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既是叮囑,更是一種無聲的警告——清瑤現在身份不同了,你們最好收斂點!

任大貴撇撇嘴,臉上帶著一種酸溜溜又有點得意的複雜神情,嘟囔道:“哼!那賠錢貨倒真有兩下子,連縣衙的門都鑽進去了?行吧,雖然是去給人當丫頭使喚,但好歹也算有份工錢,總比在家裏吃白飯強!”

程南嘉懶得再聽他那滿嘴噴糞的話,對阿旺道:“阿旺哥,我們走。”

說完,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

阿旺狠狠瞪了任家母子一眼,跳上車轅,一甩鞭子。

馬車調轉方向,在任大貴和老太太複雜的目光注視下,以及程婉茹含淚的感激注視中,迅速駛離了這汙糟的院子。

馬車剛走遠,任老太太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任大貴的胳膊,急切地問道:“賣不了那死丫頭了,你欠的那十兩銀子賭債怎麽辦?!那可是十兩啊!砸鍋賣鐵也湊不齊!那些人可說了,明天就來要錢!”

任大貴此刻卻沒了之前的暴躁和恐懼,反而挺了挺胸脯,臉上露出一絲無賴般的得意笑容:“慌什麽?我閨女現在可是在縣衙做事!是縣令小姐身邊的大丫鬟!那是啥身份?那些放印子錢的敢來縣太爺家鬧事?借他們一百個膽子!等我緩過這口氣,去賭坊翻個本,到時候想要多少銀子沒有?”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贏錢的風光模樣。

程婉茹聽著丈夫這番無恥又天真的言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隻是默默地閉上了嘴。

她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心頭一片冰涼,卻又升起一絲慶幸。

閨女走對了!如果今天清瑤沒走,此刻恐怕已經被這對惡毒的母子押著送去那個吃人的春宵閣了!雖然同樣是關在大宅院裏做丫頭,可做丫頭和做妓女是天壤之別!

更何況,她聽說過,這位縣令大人是個好官,縣令夫人也慈和,從不欺壓百姓。清瑤能去縣衙,是她的福氣!是菩薩保佑!是老天爺給她們娘倆開的一扇窗!

她雙手合十,對著蒼茫的暮色,無聲地、虔誠地默念:“阿彌陀佛…感謝菩薩保佑…感謝菩薩…”

“神神叨叨的幹什麽?!”任大貴被她的動作惹惱,抬腳就狠狠踹在她的腿彎上!

“啊!”程婉茹猝不及防,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膝蓋“咚”地一聲磕在門前的石階上!原本就補丁摞補丁的褲腿瞬間被粗糙的石麵擦破,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溫熱的**滲了出來,肯定是破皮流血了。

她痛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咬著牙沒有哭出聲。

她默默地、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在她看來,這點痛,真的不算什麽。隻要她的清瑤好好的,隻要清瑤能跳出這個火坑,她每天挨這樣的打罵,都能忍下去。

這點皮肉之苦,比起女兒的前程和清白,輕如鴻毛。

當程南嘉和阿旺駕著馬車趕回莊子時,天色剛好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幾顆疏朗的星子。周嬸正站在院子外翹首以盼,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敞開的院門裏透出來,照亮了一小片溫暖的地麵。

遠遠看見馬車駛來,周嬸立刻朝院子裏吆喝了一聲:“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馬車在院門口停穩。程南嘉跳下車,對阿旺真誠地道謝:“阿旺哥,今天多虧了你跟著跑一趟,辛苦你了。”

阿旺憨厚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連連擺手:“小姐您太客氣了!這都是俺應該做的!一點兒不辛苦!”

程南嘉在莊子上簡單用過晚飯,便乘著夜色返回了程府。

府內燈火通明,帶著一種歸家的寧靜。

她輕手輕腳地走向妹妹程北歌的房間,想看看她在做什麽。

透過半開的門縫,隻見程北歌端坐在書案前,身姿筆直,神情異常專注。

一盞明亮的油燈映照著她柔和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正埋首於一本厚厚的書籍之中,看得如此入神,連姐姐靠近的腳步聲都未曾察覺。

程南嘉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悄悄走近,探頭一看,書頁上赫然是各種形態各異的草藥圖鑒,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藥性、歸經和功效。

她心中微動,故意放輕腳步,突然伸手從後麵蒙住了妹妹的眼睛。

“啊!”程北歌嚇得渾身一顫,手中的毛筆差點掉落,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待聞到熟悉的淡雅馨香,她才鬆了口氣,嗔怪地拉開姐姐的手,小臉微紅:“姐姐!你嚇死我了!”

程南嘉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發,目光落在攤開的醫書上,帶著一絲好奇與了然:“看什麽呢?這麽認真?連姐姐進來都不知道。”

她拿起書,翻看了一下封麵——《本草匯要》,“中藥書?北歌,你對這個感興趣?”

程北歌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向往:“嗯…覺得…覺得挺有意思的。每一種草,每一味藥,都有它獨特的用處,能治病救人…很神奇。”

程南嘉看著妹妹眼中閃爍的光芒,那是真正被吸引、被觸動的神采。她心中一動,直接問道:“那…你想不想去學醫?”

“學醫?!”程北歌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我可以嗎?”

她從未想過這個可能。

女子學醫,雖非聞所未聞,但也絕非尋常路徑。

她隻是喜歡看,卻不敢奢望能真正去學。

“當然可以!”程南嘉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肯定,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隻要你想學,姐姐就幫你找門路。想去的話,明日姐姐就帶你去醫館問問,看看哪家大夫願意收徒!”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沒了程北歌!她的小臉因激動而漲得通紅,眼睛亮得如同盛滿了星子,一把抓住程南嘉的手,聲音都帶著顫音:“真的嗎?姐姐!我…我真的可以去學?!”

“真的!”程南嘉笑著捏了捏妹妹的手心,“好了,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