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剛敲過,程南嘉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她摸黑點亮燭台,暖黃的光暈立刻填滿了閨房。

"小姐,天還沒亮呢..."杏兒揉著眼睛從外間進來。

"快幫我梳個簡單的發髻。"程南嘉已經翻出了那件藕荷色短衫,"今日要去莊子上,得穿利索些。"

晨光微熹時,程府側門"吱呀"一聲打開。

程南嘉拉著睡眼惺忪的程北歌鑽進馬車,懷裏還寶貝似的抱著個藍布包袱。

"姐姐,這才卯時..."程北歌掩口打了個哈欠,晨露打濕了她的繡鞋。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程南嘉掀開車簾,任晨風灌進來,"你聞聞,這風裏都是金瓜的甜香。"

晨露還未散盡,程府的馬車便碾著鄉間小道上的碎石,緩緩駛向莊子。程南嘉半個身子都探

在窗外,任晨風拂亂她特意束起的發辮。

"北歌你看!"她突然拽了拽妹妹的袖子,指著遠處一片金燦燦的田地,"那就是咱們的金瓜試驗田!"

程北歌順著望去,隻見朝陽下,十幾個戴著草帽的婦人正彎腰忙碌。她們古銅色的手臂在綠葉間時隱時現,遠遠望去,像一幅生動的農耕圖。

"小姐們可算來了!"

馬車剛停穩,莊頭媳婦周氏就迎了上來

她粗布衣裳的袖口還沾著泥點,臉上卻堆滿笑容:"按您吩咐,大灶都搭好了,牛乳也湃在井裏鎮著呢。"

程南嘉利落地跳下車,轉身從馬車裏抱出個藍布包袱:"周嬸子,叫上二十個手腳利落的,咱們今兒要做三百份甜瓜撞奶!"

她邊說邊解開包袱,露出裏麵精致的木器——雕花模具、纏枝紋擀麵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形態各異的木勺,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周氏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鯉魚勺,"小姐,這莫不是..."

"咱們的獨門秘器!"程南嘉眼睛亮得驚人,"用這個舀甜瓜撞奶,保管客人吃了還想吃!"

程北歌抱著賬本站在一旁,看著姐姐神采飛揚的模樣。晨風送來田間泥土的氣息,混著嫡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莫名讓人心安。

莊子中央的空地上,三口大灶已經架好。程南嘉二話不說擼起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姐妹們看好了——"

她抄起菜刀,刀光閃過,金瓜應聲而開。橙黃的瓜瓤在陽光下像盛滿蜜糖的寶匣,引得圍觀的婦人們一陣驚歎。

"瓜球要這樣挖。"程南嘉拇指抵著刀背,手腕靈巧一轉,圓滾滾的瓜球就"撲通"落入木盆,"大小要均勻,太大不入味,太小沒口感。"

周氏看得眼睛發直:"小姐這手法..."

"書上學的!"程南嘉眨眨眼,轉身蹲到灶前,"火候最關鍵。"

她親自添柴,火苗映紅了她沾著木屑的臉頰,"牛乳要溫火慢煮,火大了會糊底。"

程北歌站在一旁,賬本抵在下巴上。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發梢沾著柴灰,鼻尖沁著汗珠,卻笑得比在府裏任何時候都真切。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姐姐身上灑下跳躍的光斑,像極了那些熟透的金瓜顏色。

"北歌!"程南嘉突然招手,"來幫我嚐嚐甜度。"

程北歌遲疑地走近,被塞了個雕著纏枝蓮的木勺。她小心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漿汁,甜香立刻鑽入鼻腔。

"怎麽樣?"程南嘉湊近問,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柴灰。

"...甜。"程北歌小聲回答,舌尖還殘留著桂花的餘香。

"再加點蜂蜜!"程南嘉轉身去取瓷罐,卻踩到自己的裙擺,一個踉蹌——

"小姐當心!"

七八雙手同時伸來,卻見她旋身穩住,蜂蜜罐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穩穩落在灶台上。

"瞧瞧!"程南嘉得意地晃晃腦袋,"這就叫熟能生巧!"

圍觀的婦人們爆發出一陣喝彩。程北歌看著姐姐得意洋洋的模樣,突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雙布滿細繭的手。

日頭漸高,第一批甜瓜撞奶已經裝好。

程南嘉挨個檢查陶罐的密封,突然發現有個小媳婦正偷偷抹眼淚。

"春桃姐,怎麽了?"

那小媳婦慌忙擦臉:"沒...沒什麽。就是想著,學會這個手藝,往後娃兒們冬天也能喝上甜湯了..."

程南嘉鼻子一酸。在現代福利院,她也是靠著食堂阿姨偷偷多給的一勺糖熬過寒冬。

"咱們多教幾樣。"她拍拍春桃的手,"保管讓你家娃兒吃上更好的!"

正說著,莊子上的孩子們都循著香味聚了過來。

程南嘉變戲法似的摸出幾把雕著小動物的木勺:"虎子,這是給你的小老虎勺!"

叫虎子的男孩怯生生接過,突然被塞了碗甜瓜撞奶。

他舔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甜!比過年吃的麥芽糖還甜!"

程北歌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這樣眼巴巴地望著母親喂姐姐點心。

她低頭翻看賬本,發現扉頁多了行小字:"北歌專屬,錯了也不怕~"後麵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第一批甜瓜撞奶準備送往城裏。

程南嘉站在田埂上,看著婦人們忙碌的身影,突然輕聲說:"北歌,你知道嗎?這些嬸子們,很多都是獨自養家的。"

程北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周氏正麻利地捆紮貨箱,背上還背著個熟睡的嬰孩。

"咱們多教她們幾樣點心,她們就能多份收入。"程南嘉的聲音混在風中,"女子立世不易,能幫一點是一點。"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起來。程北歌低頭記賬,發現自己的字跡有些模糊。

她悄悄抹了把眼睛,在賬本上工整地寫下:"七月十一,支牛乳二十斤,金瓜三十顆..."

遠處傳來程南嘉清亮的嗓音:"明日咱們學做金瓜酥!"

婦人們歡呼著,驚起滿樹麻雀。程北歌抬頭望去,正對上姐姐明亮的眼睛。

陽光太耀眼,照得她眼眶又有些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