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嘉心裏默默感歎:好卷啊!白天忙完長城工地的總壩頭事務,晚上回來還要搭葡萄棚,深夜了還在練字?她湊近了些,想看看他寫的字。

這一看,她眼裏頓時充滿了驚訝——這字跡……工整有力,筆鋒內斂卻又透著一股筋骨,完全不像是沒正經上過學堂的人寫的!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反派光環?所謂能與男主抗衡的反派,必然擁有不遜於男主的實力和潛力?隻是男主的道路充滿磨難卻終將光明,而反派的成長則浸透了陰暗與荊棘?

“呸!”程南嘉在心裏啐了一口,立刻驅散這個念頭。

什麽反派!她哥有這樣的天賦和毅力,做什麽不行?憑什麽就要當反派?她決不允許!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熱。她轉身輕手輕腳地回到廚房,找到一塊燒剩的木炭。

她記得自己房間裏是有白紙的。

很快,一支簡陋的炭筆,一張白紙準備就緒。

程南嘉坐在自己房間的小桌前,借著燭光,回憶著剛才在窗口看到的那一幕——燭光下,專注練字的青年。

她凝神靜氣,手中的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雖然她並非美術專業,隻是業餘愛好,畫技稱不上惟妙惟肖,但捕捉那份專注的神韻,描繪那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沉靜堅毅的側影,還是能做到的。

不多時,一幅趙翊的素描像躍然紙上。

“咚咚……”輕輕的敲窗聲響起。

程南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炭筆,走過去打開窗戶。

趙翊站在窗外,月光灑在他身上。

“你果然還沒睡,我還以為隻是忘了熄蠟燭。”他看著屋裏亮著的燈說道。

“你不也沒睡嗎?”程南嘉反問。

“你剛才出去過?”趙翊敏銳地問。

“嗯……我馬上睡了……”程南嘉說著就要關窗,卻被趙翊伸手攔住了。

趙翊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她書桌上的那幅炭筆素描上。

他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驚異,隨即是難以掩飾的震動:“……這是我?”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我就是隨便畫的,畫得不好……”程南嘉有些不好意思,想去收起來。

趙翊卻快她一步,長臂一伸,直接從窗戶外將那張畫拿了過去。

他仔細地看著畫中的自己——坐在燭光前,微微低頭,神情專注而平靜,整個人仿佛被柔和的光芒籠罩,筆下的字跡仿佛蘊含著某種堅定的力量。

畫中的他,不是陰鬱的,不是充滿戾氣的,而是……充滿了希望,是鮮活的。

“這幅畫不夠好,”程南嘉解釋道,“等我再練練,畫個更好的給你。”

“就要這個。”趙翊將畫卷好,握在手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他深深看了程南嘉一眼,再次叮囑,“睡了,明天要早起。”

“知道了!”程南嘉被他這“強取豪奪”的行為弄得有點小惱,朝他傲嬌地“哼”了一聲,伸手就要關窗。

趙翊的手卻還撐在窗框上。他忽然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程南嘉的發頂,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程南嘉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拍開他的手,“砰”地一聲關上了窗戶,隻留下一句悶悶的:“知道了!囉嗦!”

窗外,趙翊看著緊閉的窗戶,又低頭看著手中緊握的畫卷,唇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誰說這幅畫不好?這畫可太好了,這是他見過的……最好的畫。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沒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燭光前,再次展開那幅畫,指尖輕輕拂過畫中自己的輪廓,眼神溫柔。畫中的他,在光裏。

不是灰暗,不是死亡,不是深淵,而是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看了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將畫卷起。

想了想,又覺得不放心,起身去廚房找了個大小合適的竹筒,仔細地將畫卷好,塞了進去,蓋緊蓋子。

仿佛這樣,就能將這份燭光下的溫暖與肯定,妥帖珍藏。

做完這一切,他才吹熄了蠟燭。黑暗中,竹筒被他輕輕放在了枕邊。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馬車便駛入了京城繁華的街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轆轆聲。程婉茹忍不住從車窗探出頭,好奇地打量著外麵漸漸蘇醒的街市。

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各種早點的香氣混雜在清冽的空氣中。她眼中充滿了新奇與一絲久違的激動。

活到四十歲,她已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踏足過京城了。

在那個家裏,采買這種能出門的活計永遠輪不到她,她隻配在方寸之地做牛做馬。

隻有遙遠的少女時代,在京城生活過,記憶裏最深刻的甜,便是父親給她買的那隻栩栩如生的糖人,那是她漫長灰暗歲月裏反複咀嚼的回甘。

“姑姑,現在時辰還早,你先跟姐姐到店裏坐會兒,等天大亮了,我再送你去縣衙找清瑤姐姐。”程北歌對身邊的程婉茹說道。

“好,好。”程婉茹連連點頭,有些拘謹地收回目光。

趙翊穩穩地駕著車,程南嘉就坐在他旁邊的車轅上。

原本趙翊是不許她坐外麵的,深秋的晨風寒意刺骨。

但程南嘉覺得讓他一個人趕車太孤單,執意要陪著他。

趙翊拗不過她,隻能解下自己的厚鬥篷披風,仔細地將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被冷風吹得微紅的小臉。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身邊有她的氣息和聲音。

如果她不在,仿佛周遭的色彩都黯淡了,世界又變回一片沉寂的黑白。

這種依賴感讓他有些陌生,卻並不排斥。

“哥,前麵就是我的店,暖鍋記!”

程南嘉裹在寬大的披風裏,隻伸出一個小手指著前方不遠處掛著醒目招牌的鋪子,語氣帶著自豪,“你要是有空就來找我,我給你做你愛吃的!不過,我偶爾也會回莊子看看,不一定總在店裏。”

“嗯。”趙翊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那熟悉的門麵,將馬車穩穩地停在店鋪旁專設的停車區,利落地下車套好馬。

火鍋店不做早餐生意,此時店門緊閉,夥計們都還未上工。

“春桃,”程南嘉招呼道,“你帶姑姑去店裏坐會兒,看看廚房有什麽現成的,弄點熱乎的早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