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翊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本就煩躁的心情更添不耐，甩開他的手，語氣低沉：“宋嘉安！你慌什麽？什麽來不及了？天塌了不成？”

他剛從一場扯皮的爭論中脫身，隻想找個地方安靜地喝口水。

“不是天塌了！是你妹子！程家小姐來了！”宋嘉安急吼吼地又去拉他。

“南嘉？”趙翊聽到這個名字，緊鎖的眉頭下意識地鬆開了一瞬，那股盤踞心頭的煩躁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她來做什麽？”

語氣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哎呀！你自己出去看就知道了！”宋嘉安不由分說，再次用力把他往外拉。

趙翊被他半拖半拽地扯出營帳，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隨即，震耳欲聾的喧鬧聲浪撲麵而來。隻見前方不遠處的小坡上，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隊伍排得老長，喧嘩聲、笑聲、還有那無比誘人的食物香氣，濃鬱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人群的中心，那輛熟悉的小吃車前，他的妹妹程南嘉正踮著腳，臉頰因為忙碌和熱氣染上了健康的紅暈，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清脆的聲音穿透嘈雜清晰地傳來：

“大家別擠！都有份！說了買五送一，我程南嘉說話算話！你們都是我哥趙翊的朋友，就是我程南嘉的朋友！管夠！”

看著那在塵土飛揚中依舊鮮亮明媚的身影，看著她被一群粗豪漢子圍著卻遊刃有餘、落落大方的模樣，聽著她口中那句“我哥趙翊的朋友”，趙翊怔在原地。

方才營帳中的憋悶、肩上傷口的隱痛、修葺長城的沉重壓力…仿佛都在這一刻，被那喧囂的人聲和誘人的食物香氣，暫時地衝散了。

他靜靜地站著，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個忙碌的身影上，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小吃車前依舊人頭攢動，銅板叮當作響地落入錢匣。

程南嘉和春桃、阿旺忙得不可開交，臉上卻始終掛著滿足的笑意。

雖說今日這價錢幾乎是半賣半送，肉串買五贈一，卷餅也加了量抹足了醬，算下來賺頭微薄，但三人心裏沒有半分不情願。

看著這些被烈日曬脫了皮、被重活磨糙了手的漢子們，捧著熱騰騰的吃食，咧著嘴吃得一臉幸福，仿佛那點少賺的銅板也化作了暖意。

“都是苦哈哈掙命的人，”阿旺一邊麻利地收錢找錢，一邊低聲對春桃感慨，“能讓他們吃上頓香噴噴的肉，解解饞，咱少賺點也值當！”

春桃用力點頭，給一個年輕後生包著卷餅，特意多塞了兩片鹵肉進去：“可不是麽，瞧他們吃的，比啥都香！”

程南嘉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正給一個壯漢數著肉串，春桃忽然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朝人群外努了努嘴，小聲道：“小姐，您哥來了。”

程南嘉抬起頭，穿過攢動的人頭，果然看到趙翊和宋嘉安幾人站在不遠處。

他身形挺拔，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工人中格外顯眼，隻是眉宇間似乎還凝著未散的沉鬱。

她立刻揚起笑容，脆生生地喊道：“哥！哥！這邊！過來呀！”

工人們聞聲回頭，看到督事大人就站在身後，方才的熱鬧喧騰瞬間凝固了幾分。

遞錢的手頓住了，咀嚼的動作也慢了，不少人臉上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趙督事向來嚴厲，他們這樣在工歇時圍著攤子買吃的，會不會被責罰？

趙翊敏銳地捕捉到了人群的緊張，他目光掃過那些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臉龐，最終落在程南嘉亮晶晶的眼睛上。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沉聲說了句：“無妨。該買買，該吃吃。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緊繃的空氣鬆弛下來。

人群裏響起幾聲試探性的應和，隨即又恢複了之前的熱鬧，隻是大家動作更規矩了些，眼神也不自覺地瞟向趙翊的方向。

趙翊邁步穿過人群，走到攤車前。

食物的香氣混合著塵土味撲麵而來，他看了一眼程南嘉額角細密的汗珠和沾了油漬的袖口，問道：“可要幫忙？”

“不用不用！”程南嘉連忙擺手，笑得眉眼彎彎。

她彎腰從攤車最底下的保溫食盒裏拿出幾個用幹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大卷餅，還有幾大串油亮噴香的肉串，一股腦塞到趙翊懷裏，“哥，你們肯定也餓了，先墊墊肚子。我這兒馬上就忙完了，賣完再說！”

那卷餅入手溫熱沉甸，分量十足，顯然是特意準備的。

趙翊沒再推辭，點了點頭，把東西分給身邊的宋嘉安、林文等人。

幾人也不講究，就站在攤車旁邊，背對著喧囂的人群，大口吃了起來。

趙翊吃得很快，動作幹脆利落，一個分量十足的卷餅很快見了底。

他抹了下嘴角，沒等程南嘉再說話，便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攤車後麵，接過了阿旺手裏的錢匣子，開始幫著收錢、維持秩序。

他往那兒一站，身姿如鬆，目光沉靜地掃視著人群。

那些原本因為看到兩位漂亮姑娘而有些心猿意馬、眼神飄忽的漢子，頓時覺得背脊一涼，仿佛被什麽銳利的東西刮過，心頭那點蠢蠢欲動的小心思立刻煙消雲散，一個個都變得無比老實，規規矩矩地排隊付錢，連說話聲都壓低了。

長城邊多是血氣方剛的壯年男子，長久離家，枯燥艱苦，驟然見到鮮亮活潑的女子，有些雜念在所難免。

但有趙翊這尊“冷麵煞神”杵在這兒，效果立竿見影。

有了趙翊的幫忙，效率更高。

原本滿滿當當的小吃車，不出一個時辰，便徹底空了，連裝醬料的小罐子都刮得幹幹淨淨。

“收工！”程南嘉拍拍手，看著空空如也的車子，成就感滿滿。

宋嘉安、林文幾個早就吃完了，互相使了個眼色，正打算悄悄溜走，給趙哥和程家妹子留點單獨說話的空間。

程南嘉眼尖，立刻叫住了他們：“宋大哥，林大哥，等等！”

幾人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程南嘉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清亮：“差點忘了正事！大虎哥，就是周大虎，今天娶親！他特意托我來問問你們，還有趙哥，有沒有空去喝杯喜酒？”