頭皮一麻,下意識也鬆開了手。
“咯咯!”那隻喉嚨淌血、垂死掙紮的公雞撲棱著翅膀,跌跌撞撞地滿院子亂竄,帶起一片驚呼和塵土。
“哎呀!”程南嘉丟下手裏的東西,趕緊去追。
不等她靠近,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趙翊幾個大步跨過去,看準時機,精準地一把抓住雞的翅膀根,輕鬆地將那還在抽搐的畜生提溜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輕飄飄地掃過程硯舟,那眼神裏的輕蔑與不屑幾乎凝成實質——仿佛在說:這就是威震邊關的程大將軍?連隻雞都收拾不了?
程硯舟的臉色瞬間鐵青,下頜線繃得死緊。
“再來一次!”他沉聲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大哥,算了吧。”程南嘉連忙勸道,“術業有專攻嘛,你不擅長這個也正常。交給周嬸她們就好。”
“不行!”程硯舟斬釘截鐵地拒絕,目光銳利地看向那隻被趙翊提著的雞,“總不可能每次殺雞殺鴨都要找外人幫忙。哥是長子,是家裏的頂梁柱,這些事情難不住哥。”
程硯舟再次伸出手,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趙翊嘴角似乎又動了動,沒說什麽,把雞遞了過去,抱臂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程硯舟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專注和冰冷,仿佛麵對的並非一隻家禽,而是戰場上的敵人。他左手死死箍緊雞頸,右手寒光一閃,這一次,刀鋒帶著破釜沉舟的狠絕,又快又準地割下!
“咯……”雞的慘叫聲隻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這一次,它連掙紮都微弱了許多,大量的鮮血噴湧而出。
第二隻雞,終於死了。
美中不足的是,雞血大半灑在了地上,沒能接到盆裏。
程硯舟麵無表情,動作卻沉穩了許多,接過第三隻雞。
這一次,他手起刀落,動作幹淨利落,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滾燙的雞血順暢地流入盆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經曆過血與火淬煉後的漠然。
程硯書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大哥,你好厲害……”
他見過大哥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英姿,卻從未想過這煞氣用在殺雞上也如此……震撼。
程南嘉也由衷地豎起大拇指:“大哥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