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這都多久了,音訊全無的,也不知道是在外頭另找了相好的,還是欠了債不敢回家…”
“對了,周奶奶呢?今兒她大孫子成親,怎麽不見她老人家出來張羅張羅?”
這話一出,站在趙翊身後的宋嘉安、林順幾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林順借著低頭整理衣襟的功夫,用極低的聲音對宋嘉安嘀咕:“趙哥這招…真行嗎?”
宋嘉安也壓低聲音:“沒辦法,那老太太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真讓她今天來鬧,大虎這喜事就甭辦了。”
他想起早上他們幾個奉趙翊的命令,直接去周家偏房“請”周奶奶“歇著”時的情形。那老太太平時在莊子上撒潑打滾、欺軟怕硬慣了,可一見到趙翊手下這幾個麵色冷硬、帶著煞氣的漢子,再對上趙翊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頓時嚇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聲不敢吭,乖乖讓他們“請”進了柴房,還捆了手腳塞了嘴。
“等晚上宴席散了,再去給她解開。”宋嘉安看著熱鬧的院子,心裏默默盤算著時間。隻要撐過拜堂和喜宴,後麵…後麵再說吧。
吉時已到,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程南嘉好奇地踮起腳尖,目光穿過人群縫隙,緊緊盯著堂屋門口。
隻見一身嶄新藍布褂子的周大虎,胸前戴著朵大紅花,緊張又激動地牽著同樣一身大紅嫁衣、蒙著紅蓋頭的許小妮走了出來。
司儀是莊上一位識文斷字的老先生,他清清嗓子,拖著長腔高喊:
“一拜天地——!”
一對新人朝著門外青天深深作揖。
“二拜高堂——!”
周老漢和周氏端坐在臨時充作高堂的椅子上,兩人眼眶都有些泛紅,周氏更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夫妻對拜——!”
大虎和小妮轉向彼此,鄭重地彎腰對拜。紅蓋頭微微晃動,許小妮絞緊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緊張與期待。
程南嘉看得目不轉睛,心中充滿了新奇感。
這簡單的儀式,在莊戶人心中卻重逾千斤,代表著從此風雨同舟、生死相係的承諾。禮成!隨著司儀一聲高喝,院子裏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掌聲,嗩呐鑼鼓再次喧天價響起來。
拜完堂,新娘子被送回了新房稍作休息。等到開席時,大虎才牽著已經掀開蓋頭、臉頰緋紅的許小妮出來,挨桌敬酒認親認友。
來到程南嘉和趙翊他們這一桌時,大虎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喜悅。
他拉著許小妮的手,先指向趙翊和宋嘉安、林順等人,聲音洪亮中帶著感激:“小妮,這是我趙大哥!還有這幾位,宋嘉安、林順…都是我在長城上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多虧了大哥和兄弟們照應我!”
他端起桌上盛滿酒水的豁口粗瓷碗,豪氣地一舉,“來,媳婦兒,咱們一起敬大哥和兄弟們一杯!謝謝大哥!”
許小妮隨著大虎的介紹看向趙翊。當看清趙翊麵容的瞬間,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眼前這位被大虎奉若神明的大哥,竟是如此年輕!雖然眉眼間凝著超越年齡的冷峻和沉穩,身姿挺拔如鬆,氣勢迫人,但看年紀,似乎比大虎也大不了多少。
如此年紀,竟已是長城工地上管著人的督事官了?她連忙收斂心神,跟著大虎一起,恭敬地舉起酒杯。
趙翊神色平靜地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目光掃過這對滿麵紅光的新人,聲音低沉卻清晰:“新婚之喜,百年好合。”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謝謝老大!”大虎激動得聲音都高了八度,他可是第一次見趙翊喝酒!旁邊的宋嘉安等人也紛紛笑著幹了杯中酒,氣氛熱烈。
就在趙翊放下空杯,旁邊有人立刻殷勤地要給他重新滿上時,一直留意著他的程南嘉,借著起身幫春桃遞東西的遮擋,動作極其自然地、飛快地將趙翊麵前剛倒滿的酒和自己手邊一杯沒人動過的白水對調了一下。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除了她自己,無人察覺。
等到下一輪敬酒輪到程硯舟時,大虎同樣熱情地向許小妮介紹:“這位是程家的大少爺,程硯舟將軍,也是咱們小姐的大哥!”
許小妮連忙微微屈膝行禮:“程將軍。”
程硯舟也端起酒杯,對新人頷首:“恭喜二位。”
他儀態從容,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仰頭飲盡。
放下酒杯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尋找程南嘉,卻發現她正微微側身,似乎在低聲和旁邊的趙翊說著什麽。
趙翊垂著眼,側耳傾聽,那專注的姿態讓程硯舟心頭莫名一堵。
鄉下的喜宴沒那麽多講究,男男女女混坐一桌是常事。程南嘉這一桌,除了她和春桃,便是趙翊、程硯舟以及宋嘉安、林順等幾個兄弟。
大家剛才落座時都極有眼力見兒,默契地把趙翊旁邊的位置留給了程南嘉,程南嘉則特意把挨著自己的另一個位置留給了大哥程硯舟。
宴席開始,氣氛漸漸活絡。程南嘉看著趙翊似乎隻夾麵前的青菜,便順手用公筷給他夾了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又夾了個金黃的炸丸子放進他碗裏:“哥,你嚐嚐這個,周嬸做的紅燒肉可是一絕。”
趙翊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將肉和丸子吃了。
程南嘉看他吃了,又順手給他夾了塊酥魚。
坐在她另一側的程硯舟,看著妹妹不停地給趙翊夾菜,而趙翊則一聲不吭地照單全收,那點堵在胸口的悶氣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桌上每個人耳中:“南嘉,你這樣一直給他夾菜,他不吃也不好意思說。若是他不愛吃,豈不尷尬?”
桌上熱鬧的談笑聲瞬間靜了一瞬。程南嘉夾菜的手頓在半空。
趙翊聞言,終於抬眸,平靜地看了程硯舟一眼,然後轉向程南嘉,語氣平淡無波:“我不吃,會說。”
程硯舟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哦?我還以為趙督事是啞巴呢,半天也不見你說句話。”
火藥味瞬間彌漫開來。宋嘉安等人立刻低頭扒飯,假裝自己不存在。
“大哥!趙哥!”程南嘉趕緊放下筷子,一手一個,在桌下輕輕拽了拽兩人的衣角,壓低聲音,帶著懇求和無奈,“今天是大虎哥的好日子!咱們別吵架了行不行?高高興興吃飯,好不好?”
她清澈的眼睛裏滿是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